小说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现实人生》:苏夏suxia 文案 林敬文是个有理想、有志向、并且热爱文学的青年,大学毕业后的一次聚会让他偶然邂逅了美丽的女孩郑玉琴,多年孤独、对爱情心生向往的玉琴马上爱上了这个纯朴的青年。林敬文远赴杭州寻找梦想,结果却因为面试未通过而与那家房地产集团的职位失之交臂。无奈之下,他决定留在老家发展,并且接受了玉琴的爱情,两人迅速发展成了令人羡慕的亲密恋人。但是,林敬文的事业道路充满了很多绊脚石,在家乡的房产经纪公司应聘失败后,他做起了兼职的家庭教师,同时利用业余时间坚持写作。玉琴由于一次工作摩擦被酒店经理辞退回家,然而她却意外得知曾经暗恋多时的同事刘建辉也喜欢她,于是马上移情别恋,和初恋男友林敬文提出分手。然而她的一厢情愿却没有得到建辉善意的回报,在被他无情地抛弃之后,玉琴反而恬不知耻地回到林敬文身边,百般求饶地要求嫁给这位深爱她的男人。在林家的安排下,一对年轻人幸福地结婚,婚后的生活在平淡和浪漫中度过。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阴差阳错 婚恋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敬文 ┃ 配角:郑玉琴,刘建辉,沈慧仙 ┃ 其它:都市感情,人生励志 第1章 聚会 第一章 我读大学的时候,我的哲学老师曾在课堂上传授过一句很有现实意义的话,至今我还记忆犹新。他说: “在现代这个社会上,欲望是一把双刃剑。适度的欲望能够增加人们的工作积极性,加快实现自己的理想;但是如果有了过度膨胀的欲望,则会使人们走向堕落,甚至迷失自己的人生方向。” 我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并且在那个时候把它当作了自己的座右铭。我在那所大学里攻读的是营销管理专业,可是由于自身性格特点的缘故,我反而更加喜欢哲学和文学这种令人沉闷的专业。我悄悄地将这种喜好珍藏在心里,没有告诉父母和身边的任何一个同学,害怕别人会因此而嘲笑我。但是,在班级里众多的同学当中,有一个名叫林敬文的男生却知道了我的秘密。其实这也并非令我奇怪,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他就是一个典型的文学爱好者,而且他对文学的痴迷程度是我远远比不上的。早在大学二年级,林敬文就加入了校文学社团,并且非常自豪地在校刊《春芽》上面发表了两三篇散文,他的知名度不说是在自己班级——就是在整个学院里,也应该是响当当的。他平时除了写散文外,也偶尔会写点诗歌和小说,可是据他自己对我说,他的诗歌写得很糟,好像永远也找不到那种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感觉。不过我是没有看到过他写的诗歌,所以不确定他所谓的“糟糕”到底是糟糕到哪种程度。 林敬文就是带着这种文学青年的桂冠走进我的朋友圈的。在这之前我和他并不是很熟悉,因为他在教室和宿舍里的时间并不多,常常借口打篮球而和外院的一些身材高大的男生聚集在一起。不过他还有很大一部分时间会去图书馆,有时自己一个人去,有时约上我或是班上的其他同学,在那里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过我从来没看见过他和女孩子在一起,也没看见过他和女孩子在别的什么地方约会。于是有些时候我会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跟一个异性朋友在一起玩玩,他会很直接地回答我: “女人总是婆婆妈妈的,跟她们在一起能做成什么大事情?” 我很知趣地停止了说话,以免引起他的一大堆关于女性无用论的阐述。我教自己去适应这位朋友的生活习性和性格特点,并在交往的过程中认识到他除了文学之外的其他神秘的东西。林敬文比我成熟也比我有气质,而且才能也十分突出,但是他却并不花心,他不像其他男生一样把爱情当作自己的人生追求。直到毕业的时候,他还没有真正像样地谈过一次恋爱。在我看来,这是非常不公平的,不仅对于他自己,就是对那些明目张胆地爱着他和暗地里喜欢他的女孩子来说,也是一种残酷的伤害行为。可是一心以读书为重的林敬文似乎对这些琐事关注得很少。 在那次有趣的课堂上,林敬文非常敬业地把哲学老师的这句话摘录下来,工工整整地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到了晚上就寝的时间,他要我和他一起探讨关于欲望的问题——由于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寝室的,所以谈话比较方便。他问我:“人有欲望是非常自然的,为什么要加以遏制呢?”我说:“欲望这东西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关键要看自己如何去把握。没有欲望就等于没有理想,有了欲望就等于有了一次堕落的机会。” “你怎么讲的和那教授一样呢?”他问道。 “就是那么回事啊!我可以举个例子给你听。比如说现在你正在追求一个女孩子……” “好了好了,别给我扯到女人的问题上去,”林敬文打断了我的话,一本正经地说道,“目前我对感情的事不感兴趣,还是跟我举其他方面的例子吧。” 我说:“就当你现在是在某家公司里上班,你是一位最普通的小职员,每天做着简单而重复的工作,每月领着微薄的薪水。当你看到你的上司(或者说领导)一天到晚在单位里转悠,到头来却领着比你高出好几倍的薪水时,你的心里开始不平衡了。于是你开始加倍努力地工作,在各种场合下使劲表现自己,并且在适当的情况下请你的上司吃饭、巴结讨好他们,这就是欲望萌芽的阶段。当你的各种努力得到了回报,上司把你提拔到跟他一样高的位置上做着公司的管理人员,而你的欲望却一直在膨胀、发展,希望能得到总经理的提拔而走到更高的位置。当你有一天实现了愿望真的走到那一步时,曾经的上司不会再看重和喜欢你了,而是开始痛恨和侮辱你,因为你利用了他的权力将他踩在脚底下,即使回头去感激他也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他会利用一切手段来打击报复你,发誓一定要将你从那个位置上整下来。于是这样欲望便成了反作用,让你在人生的道路上毁灭了自己。这就是两者的辩证关系。” 林敬文被我一大堆有力的证词给蒙住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成了手下败将。不过事后他也承认我的这番话很有说服力,至少在当时他是这么认为的。 林敬文出生在一个医药世家,他的父亲是一位医生,母亲则是一名药剂师。从小到大,他就在一种弥漫着浓浓的药品气味的房子里生活,耳边听得最多的词汇是“疾病”、“健康”、“预防”、“衰老”’和“死亡”,这种氛围有时候会令人感觉到挺恐怖的,但是对于林敬文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的父母平时工作都比较忙,很少有时间照顾他的生活和学习。好在他的学习成绩向来不错,小学里还一度担任班上的学习委员;进了中学后,虽然那顶官帽子不能继续陪伴他了,但是他仍然是个倍受老师和同学喜欢的男生。数学和物理不用说就是他的强项学科,英语大概学得也不赖,不然他不可能轻轻松松地考进这所本科大学,而且还一次性取得了英语四级证书。与这些成就同样值得骄傲的,是他的文学功底非常扎实,在态度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学愤青——这点也恰巧就是我所崇拜的。在他诸多的才华方面,营销倒不算是他的特长,不但我这样认为,班上很多同学都觉得他林敬文选择这个专业好比是新娘睡错了洞房,怎么看怎么不合适。因为他本人的性格还是偏向于内敛,不善于使用优美的语言展现自己,对展示个性的行为缺乏张力。而这点刚好和营销专业需要的活泼大方的性格要求背道而驰。不过据我看来,林敬文之所以选择这个专业,还是有他的原因的。有一次我假装很随便地问了他这个问题,其实是心里特意准备好的,我问他他的父母亲怎么会同意他报考这种专业的。他那时才告诉我说,其实他的父母亲一直是反对他读营销专业的,他们希望他继承家族的事业,做一名光荣的医生,不管研究外科还是内科都好,甚至做儿科也不错。但是林敬文拒绝了父母的要求,他要逆着自己的性格去选择专业,越是自身有欠缺的地方,他越是希望得到弥补。他就是这么一个自相矛盾的人,有时让人觉得挺亲近有时又让人觉得不可理解。他的父母常常把他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看待,可是暗地里却巴不得将许多重要的事情都托付给他办,因为他们相信儿子的责任心。 临近毕业的那学期,大家除了花心事完成教育界规定的毕业论文外,都在忙碌着办同样一件事:就是找工作。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工作对于我们青年人尤其是青年男人来说显得是多么重要啊!我足足花了三个星期来拟定我的个人简历,花了一个星期修改,一个星期定稿。在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仔细浏览了网络上各种各样的简历,从中汲取了精华为自己所用,剔除了糟粕不去管它,最后好说歹说运用了自身一点小小的优势——语言润色的本领——来迷惑一些比我更加精明的用人单位人事经理。我一边自己投递简历一边请老家的父母为我寻找关系,父母都不是社会上的人物,可是苦于只有我一个儿子,有些事情又马虎不得,所以硬碰着头皮帮我去找找路子,结果怎样我也不能完全抱着希望,大部分的努力还是在自己的实力方面。 那段时间林敬文也在忙碌着,论文写得比我长,简历也做得比我厚,给人的感觉是里面渗进了不少泡沫,华而不实。我不喜欢这种风格,但是打心底佩服他的敬业精神,毕竟同是一个班的学生,能做到这一步的仅是少数。他的父母是场面上的人,我却好像没有听到过林敬文嚷着叫他的父母为他找工作之类的事情,可见他这人做事情还是挺实在的,不喜欢浑水摸鱼。 在我的印象中,林敬文一直是宁静氛围的制造者,我们的寝室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而变得格外宁静。我和其他两位室友由于受了他的影响也素来保持着低调的作风,连娱乐活动也基本上不设在自己的寝室,以免搅乱了这种氛围。 直到一天早上(离毕业仅剩两个月的时间),一声清脆的电话铃把我从迷糊的梦境中吵醒。我睁眼看看四面,没有一个人是和我同时醒来的,于是自觉地跳下床去接听电话。电话里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着林敬文的名字。我知道了,一定是他的家人从老家打电话来关心他,说不定还替他找好了工作呢! 我急切地喊着林敬文的名字,不料在叫醒他的同时,也吵醒了旁边的两位室友。 “谁啊,谁找我?”林敬文在被窝里懒散地嚷着。 “好像是你妈的声音。”我对他说道。 他从上铺爬下来,哆嗦着跑过去接电话。我上床后就没有睡去过,听着他用方言俚语讲着话,心里感到一阵惬意。 终于挂断了电话,林敬文回到他的热被窝里去继续睡觉,不过寝室里却多了几个说话的人。 “哎哟,看来敬文的工作有着落了。” “可不是嘛,他的工作应该比我们有希望。” “现在好了,我们寝室的四兄弟可是站在同一战线上了。” 这时候林敬文却出其不意地急躁起来,他说: “别瞎说了,哪有这回事啊?谁会给我找工作?” “你妈妈不是来电话了?”我忙着解释。 “她是给我打电话了,不过只谈些……她只是跟我讲一些其他方面的事,根本没有提到我的工作。” “不会吧?” 林敬文变得认真起来,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又显示出它的力量。他裹紧自己身上的被子,并且翻了个身,我在下铺听到他费力的声音: “我很困,我还没睡醒,让我先睡个回笼觉,回头再跟你们说这件事。” 等他彻底睡醒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高空,刺眼的光线从玻璃窗照射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烤得暖烘烘的。林敬文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戴上眼镜——这是他的一贯作风,然后从上铺爬下来,伸手抓了块毛巾就出去洗脸。我们三个人全都在看着他,跟着他的节奏似乎觉得我们生活的速度突然间放慢了许多,也许青春还会在我们身上驻留好几年。 洗完脸后,他终于进来了。当我们正在为怎样询问他而绞尽脑汁的时候,没想到他自己却首先开口了。 林敬文对我们说:“我要回去了,我妈打电话来催我了。” “是因为什么事呢?”我故意这么问他。在他那小姐般的矜持态度面前,我连说话都变得谨小慎微,生怕又讲错了什么话引起他的不满。 “我妈让我回家相亲去。”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顿时把我们小小的寝室震得噼啪乱响。相亲?这个词怎么会从他林敬文的口中说出来呢?不会是我的耳朵听错了吧? 看我们三个都在目瞪口呆的吃惊当中,林敬文又把刚才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而且生怕我们听不清,他故意把每个字都讲得很响。现在我们可不用任何怀疑了,他就是要回家去相亲了。 他告诉我们,现在他就得去火车站买车票,最好能赶上明天早上的那班车,这样就可以早点回到家里。此外他还要去超市里买些东西,好久没有回去过了,总不能空着两手出现在父母面前吧,更何况这次回家与以往不同,他是带着母亲给他的希望回去的,因此更需要好好孝敬一下。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好像对方介绍的女孩子已经被他接受,就要走进洞房的样子。我们都对他的这种行为表示不理解,可是他嘿嘿一笑,说: “没什么,这很正常嘛。” “你都没看见过那女孩,怎么就喜欢上她了?” “人是没看见过,可是听说她们家的条件非常不错。”林敬文颇有耐心地对我们说道,“她的爸爸是我们市里检察院的干部,妈妈是城里一所中学的老师,还有更吸引我的一点是,她们家好像跟报社里都有那么一层关系嘞!” “这么说,你不是看中她的人,而是看中她的家境?”一个正在玩电脑游戏的室友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妈说了,这叫做门当户对。”林敬文说这话的时候,整个脖子都伸长了。 由于我比其他同学多知道了他的一点秘密,所以对他的了解也多了一层。我能理解林敬文之所以如此倾心于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子,是和他打听到她们家与报社的那层特殊关系分不开的。如果没有这条信息,我估计他多半会立即在电话里拒绝他的母亲。其实林敬文是非常想进报社或文化馆等机构工作的,这点我早就可以把握住,只是我不能在其他同学面前将它说出来,毕竟这是他的个人隐私,只有他和我两个人知道。如果林敬文这次的相亲能够成功,毫无疑问,对他的事业发展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第二天一大早,林敬文就起床穿好衣服出门了,他是带着梦想回家去的,我想他一定会带着喜悦的心情回到学校。那时候天色刚露出一丝朦胧的微光,我还在似睡似醒的模糊状态中打盹,忽然就听到上铺发出一些躁动的声音,心里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林敬文的老家在浙江省,他需要乘坐早上六点多的那班火车才能在最快的时间里赶到家。在昏沉沉的睡眠中我们没有为他送别,但是在各自的心中已经默默地为他的相亲成功祈祷。 他原本向学校请了五天假,但是三天之后就回来了。我以为他的事情办得非常成功,所以提前回到学校。不料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却是紧锁着眉头,而且脸上也没有笑容,好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难道是他的这次相亲失败了,或是对方的女孩子没有看上他?一连串的疑问在我心里像蒸气似的挥发出来。 我拉住了愁眉苦脸的林敬文,开门见山地问他: “敬文,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呀!” 听到我善意的询问,他越发显得烦闷,恨不得一脚将我踢开了事。不过他看在我真诚的份上,还是告诉了我。 “白白跑回去一趟,没戏啊——没戏啊——” “那女孩要求这么高的,竟然没看上你?” “哪里呀?她当然是一眼就看中我了,可是我不喜欢她,对她没有那种感觉啊。” 面对他空洞迷茫的眼神,我不禁疑惑地问道: “她们家条件这么好,你居然还看不上她?” “条件确实不错,我回去的当天我妈妈就跟我说过了,她说如果我能娶她为妻,我后半辈子的生活是不用发愁的,不仅衣食无忧,而且事业还能大有发展呢!”林敬文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接着便无奈地摇摇头,“可是她长得的确有些寒酸了,不单我这样认为,连她周围的亲戚都这么说呢!” 我拍拍他的肩膀道:“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呐?该将就的地方就彼此将就一下。” 林敬文说道:“那两天晚上我也做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包括我妈妈对我的诚恳开导,她教我为了自己的前途也得从内心去接受那女孩。可是我考虑了几天之后还是表示不能接受,所以最终婉言拒绝了这门本该水到渠成的婚事。回来的那天我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因为摆脱了这种感情束缚而高兴,一方面却由于拒绝了一个好心的女孩子而深感愧疚,这种情绪非常矛盾。” 林敬文还告诉我,他这次相亲的女孩名叫何爱玲,是杭州一所高等专科院校的大专在读生,比他小一岁,同样也是今年毕业。何爱玲由于自身长相不好,在感情上受过多次挫折;可她偏偏又是个比较依赖于爱情生活的人,所以无法忍受长时间一个人的世界。她曾经发誓要以家庭条件的优势去追逐自己所爱的男人,不幸这样的勇气让她陷入了一次又一次的感情漩涡,最后差点丧失了再次谈情说爱的勇气。现在何爱玲对林敬文是抱着很大的希望的,不是因为林敬文长得英俊斯文,才华横溢,而是她觉得这个善良的男孩子应该看得上她,他不会嫌弃自己的容貌丑陋。然而这一次她的估计又犯错了,林敬文不但没有看中她,反而比其他男孩做得更加令她绝望——他居然见她一面就不再联系她了。 这些日子的何爱玲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她会抱怨自己的命运会一个劲地诅咒男人,甚至会因此而痛恨整个世界。林敬文却好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除了内心稍微有点愧疚之外,没看到他和以前有什么大的变化。临近毕业的日子,大家纷纷往各自向往的岗位上投简历,互相追逐着心中的理想。林敬文在那几天表现得越发积极,好像他心中的理想已经近在咫尺了,只需伸手就可以采撷到。 毕业以后同学们就各奔东西,一顿暖融融的散伙饭让大家维持了四年的友谊从此划上了句号。除了少数几个还在同一座城市打拼的同学有点联系外,其余的都成了生命中的过客。林敬文回到了他的家乡浙江,他的人生故事就从那个地方开始延伸下去。 人生就像一盘比赛中的棋局,不到终点绝对看不出是胜是负;有时候明明接近了成功,可是由于一点疏忽而导致全盘皆输;有时候看似没有希望了,却由于一点机缘而转败为胜。这种似乎被上帝设定好的结局,其实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常常会出现的。 六月下旬的一天,正当林敬文回家休息刚满一星期的那天,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扰乱了他的生活。打电话给他的是他的小学同学刘娟,对方也是刚从北方一所大学毕业的学生,想找林敬文和其他几个要好同学聚一聚,谈谈人生理想和各自下一步的目标。林敬文本来打算推脱掉,因为他那段时间心情烦躁得很,不想把剩余的少量精力花费在社交上面。但是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刘娟,因为他在突然间想起了刘娟在小学里曾经与他做过同桌,更重要的一点是:她是林敬文第一个为之心动的女孩。 他俩不但是小学同学,而且还是中学期间的校友。读初中时刘娟在林敬文的隔壁班级里,给他们上课的几乎是同样的几个老师。林敬文不知道隔壁班级的情况,却老是能够在一些老师的课堂上听到他们点名表扬刘娟的事情。除此之外,刘娟的名字还常常会出现在一些调皮男生的口中,他们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开玩笑似的说刘娟是隔壁班级的班花(最漂亮的女孩子),班上的某某某正在偷偷地给她写情书呢!一开始内向的林敬文没有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可是后来这种流言蜚语传播得越来越严重,坏名声几乎把刘娟整个人给包裹住了。林敬文到那时候才觉得要是自己不出面帮助她,刘娟幼小的心灵总有一天会受伤的。于是有一天他像个男子汉似的鼓足勇气去找那些散布流言蜚语的男生,要他们从此以后闭上臭嘴,不许再让他听到有关侮辱刘娟人格的话语。对方一听,一个个愣住了,以为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孩子想要挨打,不禁发出了狡黠的笑声。 “你是他什么人啦,敢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 “我让你们说话放尊重点,别欺负人家女孩子。” “尊重?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一阵拳头像冰雹般地砸向了他,林敬文来不及躲避或逃跑,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发泄情绪的对象。虽然被殴打后的林敬文身负轻伤,可是他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他觉得能够用他的实际行动去保护少女刘娟,心里觉得非常踏实。 林敬文之所以选择这么做,他不否认自己也是喜欢刘娟的,要不然这种感情不会爆发得如此真挚。不过他从来没有向他的心上人表白过,也没有给她写过情书,这种朦胧的感情属于暗恋。当他平时往刘娟身边经过时,只是给她一个轻松的微笑,甚至连打招呼都不是经常性地发生,所以刘娟心里并不知道。直到林敬文为了帮助她而被人殴打时,刘娟的心里才有了一点感动。她知道林敬文是个好人,是个愿意为别人付出的男人,她会在心里一直感激他,可是她不会对他动情。 高中时他们也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只是两人所在的两个班级相隔的距离比以前要远得多了。虽然还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可是林敬文知道刘娟已经不属于他的伙伴了。他上课的时候看不到她,下课的时候看不到她,吃饭的时候看不到她,回宿舍休息的时候还是看不到她。好像彼此已经成了陌生人,即使偶尔见到了也没有当年那种激动的感觉。那时候他们都变得非常安静,刘娟虽说是个漂亮的姑娘,然而她提前学会了自尊自重,将精力几乎都放在学习上,因此外面的流言蜚语也差不多和她隔绝了。那所学校是重点高中,学生们的素质普遍较高,那些平时生活懒散、行为肮脏的孩子不愿意走进这种圣殿中去。林敬文和刘娟在那里生活了三年,最终如愿以偿地考进了他们理想中的大学。 四年大学毕业后,这对有缘分的人都选择了回到家乡。刘娟是家里的独生女儿,回乡基本上是她父母的意思。以她优秀的成绩而言,留在北京或沈阳等大城市并非难事,继续攻读研究生也是一条良好的出路。然而命运最终还是将才女召唤了回来,让她安静地留在父母的身边。刘娟是外语系毕业的高材生,如果让她去一所学校教书肯定委屈了她,她希望自己能进一家外贸公司,或是给一些大型外资企业做翻译。 那天她打电话给林敬文正是想谈谈这些事情。林敬文最初还不敢相信,毕竟他和刘娟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联系了,现在突然接到她的邀请,心里难免会有种异样的感觉。大学期间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林敬文几乎不知道刘娟的情况;只是春节和暑假期间回家探亲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他的母亲说起刘娟。母亲说刘娟现在混得相当好,不仅拿到了好几次奖学金,而且还在北京找到了男朋友,幸福的事情轮番围绕着她。林敬文不知道内情,他希望通过这次见面了解一下女同学的近况,证实一下母亲所说的话。 约会的地点在城里的原色酒吧。林敬文提前过去了,他不想让一个女孩在那里等他,那样他会觉得有失风度。当一身时髦打扮、气质优雅傲慢的刘娟出现在他面前时,林敬文不禁浑身抽搐了一下,以为对方找错了人。可是当他借着暗淡的灯光看清对方脸颊处一颗明显的美人痣时,他激动地叫了起来: “刘娟,原来是你啊?” “怎么?连老同桌都不认识了,林敬文先生!” “哪里哪里,多年没见面了嘛。” “如果我不给你打电话,你还想不到联系我呢!” “我们老百姓不敢高攀呀,刘娟。” “别那么谦虚,小女子不也是老百姓的一员吗?” 林敬文嘿嘿地笑了,他觉得此时的刘娟好幽默啊,想当年她读书的时候可不是那么幽默的,那时候的她可严肃呢,俨然觉得自己是一个领导干部。社会在变,生活在变,人们的性格也在变化。 他们闲聊了不多时,其他同学——胖子、光头和小薇也相继到来了。他们都是家住市区并且能够联系得上的老同学,剩余的那些或许关系不好,或许早已经将其列入了黑名单。这是刘娟所能组织起来的一个小团体,他们互相交流的机会可能不会很多。 林敬文虽然自我感觉良好,可是坐在老同学中间却丝毫骄傲不起来。刘娟的情况前面已经说了,她一直以来都是林敬文心目中的榜样——只是他没有说出来罢了。小薇已经结婚,她显得成熟而老练,似乎命中注定她就是个闯荡社会的女子。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去过广州、深圳、上海、青岛等大城市,从事过餐厅服务员、专卖店营业员、医疗器械推销员、保险推销员、化妆品代理商等各种不同的职业,甚至还做过一个星期的兼职模特。现在她在一家小型宾馆里做前台接待,负责接听外线电话和登记顾客的住宿情况。工作倒还轻松,但是收入很低,加上她丈夫所在的单位效益不景气,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以前做女孩的时候她还能靠着这些工资挤出钱来为自己买套衣服,买点化妆品,做个发型潇洒潇洒。但是现在不能了,多了一套房子的租金,多了一个孩子的开销,她口袋里就挤不出供她打扮的钱了。结婚前小薇的生活过得自由而放荡,常常夜里出门天亮才回寓所,跟着一些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男孩子在街头瞎逛,在朋友聚会上喝的酒比男人还要猛烈。结婚后她有了种改邪归正的倾向,夜生活明显地减少了,一些没有积极意义的聚会也被她推辞了,喝酒与赌博也难得才会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一次。为了全心全意地爱她的丈夫,小薇承担起了一个少妇所应当承担的一切责任,她在心里渴望自己成为一个贤惠的妻子,像她在年轻时候看到的母亲一样。 初为人母的小薇对生活深有感触,她对老同学说: “单身时候的我很想结婚,因为那围城里面有的是依靠;结婚之后的我又很想再次单身,因为那围城外面有的是自由。” 她的话犹如一声晴天霹雳,深深地震撼了四个未婚青年的心。尤其是林敬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脸上的表情都几乎变得僵硬,好像得了婚姻恐惧症。小薇还想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不料有人打断了她的话,她听到坐在她对面的刘娟说: “不管为了自由还是为了依靠,女人都要结婚的嘛!” 小薇说:“是要结婚的。但是我现在忽然发现,女人也不能太依赖于男人,尤其在经济方面,至少需要有自己养活自己的能力,不要将我们自己变成男人们的奴隶。” 刘娟说:“看不出来,生活教会了你这么多常识?” “那当然,我不会像当年那么天真幼稚了,以为男人就像我的爸爸一样,永远把我托在手掌心——那不可能呀!”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跟我的老公好好生活呀。”小薇说。 “事业方面呢?” “说实话,我想自己开店,我不愿意一辈子替别人打工,不愿意一辈子被辱骂、被剥削。” “这当然是好事啊。开了店后,你就是这里的老板娘了,说话做事都会多点气质。”几个男同学都极力支持她。 “最重要的是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小薇回答道,“不过目前我还没有那么多的钱,我要先打工攒钱……” 相比小薇而言,光头的生活又是另外一道风景。光头其实是有头发的,而且头发比一般男人还要长些;由于他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受校外流氓地痞的影响剃了一次光头,所以这个绰号就将陪伴他的一生。光头虽然尚未结婚,可是他已经交过好几个女朋友了,前几个都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对象,所以甩掉她们的时候他心都不会痛一下,好比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老鼠,他还沾沾自喜一番呢。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在感情的问题上一律非常自私,他们(她们)仅仅对自己爱的人负责任;而对待自己一直不爱或已经不爱的人,下手却会非常残忍。光头就是延续了他的前辈的作风,一直谈到第六个女朋友,才确定要跟她牵手终生。听说现在这个女孩子人长得不错,家里又比较有钱,而且她本人有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办事情做交际都是个实在的人才,光头就是有心甩掉她也不是那么容易。何况他的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把他的青春都花在玩弄女人感情的场面上吧。据他自己说,他目前在郊区一家汽车修理厂上班,过着枯燥、乏味而又缺乏生机的生活,挣的钱也只够自己零用。他的未婚妻对他挺好,平时从不向他索要一分钱,就算两人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也差不多都是她在买单。光头在谈一场幸福的恋爱,低成本的恋爱,只会盈利而不会亏损。 最后说说胖子的情况。令林敬文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胖子居然和他一样是个大学生,而且他所读的那学校比敬文的大学还要有名气,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可是谁又会知道,胖子在小学里是一个出名的笨学生,许多老师都看不起他。有一次数学老师在课堂上讲解三角形的知识,讲完后他用尺子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点名叫胖子回答:“这是什么三角形?”胖子左看看右看看,回答说不知道。数学老师提醒他:“这个三角形有两条边是垂直的,就是说相交成九十度,你说这是什么三角形?”胖子艰难地想了老半天,终于开口说:“直角三角形。”数学老师不善罢甘休,他把同样的图形旋转一个角度后又继续问胖子:“请问这是什么三角形?”估计胖子没看出来有两条垂直的边吧,他迅速地回答:“这是锐角三角形。”数学老师气得鼻子都歪了,他跺着脚骂道:“留长头发的是你妈,难道把长头发剪掉就变成你爸了?我教了那么多年书,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学生。”胖子半天没听懂数学老师为什么要骂他的爸妈,他还傻傻地站在那里发呆。 就是这样迟钝的一个学生,若干年后居然考上了全国有名的本科大学,超过了昔日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林敬文。难怪有句古话说得好,叫做“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想想人生也不过如此啊!这句话用在别的地方不合适,用在胖子身上才是最名副其实的呢!林敬文听着老同学的故事,情不自禁地摇摇头。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胖子,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向他祝贺道: “兄弟,了不起啊,你是真的了不起啊!” 。。。 第2章 邂逅 第二章 正在闲聊时,小薇接到了另一个朋友的电话,叫她到她家里去喝茶。于是她匆匆忙忙地跟这帮老同学告辞,转身奔出了酒吧。少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大家的兴致也减低了不少,继而不再说那些怀旧伤感的话了。刘娟觉得时间也不早了,在征得大家同意的情况下她宣布聚会解散,于是每个人又都向着自己的目的地出发了:或许是回家,或许是去逛街,或许像小薇一样去参加下一个约会。 林敬文没有想到,在这次匆促的聚会结束后,他能遇到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此时刘娟已经跑出去了,林敬文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娇小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他也决定和同学分手独自回家。可是过了一忽儿他看到刘娟同学又从门口跑了进来,好像发生什么不幸事情似的,她的脸色变得焦虑而慌张: “门口有个女孩喝得烂醉,她现在还在那里呕吐呢……” “真的吗?咱们过去看看。” 几个男孩跟着刘娟来到酒吧的门口,果然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在那里边哭边叫,说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模棱两可的话,同时还间断地从口里吐出一些饮酒后的污物,把自己的衣服和酒吧门口的地面弄得脏兮兮的。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一眼,林敬文也无法看清女孩的面貌,但是他知道她一定是精神受了挫伤才会如此失态的,可能就是失恋吧。林敬文当时本能地这样想象,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像失恋一样,让一个年轻的女孩为此痛苦到这种程度。女人都是偏于感性的,除了感情以外,金钱、事业似乎都不是她们在乎的问题。 “小姑娘,你还好吗,有事吗?”这是刘娟亲切温柔的声音,她一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女孩听到有人去安慰她,哭得更加厉害了,好像她那受伤的心突然有了一个倾诉的对象,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上帝呀,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怎么连你……连你……连你们所有人都跟我过不去呀?我这条路还怎么走下去呀……下辈子我不做女人了,不做人了……” 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所有人都为她痛心起来,连平时对待女人最无情的光头,也卸下了伪君子的脸谱,开始对女孩关切起来。林敬文心里是喜欢那种文静、纯洁、懂事的女孩的,像这种喝酒喝得烂醉的女孩多少是有些抵触的,只是在公共场合那种情绪不便于表示出来。他看了看几个同学,对他们说了句“我有事,先告辞了”就想拍着屁股离开这里。 不料她的这一举动被刘娟发现了,刘娟眼疾手快地逮住了他,冲着他喊道: “林敬文,是男人的就不要离开这里。” 林敬文对这个正义的呼声感到非常纳闷,他问: “为什么?你们不是有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吗?再说了,我还要回家有事情呢,可能帮不了她呀。” 但是刘娟却不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硬要拉住林敬文不放。她生来就是这样的脾气,执拗得谁也拿她没有办法。如果林敬文这次不是见势逃跑,刘娟可能还会放他一回,因为她知道像他这样的性格不是很擅长处理跟异性有关的事情,但是他的这么一逃跑,却把自己推向了处理棘手事件的最前沿。刘娟抓住了林敬文的把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她强硬地要求林把身边的这个陌生女孩送回家。林敬文怎么也不肯答应,他说自己平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别说是护送女孩回家了,就是和女孩短时间地说几句话,他都会觉得不自然。这简直就是为难他的事情。林敬文伸手拉了拉光头的衣服,又对着胖子使了使眼色,然后对他们说道: “还是麻烦你们两位了……” 刘娟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自己原则的,她一只手拉住林敬文的手臂,一只手扶起蹲在地上呕吐的女孩。她要把女孩子交给林敬文,让他做一次见义勇为的光荣事情,也许还能收获一个好的名声。可是站在她左手和右手两边的人都显得你不情我不愿,没有一个向对方伸出信任的手。尤其是那陌生的女孩,她由于醉酒的失态情绪没有得到控制,仍然在迷迷糊糊地说着话,好像在臭骂男人,又好像在抱怨世界。林敬文感到难受极了,真恨不得挣脱刘娟的手逃之夭夭,可是碍着老同学的情面他做不出手。 “敬文,就做一次英雄救美的好事吧!这么难得的事情你我都不会遇到第二次了。”光头在一旁怂恿他道。 “那你为什么袖手旁观啊?”林敬文问他。 “唉,我是家里有女人啊,没有你那么自由。换做是当初,我真的应该像你这样;现在我是后悔了,没用了,跟上身的女人好比长在身上的瘤子,想拔都拔不掉。” “那胖子呢?胖子不可以帮我吗?” “我还要陪我姐夫去买东西。”胖子愧疚地说。 这下林敬文就好比被逼上梁山的好汉,没有退路了。事情就是来的这么巧,这个女孩命中注定就要跟林敬文相识的。刘娟蹲下去抱起女孩,对她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林敬文也没有听懂她说的到底是些什么,只看到那女孩最后被刘娟拖起来了,但她的意识还是迷迷糊糊的。“别管我,别管我……”她说。 刘娟扶起了她,女孩还想竭力挣脱她的手,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群好心人关注,她也许还在想着心里那些烦恼的事。刘娟拍拍她的肩膀:“你好些了吗?我们打算送你回家。请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可以吗?” “不,不用……我很难过,让我……让我再坐一坐。”这个陌生女孩完全漠视了刘娟他们的存在。 “你告诉我们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吧,我们帮你联系一下,看你的父母能不能赶过来。”刘娟对她说。 “不用……不用,我真的没心情……” 刘娟突然间也丧气了很多,她没想到做一件好事竟会那么难,这个有点可爱又有点放荡的小魔女究竟发生了什么烦恼的事,她的行为怎么会让她这样失望呢?她一时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问了问身边的老同学,只有胖子能给她支一招。胖子说: “要不我们去二楼找找,兴许她有朋友在里面呢!” “对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刘娟忽然像受到启发似的恍然大悟道,“你们想想呀,这么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孩子可能会自己一人跑到酒吧来吗?她肯定是和同伴们一起来的,可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才导致了她这样伤心的。胖子,咱们两个上去找找,一定会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的。” 光头说:“让我也一起去吧!” 刘娟说:“好的。” 林敬文忽然不满起来:“你们把我丢在这里算什么意思?” “你已经有任务了,我不能再劳驾你去跑腿。”刘娟笑嘻嘻地说道。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一个箭步奔向二楼,借着昏暗的灯光挨个寻找着女孩的同伴。他们对每一群聚集在那里喝酒或唱歌的青年都问一遍同样的话,即“你们当中有没有一个喝醉酒跑出去的女孩”,结果得到的都是令他们失望的同样的答案:没有。对此事最为积极的光头还不惜打扰了几对正在谈情说爱的情侣,结果被别人冷眼拒绝的同时自己心里还觉得欠下一份情谊。他们认为这件事情大有蹊跷,心里怀疑是不是遭人蒙骗了,还是门口那个少女本来就是单独行动的。正在他们迟疑不决时,刘娟的手机意外响了起来。她接听电话后对两人说道: “敬文来电话了,通知我们马上下去。” 林敬文见到他们后眉开眼笑,问他们是否白白地跑了一趟,三人马上同时点点头。林敬文在心里嘿嘿地笑着,他别提有多兴奋了,因为他完成了一件别人完成不了的事情,他居然从女孩口中打听到她家的地址,他自豪地拍着胸脯说: “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你们总该相信吧?” “这是真的?”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林敬文说女孩的家住在木桥巷十六号,他现在就可以打车将她送回家。刘娟和光头一个劲地称赞他,齐声夸奖林敬文是一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大鸟,在关键时候还是他的作为最大。林敬文则抿嘴笑着,没有说出他和女孩之间的秘密。 出租车开过来了,他和老同学招手告别,司机一启动车子,他们就消失在夜色中了。坐上车子的女孩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啼哭不再叫喊了,为了配合车厢内的安静氛围,她轻轻地将脑袋倚靠在林敬文的肩头上,这一动作使司机看到都会产生暧昧的想法。开始林敬文还有点抱怨自己,因为思想很传统的他担心这件事情会给他的前途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是既然已经决定做了,他就要努力地把事情做好,哪怕不是他心甘情愿的也罢。在汽车行驶的过程中,他只是像个孩子似的两眼观看着窗外变化的风景,正襟危坐地靠在椅子上,连伸手抓住女孩胳膊的欲望都没有产生过,更别说其他什么夸张的行为了。倒是这个陌生的女孩,不知是脑袋没有清醒过来还是故意在假戏真做,她几乎没有间断过向林敬文做出各种暧昧的动作,除了将头靠在他肩膀以外,她还用手去抚摸林敬文的脸蛋,过了一会儿又去摸摸他的大腿,让这个对爱情从来不触电的男人也感到毛骨悚然。 出租车开到木桥巷巷口,司机称已经开不进去了,于是林敬文只好带着女孩下车走路。从巷口到她家还有一段路,林敬文对这里的环境不太熟悉,他只能以一个探索者的心态去走这段路。陌生女孩摆出一副无力行走的弱者的姿势,要林敬文牵着她的手把她护送回家。林敬文没有拒绝,事情到此他也不能拒绝了,只能耐着性子控制着情绪将它完成。他想再过三分钟一定可以走到她家门口了,再加上与她说送别的两分钟话,五分钟,只消五分钟时间,他就可以成功地摆脱这个烦人的女孩子的束缚了。 可是事情既然沾染上身了,哪有这么容易摆脱的道理?自信的林敬文没有想到,女孩不但没有被他成功地摆脱,反而在他的身上粘得更紧了。她抓着林敬文的手问他: “你为什么要送我回家?” “不送你回家你自己还走得回来吗?” “我不是叫你们别管我……别管我嘛!” “嗨,可惜我们的良心都太好了,遇上我们这帮朋友是你的福气,换做是别人,你可能现在还在那里呕吐呢!” “我情愿你们不要理睬我。” “你这人脾气怎么会那么倔呢?”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脾气。”女孩说。 “我这人怎么会这样倒霉呢,明明做了好事,可是却得不到一句好的嘉奖,还落下一个坏名声。就说刚才那司机吧,他肯定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不良的行为了。” “那你做了吗?” “咦,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啊?你看我这么个规矩的人,会对你做什么不良行为吗?” “既然没做就好,你心虚什么呀?别人怀疑是别人的事,和你和我都没有关系。” 林敬文心里猛地一沉,好像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应该放心了,虽然他的好事没有被人肯定,但至少也没有人会对他产生不良举动的嫌疑。他们一步步地往前走,他很快就可以摆脱这个女孩子了。终于到了她的家门口,陌生女孩指着那个熟悉的地方说: “这就是我的家。” “好吧!”林敬文放松了一下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你可以进去了吧。” “你就那么想离开这里?” “你不是已经安全地到家了吗?我还留在这里干嘛呢?” 没想到女孩居然哭了起来: “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只会用一些温柔的手段来哄我们。这么一大段路你都陪我走来了,难道还相差这么小段路吗?” “有什么需要你就快说吧,明天我还有事呢!” “你陪我走上楼好吗?我家住上面一层,楼梯很黑,我怕摔跤。” “就这上面一层?” “是的,先生,好事做到底吧!” 林敬文拗不过她,答应陪她走上楼。这条巷子本身就很黑,加上路面狭窄,光线照不进来,就更加显示出它的黑暗。可是当少女用手指着面前这幢老式楼房时,林敬文越发觉得天快塌下来了。这是怎样一幢破旧而肮脏的楼房啊,他好像觉得有好多年没看到过这样差劲的房子了,总记得小时候在外祖母家玩见到过,外祖母和她的隔壁邻居似乎就是住这种房子的。后来政府为了加快城市经济建设、发展地方旅游业而大动干戈,强行拆掉了一些老化的、影响市容市貌的老房子,外祖母和她的隔壁邻居死的死,搬迁的搬迁,差不多都已经离开了原来居住的地方。所以林敬文以为在这座城市里面已经找不到那时候的老房子了。没想到在他大学毕业后的某个奇妙的夜晚,他居然在很久没来过一次的木桥巷见到了仅在记忆中残存着的老房子,这是多么荣幸的事啊!他忽然间觉得这次护送陌生女孩回家还是挺有意义的,他不再去抱怨这件事情。虽然现在天色已黑,但是他能够借着路灯的照明看清楚木桥巷老房子楼群的基本面目,这与他想象中的十分吻合。他不能够相信的是这一带环境卫生的肮脏,老远老远地就可以闻到一些垃圾的刺鼻气味,他很替住在这里的居民担心,呼吸着这种有异味的空气,人的寿命不减短才怪呢! 但是长期住在这里的人们总会习惯一切的,就像这个女孩已经习惯了老楼房楼道的狭窄与黑暗一样,明知道这会经常让人摔跤,她还是得一如既往地走这条路:因为她的家就在这里而不是在别的地方。林敬文确实感到了楼梯的黑暗(何况它的附近又没有灯),真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它。他们只能靠着手机的一点照明光线指引面前的一寸小路,然后沿着楼梯的台阶缓缓地走上去。他像是在摸索又像在攀登一个险峻的山峰,几乎不知道路的尽头在哪里。好在女孩会准确地告诉他方向,告诉他再过几秒钟就会到达她家门口。林敬文不再觉得累了,他知道自己就要走完这段路了。 女孩的家在老楼房二楼的楼梯口,面对着林敬文的是一扇小小的门,开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女孩拉亮了灯线,一盏暗红色的白炽灯泡照亮了一间面积很小的房间。林敬文四下看了看,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写字台和一只立式衣橱,而且三样家具都很陈旧,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东西。林敬文本来想问问女孩她家的厨房和卫生间分别在哪里——因为这也是生活所必需的,后来考虑一下觉得还是不问算了,万一说错话伤到人家自尊心那就不好了。他看女孩安全地回到家后,就决定返身回去。他诚恳地向她道别,并嘱咐她早点休息,不料却被那女孩抓住了他的手。 “别回去好吗?在这里陪陪我。” 林敬文感到非常震惊,他总觉得这话不是一个正常的女孩所说的。女人对男人天生就有一种防备心理,然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好像害怕自己会失去什么男人似的,一个劲地拉拢对方靠近自己,这多少有点反常。林敬文以为她还处在醉酒状态,可能还在说胡话呢!于是他就耐心地跟她讲现在她已经安全地回家了,不需要别人陪她了。他看到女孩一下子清醒过来,好像猛地发现什么特殊情况似的,睁大眼睛朝他喊道: “别再说了,我已经知道自己回家了。” “知道就好,那我可以离开了。” “为什么不肯留下来陪我?你说。” “这是你的家,我怎么可以随便留宿呢?”林敬文俨然一个知识分子的形象,很有涵养地对她说。 “我害怕一个人过夜,尤其在今天。”女孩委屈地说。 “等会你父母要回来的吧?” “不会,永远也不会回来。我是一个孤儿,他们早就不来管我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父母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第二年我妈妈就改嫁出去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当时我跟我爸爸住在这里,我们两个人同睡一张床,他是个很冷漠很孤僻的人,心情不好时总是会拿我当出气筒。我不喜欢他,可是为了要一碗饭吃填饱肚皮,只能强制忍受他的各种污言秽语。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左右吧,到我初中毕业那年,爸爸也娶了他的第二个老婆而离开了我,他去女人家里做了上门女婿。所以这间房子从那时候起就仅仅属于我一个人了,我在这里居住了六七年,白天独自坐在里面,晚上也独自坐在里面,看着这些枯燥乏味、一成不变的风景,心里倍感压抑。你没有体验过我的这种生活,不会有我这时的心情吧。” “原来你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是的,这是我的命运。”她感伤地哀叹。 不知怎么的,林敬文忽然对女孩产生了一种怜悯之情,之前的讨厌和不耐烦心情统统被他丢空了。他将她当作一个无辜的妹妹,以哥哥的名义保护她,给她安全感。他想女孩一定会答应做他妹妹的,既然她那么想将他留下来。 “你信任我吗?”他诚恳地问她。 “你说呢?不相信你我敢把你留在这里?” “我想问你一件事。”林敬文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如果……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妹妹,那么……” 女孩子兴奋地叫了起来:“妹妹?那好啊,我正想认识一个哥哥呢,没想到有那么巧的事情。” “看来我今天的好事还是没有白做啊?”林敬文深有感触地说着,内心的情绪澎湃不已。 “当然不会白做咯,我也应该好好感谢你了。”女孩说,“对了,好心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林敬文,敬业的敬,文化的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玉琴。”女孩呵呵地笑着回答。 多好听的名字呀,林敬文一下子就记住了它。从此以后,他的朋友圈子就多了一个女孩子,他认玉琴做妹妹,玉琴认他做哥哥,他想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会永久地持续下去。尽管他对她的认识还相当少,不足以达到朋友之间应有的那种信任,但是他们会继续深入地交往下去,在认识的基础上形成一种理解与信任。这是人与人交往最基本也是最传统的模式。 那天晚上林敬文就留宿在郑玉琴的家里,面对女孩那突破矜持的邀请,他不能再古板地要求离开她了。说实话林敬文是不习惯这里的环境的,如此简陋如此破旧寒碜,与他平日在家里过的那种丰衣足食的生活是有差距的。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接受这里的一切,可能过了这一晚,这个伶俐的小姑娘对他的友谊会加深。 第二天早上,林敬文早早地就起床了,好像赶集的村民一样生怕自己会错过重要的会场。可是他看到郑玉琴还在蒙头大睡,似乎还边睡边打呼噜,看样子一时半会醒不来。林敬文怕她耽误了上班时间,赶紧不顾一切地把她叫醒。玉琴却不领情,反而还责怪林打扰了她的休息,声称她要继续睡觉。 “快起来,待会上班要迟到了。” “别急,白天休息的,我晚上上班。” 晚上上班?这是什么工作呀?糟了,莫非她是一个洗头房里的小姐,或者是夜总会的点歌公主,或者是酒吧里的陪酒女郎?要不然怎么会白天休息晚上工作呢?林敬文越想心里越紧张,他回忆起昨天晚上的情景,对了,玉琴很可能就是一个陪酒女郎,她醉醺醺地匍匐在酒吧门口,而且还是自己一个人,不是陪酒女郎才怪呢!可是他又担心地想到,如果玉琴真是从事这样的工作,他的声誉还不是白白地毁在了她的手上。嗨,只能怨自己一时糊涂呀,要去充当什么英雄好汉。现在好了吧,陷在这个泥潭中不知道怎么走出来才好。“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他在心里清醒地暗示自己。 林敬文穿好衣服走下床,准备悄悄地离开这里。他忘记了和她之间的誓约:彼此要永远地做哥哥妹妹。他由于受到家庭的影响心里有着很传统的观念,认为女孩子可以不漂亮,可以不聪明,可以没有能力,但是不可以不贤惠。如果玉琴在那种工作场所里做事,那是离贤惠女子有很大距离的。林敬文走过去开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那是郑玉琴的声音。 “敬文,干嘛急着走?再坐一坐嘛。” “哦!”林敬文不好意思躲避,“我要回家了。” “会让你回去的,你先坐一下嘛!” “你有话跟我说?”他问道。 “肯定有,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以后有机会我肯定会跟你说的,而且还要慢慢地详细地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林敬文先入为主地问她。 “以后会跟你说的呀!” “这个问题你先回答我。” “干嘛啦,我又不是和你相亲,问这么多干嘛?” 郑玉琴显然很生气,她从被窝里钻出来,耷拉着一张苦瓜脸,好像无缘无故遭人羞辱了似的。林敬文摸不着头脑,只知道自己的语言伤着了这个小妹妹,他开始学得谨慎起来。 “好吧,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可以让我回去了吗?家里肯定还有事等着我做呢。” “可以。能把你的联系电话告诉我吗?这样以后联系起来会方便。”玉琴说。 “好的。”林敬文拿出一支笔,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 “敬文,等一等好吗?”玉琴看见他转身离开,又在身后喊了起来,“我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放荡无羁的女孩,不是的,绝对不是那样的。我的正式职业是酒店服务员,之前因为怕你看不起我,所以不敢说出口。现在想想其实也无所谓,工作嘛总有好坏之分,只要是正当职业,没有什么不可以,你现在不理解,以后总会理解我的。” “哦,原来你是做服务员的?为什么白天休息晚上工作啊?”林敬文不解地问道。 “是这么回事,今天我们经理批准我休息半天,所以要到晚上才过去上班。从明天开始就得恢复正常,上整天的班次了。” 林敬文又在她的房间里陪了一会儿,和玉琴聊了些关于她的基本情况,然后才离开她的家。刚走出门口,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昨晚的那种紧张和惶惑心情都烟消云散了。 郑玉琴谈起她的家庭和自己成长的经历,好比在讲着一个辛酸的故事,让林敬文听了欲哭不能。她说自己是家里的独生女,可是从来没度过一天比别人幸福的日子。从她记事的时候开始,她的父亲就经常性地责骂她母亲,而母亲很少跟他吵架,多数时候自己一人躲在房间里哭;平时也很少跟丈夫聊天,好像她生来就是个性格抑郁、寡言少语的人,悲痛时也不会把情绪发泄出来。后来等到她父母离婚的时候,有邻居偷偷地告诉她,说她的母亲是个行为不轨的女人。当时的她很震惊,虽然不知道行为不轨是什么意思,但是心里隐约有点意识到:别人都说她的母亲不是个好女人。她的自尊心很强,她回去问她的父亲,以前从未听到有人提起母亲的不好,现在她一走怎么变成了这般天地。父亲很生气(她看到他的脸色明显变了),说叫她不要去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可是说过之后他又懊丧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好像刚才他欺骗了亲生女儿似的——他没有对她说实话,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的。 玉琴十二岁那年,有一次她因为什么事和邻居一个小姐妹吵了起来,对方居然当众骂她的母亲是养鹅的,她不禁当场大哭。回家后她告诉父亲她今天在外面所受的屈辱,发誓一定要父亲讲出母亲真实的事情,并且问他那妖女说的“养鹅”是什么意思。父亲知道女儿痛苦成这种样子,他已经不能再隐瞒她了,所以考虑一番之后他觉得应该告诉玉琴关于母亲的真相,不管她是否会因此而觉得羞辱。他说:“怎么年纪小小的女孩子也知道这些呀?她们没有说错,你妈妈还真是在外面养鹅的。只是那时候你还太小,这些话我不能告诉你。”在玉琴的一再追问下,父亲告诉了她养鹅的意思。养鹅是当地的一种隐喻,是指已婚女人在外面出钱供养她的男情人的这么一种不良行为。父亲那时候之所以常常和母亲吵架,是因为母亲在背后偷了他的钱;五岁那年他们之所以离婚,是由于父亲知道了母亲在外面养情人的真相。父亲还在那次谈话中告诉玉琴,她的母亲是会让她一生都感到羞耻的,幸好她今天已经不去联系女儿了,否则玉琴的处境只会更糟。他说:“别人家的女人在外面勾引男人用的是自己的身材和魅力,你妈那臭□□在外面勾引男人用的是我口袋里的血汗钱。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不要脸面的东西,我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坏事了,轮到这辈子来遭罪。” 三年后,她的父亲也抛弃了她,投进了一个女人的怀抱。母亲是嫁给了那个比她小五岁的情人的,据说那男人吃喝嫖赌一应俱全,而且工作懒散,没有正式行当,仅靠母亲的这点收入很难维持他的生活。不过这也仅仅是道听途说罢了,不知道是真是假——也许是母亲的仇人故意编出来取笑她的吧,这又谁能知道。她父亲娶了一个家有房子的农村寡妇,就理直气壮地去做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虽说这样做非常不合适,可是玉琴哪里能阻止得了他呢?在父亲的眼中,她什么都不是,说的可怕点的,她可能还是他的一个拖累呢,能早点摆脱还是早点摆脱掉好。 那年她刚刚初中毕业,原本有很好的机会可以进入高中读书。玉琴的学习成绩不错,远远高出父亲对她的估计。据她自己对林敬文说,以她当年的成绩绝对可以上市里的一所普通中学,她的理想很高,愿望也非常好。可是残破的家庭已经容不得她去抱着那么多志向了,她的父亲抛弃了她,他不愿意继续培养这个不被他看好的女儿,仅仅因为法律的约束,他同意将女儿抚养到十八周岁。不过所谓的抚养也仅仅是提供她一点最基本的生活费,而其它的费用他是不愿意承担的。他甚至很希望中国政府能够修改一下法律,将他义务承担的那部分抚养费也删除掉,那样他的后半生就过得滋润了。玉琴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觉得委屈,但是她没有向父亲提出要求,默默地承受了这不公平的命运。她没有继续上学,而是独自走出去谋生、闯荡。 郑玉琴说,她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早些年曾经在钟表店里当学徒,跟着她的师傅——一位脾气古怪的老男人学习修理钟表。这可是一份枯燥的工作,必须有足够的细心和耐心,很多男孩子都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在那里坚持了一年多。之后去影楼里做过化妆,不过也是给人当学徒工,整天跟在女师傅身后,只能近看不能动手触摸。她每个月只能拿到两百块钱的生活费,而另一位长相不如她好看的女孩子由于不受老板娘喜欢,非但不能拿到生活费,而且还要自己出钱学习。在影楼里虽然有帅气的男孩陪伴,她的精神生活比较舒坦,但是由于里面不包吃不包住,她的经济负担还是挺重的,常常是饿一顿饱一顿,吃饭时也不知道自己吃下去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学化妆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后来她靠着一个朋友的关系进了一家像样点的房地产公司,在里面做房产销售员(当时的说法也叫做售楼小姐),天天看着几套楼盘陪着客户谈话吃饭,日子也过得挺踏实。只是有时候莫名地感到压力很大,看着别人的业绩一个月比一个月好,而自己还是停在原地踏步,心里总会有些失落。做得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几千,做得不好时每月只能拿点底薪,生活的酸甜苦辣都在几张钞票里呈现出来。她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也忍受不了一些居心不良的客户对她的骚扰,所以没做满一年她就辞职了。她现在选择的工作还是一年前刚开始的,她在一家酒店里做餐厅服务员,每个月拿着固定不变的薪水,暂时告别了那种可能会挨饿的日子。玉琴最初也觉得服务员的工作并不好,学不到技术而且还是吃青春饭;但是她现在不那么想了,她认为这份工作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稳定的,而且压力也不大,能够学到一点沟通的本事,所以她也就不再嫌弃它了。人在社会上闯荡多年,生活习惯会改变很多,人生阅历也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增长。用玉琴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人总要去学会适应这个社会的嘛!” 。。。 第3章 就业前夕 第三章 林敬文开始找工作了。早在大学毕业前夕,除了完成论文答辩外,他就将多余的时间花在精心制作简历上面。他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设计了五六份不同内容的简历,每一份都在突出自身的性格、经历与应聘职位的吻合度。简历做好后,虽然给人感觉有点渗水的成分,但是一点不渗水的东西在如今这个社会上是不实用的,好比化妆品之于爱美的女人,本质未变而表面效果大大不同。林敬文把他心爱的简历发出去了,以电子邮件的方式传递到用人单位人事经理的邮箱里。接下去的事情便是静静地等待,他期盼着某一天他的手机会突然响起,然后从里面传出令他兴奋的消息。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都落空了。他的简历安静地躺在人事经理的邮箱里面打盹,没有人对它奇异的文字发生兴趣。堂堂一个本科毕业生居然不被这个社会重视,这年代到底怎么啦?林敬文回头去认真地分析了一下原因,他担心是不是自己“吹牛”的手段太夸张了,以至于虚伪的假象被别人识破。他又担心自己“吹牛”的力度是不是不够大,没有迷惑住那些喜欢百里挑一的人事经理。他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只觉得自己在那些日子里倒霉到了极点。林敬文所应聘的职位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是中小型公司的销售,第二是报社里的编辑或记者,第三是企事业单位里的办公人员或文员。这些职位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确定下来的,总体上来说和他的特长与专业有关系,是他施展才华的良好天地。 但是,不管前方的道路多么阴霾,生活总归还是有希望存在的。在他毕业返乡之后的某一天,确切地说是在认识郑玉琴之后的第四天,林敬文无意中接到了一个外地电话。打电话的是一个小姐,她说林已经被他们公司初步录用,要求他于次日早上九点至下午三点到达该公司的人力资源部进行面试,逾期不到者后果自负。小姐的声音甚是甜美,可是她说话的语气和声调怎么听都像是在哪个会议上作报告,一字一句都是照本宣科地读出来的。然而不管怎么说,林敬文的内心还是充满了喜悦,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接到如此令人兴奋的消息,他能肯定自己马上就可以拥有一份值得骄傲的工作了。他在那家公司里应聘的岗位是房地产销售员,他发现自己有点底气不足,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没有同类工作的相关工作经验。他在大学里学的营销是理论性很强的知识,而涉及到各个行业的专业销售(比如说房地产业、汽车行业、医药行业、保险或金融业),他们则打不出一张很有把握的牌子。也许这正是林敬文缺乏自信心的主要原因,可是话说回来,他的信心也还是蛮充足的,因为他有一张本科毕业文凭和一张大学英语四级证书——这些可以保证他的就业少遭遇一些挫折。 林敬文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母亲,母亲提醒他这几天要注意饮食卫生,尽量少吃姜葱或辛辣的食物,以免口臭影响面试;此外还要保证睡眠时间,不要熬夜。林敬文打算晚上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还要去杭州呢! 他确实是过度兴奋了,晚上十点钟居然发现自己睡不着觉,这可怎么是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像心事重重,其实是因激动而失眠。他强制自己要在半小时之内睡去,却发现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尽是些幻觉:他想象着自己走进一家高级写字楼的办公室,坐在软绵绵的靠背椅上威风凛凛,对着一些比他年轻的员工指挥来指挥去。睁开眼睛来发觉一切皆是梦境,他还没有被正式录取呢,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权力?就算明天的面试能够通过,他也只能从公司里最平凡最基层的岗位开始做起,不可能一步登天。 第二天早上,林敬文就带上自己设计的精美的个人简历前往杭州。由于火车晚点到达,致使他在上午十点半左右才从车站登上火车。这一班次的列车开得较慢,到达杭州城站火车站的时刻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分。离面试结束的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了,而他还有一段路程需要赶过去,怎么办?最有效的办法是马上坐出租车过去,告诉司机那个公司的地址,司机自然会抄近路将他送过去。他拦下一辆的士,告诉司机他要去莫干山路,问他需要多少价钱。那个精明的司机一看林敬文是个外地人,又摆出一副着急赶车的样子,马上想也没想就对他说需要五十元。林敬文马上反应过来他是遇到“屠夫”了,对方分明是想狠狠地宰他一刀,这种黑车是绝对不能坐的。他只能紧赶慢赶地跑到公交车停靠点去等公交车。他觉得有必要先给用人单位的经理打个电话,说明一下自己的特殊情况——由于火车晚点而耽误了时间。但是很不幸运的是他的电话没有打通,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话机就是没人接听。林敬文开始紧张起来,他想那家公司不会这么早就下班吧,三点钟还没到,难道所有的面试人员都已经结束了他们的面试?但愿事情不要那么糟糕,为了等到一次面试机会,他已经做了不知多少次充分的准备,就等着今天上场大显身手了。偏偏事情就在这里出了岔子,你看这老天爷真是会捉弄人,白白地拿林敬文当它的替罪羊。林敬文穿着这崭新的一套休闲服,额头上的汗水却不住地往下冒,他着急呀,他看着公交车驶过来的方向,眼睛都快出血了。好在很快就有一辆汽车开过来了,林敬文看了一下公交车指示牌,走上了车子。汽车在杭州的大街上四面八方地拐来拐去,好像在带你参观这城市美丽的风景与建筑。对于闲逛城市的人们来说,这种生活是舒适的;而对于此时的林敬文,简直比在油锅里被煎熬着还难受。汽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靠一下,他下了车,继续往前走一段路,他看到了位于莫干山路的那家他所应聘的大型房地产公司。 公司位于一幢高达二十余层的崭新写字楼内,林敬文沿着旋转门走进大厅,看了一下楼层的指示图,然后他乘坐升降电梯上了人力资源部所在的那个楼层。当他到达那里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二十分了,很显然,规定中的面试时间已经过去,他迟到了。怎么办?既然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总要去坦诚地面对它,哪怕前方有一万颗钉子等着他,他也要勇敢地前进。林敬文拍拍自己的胸脯,深呼一口气,理了理他的头发,然后镇定自若、昂首挺胸地迈进了人力资源部的大门。他看到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坐在办公室里操作着电脑,于是急忙问她: “你好!请问这是你们公司的面试地点吗?” 女孩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是的,您就是林敬文先生吗?” “是的是的。”林敬文一想,这个陌生的女孩居然知道他的名字,心里不禁一阵窃喜。他以为是这个女孩对他特别的关注,一定是把他的资料前后反复看了好多遍,没想到是由于自己的迟到才被别人列入黑名单的。他盯着女孩的微笑(这是办公室文员惯有的笑容)看了又看,然后内心激动地对她说: “不好意思,刚下火车。来迟了,来迟了……” “按规定我们的面试时间已经结束了,”女孩以她那非常职业化的声音说道,“但是考虑到你的特殊原因(林敬文曾向公司表明自己是外地人,需要乘火车赶过来面试),以及你态度的热情和真诚,所以我们经理考虑给你一次面试的机会。快过去吧,他就在对面那间最宽敞的办公室里等你,祝你好运!” 林敬文说不出的感动,他看着这里的一切:外面气宇轩昂的大楼,室内宁静优雅的办公环境,办公室里文静漂亮的女孩子,还有公司在招聘时承诺的丰厚薪金,所有的东西都让他为之心动。他在心里告诫自己:面试时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将自己留在这里。 他推门进了人事经理的办公室,经理正端坐在办公椅上操作着电脑。好像在等待着最后一个应聘者的到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林敬文。林敬文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下午好,经理。我是过来面试的林敬文。” 接着他主动地说明了一下迟到的原因,并向经理致歉。他巡视了办公室的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然后在经理的面前坐下。他发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微小的跳动,显然是紧张了。但是他没有表现得慌乱,依然很有经验地按捺住那激动的情绪。 “你就是林敬文先生?好吧,我们的面试就开始吧!”经理简明扼要的一句话让林敬文的心揪得更紧了,“我们的面试主要分为三部分,下面首先请你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 这个题目是在他预料之中的,随便哪里的面试都少不了自我介绍,只是语言怎样组织怎样表达的区别罢了。由于他应聘的职位是房地产销售,所以在介绍自己的时候肯定得多多地渲染有关语言表达方面的优势,此外还得突出自己的社交与应酬能力,这种特征才和销售的岗位挂的上钩。但是林敬文深知他的社交能力不是很强,远远无法和他的文字功底相媲美,然而为了能够被公司的人事经理看中,他还是强制性地说出了他在社交方面的优势。说他吹牛也好,说他弄虚作假也罢,现在他最关注的是自己面试的结果,而对于冗长的过程,他是没有那个兴趣了。所以当人事经理请他举例说明他在社交与应酬方面的实例时,他只能吞吞吐吐地说: “这个嘛,我在大学里参加过各种类型的社团,譬如说文学社、话剧社,还有……还有营销协会,等等。” 林敬文本来还要继续讲下去,但是他感到自己的脸明显地红了一下,他心里知道自己在说谎。他读大学的时候是参加过好多社团组织,但是惟独没有加入营销协会,这对于他应聘这个工作是致命的一击。他想反正对方也不知道他的底细,该说谎的时候就说谎呗。只要他能够蒙混过关,还怕什么后果需要承担。 “文学社、话剧社?看来你的文字功底不错吧,可是对你即将从事的这份工作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人事经理的话引起林敬文对这次面试结果的担忧,但是他很快把这个话题转移过去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害羞的小伙子,继续问他: “下面请谈谈你对中国房地产行业的熟悉情况。” 对于这个问题,林敬文事先已经做了准备,他估计这种题目八九不离十是要出现的,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把图书馆查到的资料和网络上看到的电子信息归纳了一遍,然后用自己的语言描述出来。他洋洋自得地说着,经理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对他的叙述比较满意,林敬文自己也陷入一片喜悦之中。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是:“你觉得自己的性格对于你所应聘的销售职位有什么优势?” 同样地,林敬文需要按着他在自我介绍中的描述套路继续吹嘘下去。这是最令他汗颜的一个场景,他自己也觉得被逼无奈了。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去读这个专业,如果他是一名中文系毕业生,如果今天他坐在一家报社接受面试,这该是多么得心应手啊!但是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他就不能后悔自己的选择。 人事经理的问题继续下去:“如果我们公司聘用你为房地产销售员,你应该如何去面对新的挑战?” 问题随口抛出来了,林敬文觉得自己的额角都在冒汗。这个人事经理还真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他的问题一次比一次刁钻,一次比一次野蛮,似乎要竭尽全力将林敬文在这个办公室里打倒。林敬文低着头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一个好的答案;可是当他一想到如果答不出问题,他从此就得无缘这家公司时,马上又转动脑筋使劲思考起来。无奈之下,林敬文只得天花乱坠地瞎说一番,他不管自己能否做得到,只是展开想象的翅膀尽情地用语言编织他的童话。有很多地方讲得连他本人都不敢相信,当然就更加做不到了。人事经理的脸色明显变了,可是林敬文沉醉在自己精彩的讲述中,居然没发现这个细节,致使他原本的好印象一忽儿被破坏了。等他讲完的时候,经理早就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情绪在等着他。 “最后再问你一道实践操作题,你只需告诉我一种答案就可以了。”经理说道,“请听题。有一个中年男子拉着一个小孩的手走在大街上,当他们经过一个卖西瓜的摊子时,中年男子问那个小贩:‘你这儿的西瓜卖多少钱一斤?’小贩说:‘两块钱一斤。’这时候小孩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马上拉住男子的手说:‘舅舅,舅舅,我们不要买西瓜了,我们直接回去吧。’那男子坚持要买。接着他又看到就在不远处有另外一个卖西瓜的摊子,假如你就是那个卖西瓜的小贩,你会把你的西瓜卖多少钱一斤?” 林敬文真的没想到,人事经理问的最后一题,居然是他前天晚上在某个网站里浏览到的一个信息,而且上面也清楚地提供了问题的答案和解析。这下林敬文捡到个大便宜了,他只要慢慢地仔细地回答出来,他的答案绝对是令经理非常满意的。 他说:“如果我是第二个小贩,我一定会将西瓜的价格定得比前一位小贩高,我可以卖两块五一斤,或者三块钱一斤。但是绝对不能卖得比他便宜。” “为什么呢?说说你的理由。” “这个道理很简单。”林敬文自信地回答道,“因为从小孩对男子的称呼中可以知道,他是男子的一个亲戚,男子之所以牵着他的手去买西瓜是因为他要送这个小孩回家,同时去看看他的父母。这个西瓜很显然是男子送给小孩家的礼物。既然是送人的东西,在外人看来肯定是越贵越好,而且那个小孩就站在他的旁边,他怎么好意思去买廉价的西瓜呢?所以如果要做成这笔生意,只能把价格卖得比前一个小贩高,才是切实可行的办法。” “回答得很好,谢谢!”人事经理满意地朝林敬文笑了笑,然后对他说,“今天的面试就到此结束吧。感谢你从这么远的地方赶过来参加我们的面试,如果能够录取,我们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好吗?” “好的,谢谢经理,那么我先告辞了。”林敬文说。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想到一个要紧的事情,这是他最为关切的问题之一。他问经理: “打扰一下,如果我能被录取,你们会在几天之内通知我?” “一个星期以内。”经理微笑着说。 当天晚上林敬文就乘夜班火车从杭州赶回来了。他母亲问他面试得怎么样,能不能被他们公司录取,林敬文自己心里也没有个底,不知道那个经理对他的印象到底怎样。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告诉母亲说:“没事的,我那么优秀,他们肯定不忍心放弃我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主要工作是等待通知,前面四天是肯定不会有什么消息的,但是他的心还是一直悬在那里。到了第五天上,当地的一家小型房地产中介通知他去面试,他忽然记起来自己曾经向那家公司投递过简历,是通过电子邮件发过去的。当时没得到什么音讯,后来他也就渐渐地将此事忘记了;现在突然得到他们的电话通知,他一时不知怎么才好。他在那家公司应聘的职位是房地产经纪人,说白了是做二手房推销的,而且在家乡那么一个小城市,能有什么大发展呢?他想起了几天前去杭州面试的情景,那么豪华的写字楼,那么舒适的办公室,那么漂亮的文员小姐,这些都对他充满了极大的诱惑力,他怎么甘心让自己留在这个小城市工作呢?权衡考虑之下,林敬文觉得应该放弃去那家小公司面试。他对自己充满信心,他就是个干大事业的人,就凭着他那相貌堂堂的仪表和手里那张本科文凭,他都不应该在这个小地方埋没才华。短短的几天内,林敬文已经为自己设计好了人生规划:他就从那家公司的普通员工做起,争取在两年的时间内爬上销售主管的位置,四年左右的时间升到销售经理,三十岁之前当上公司的营销总监或集团副总经理,成就人生与事业的辉煌。 他沉醉在自己幻想与虚构的幸福中,完全把生活的挫折与苦难排除在外。他像当年骄傲的拿破仑元帅一样,站在打败敌军的战场上高呼着他要统治整个欧洲人民。今天的林敬文也摆出了这种傲慢的架势,他雄心勃勃地对自己说他就是最优秀最有才华的男人,他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让亲戚朋友对他刮目相看。当他在充满希望的等待中打发这些时间时,忽然接到了郑玉琴打来的电话。玉琴在电话里小鸟依人地叫嚷着,声音既像奶油又像巧克力汁。 “敬文,妹妹想你了呀!” “哦,是吗?我也想你。” “敬文,你真的想我吗?” “当然,那还会有假吗?” “那你这么多天也不来看看我,没有一个电话或一条信息向我问候,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都快闷死了。” “我这几天正忙着呢!等空下来的时候我一定会过来看你。”林敬文认真地说。 “那你都在忙什么呀?”对方一阵娇滴滴的声音。 “我前几天去杭州面试了。”林敬文精神抖擞地说着,“玉琴,你知不知道,我快要去杭州工作了?” 林敬文想象着,玉琴一定会像他一样高兴,为着他的成功欢欣鼓舞。可是令他想不到的是,他从电话那头听到了一阵哭声,显然是郑玉琴在伤心地哭泣。 “玉琴,你怎么啦,怎么哭了?” 她没有回答,仍旧在哭泣着。 “玉琴,你说话呀,你怎么哭了?” “敬文,你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吗?” “不是的,我只是打算去那边工作,并没有不回来呀。”林敬文现在明白了,玉琴是因为他的即将远行而难过。 “你出去工作了我就不能天天看到你了。” “呵呵,小傻瓜,我不是还没有去嘛!”林敬文说道,“我只是去面试了一次,那边还没有通知来呢!” “这样说,你还不一定会去杭州?”玉琴问他。 “是的。你不希望我去吗?” “当然不希望。” 玉琴不哭了,这时候她又发出了笑声。 “你现在在哪里呀?” “在家里。” “敬文,晚上到我房间来玩好吗?今天我特意为你调制了一壶红糖炖山梨,很有营养的。晚上你过来喝。” 不知怎么的,林敬文感到他的心弦动了一下,是不是他被玉琴感动了,现在还不好说。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个善良人,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 林敬文说:“好吧,晚上我过来。” 玉琴呵呵笑着:“那就说好了,一言为定哦!” “当然。我先在这里谢谢你了。” “你这是什么话了,我为你做点事情是应该的,干嘛说得这么客气?你要说谢谢我就真的不高兴了。” “好吧,不说,我不说了。” 林敬文挂断电话,心里头感到一阵暖和。好像夏天里的阵阵暖风,吹醒了他心里尚未被开垦的爱情的荒漠。 那天晚上林敬文去了郑玉琴的家,玉琴果然为他调制了一壶红糖炖山梨,溶液装在一只南瓜壶里,异常得精致。林敬文觉得非常不好意思,玉琴只是跟他一面之交,却能够对他像真心朋友那样的好,他怎么说的过去。虽然自己也是对她有点恩赐,但是他依然觉得玉琴对他的好有些过度。 正想着心里面的事情,忽然玉琴走来招呼他坐下,并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红糖炖山梨。林敬文喝了一口,好烫,原来还是保温的,可见得这个女孩子做事情多么细致。林敬文对她产生了点好感,这种好感是建立在普通友谊之上的。此外他没有去想过其它问题,他的脑子对这类事情向来是考虑得很简单的。 “你自己也来一杯吧!”林敬文对她说道。 “好吧,我陪你喝。”玉琴说。 林敬文一连喝了三杯,那只南瓜壶眼看快要见底了,玉琴起身说她要去加点红糖,继续煮上一会儿。林敬文劝她别去了,他说他已经喝得差不多,让她坐这里休息一下。 “好喝吗?”玉琴问他。 “好喝,味道非常好。” “想不想我告诉你是怎么做的?” “可以啊,我正打算向你请教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玉琴耐心地教林敬文怎样调制这种茶溶液。她讲得细致、周全,好像师傅在教她的徒弟,恨不得将这套手艺全部传授给他。末了,林敬文告诉她他听明白了,以后有机会自己可以动手调制。玉琴趁机问他: “如果哪天我患感冒了,你会炖给我吃吗?” “当然会,不过你身体好好的,怎么会感冒呢?” “我是说以后嘛,以后的事情就难说哩。” 林敬文的眼睛看着玉琴的眼睛,他的手伸过去抓住了玉琴的胳膊。玉琴的脸蛋绽放出迷人的笑容,她笑得那么真诚又那么带有阴谋,好像林敬文的纯真感情被她俘获了一般。林敬文也感到玉琴所做的这些事有点不同寻常,她是将他当作哥哥看待的,然而心里想象的未必就是这样,她可能在敬文身上有着更大的野心。果然,当林敬文动身说要回去时,玉琴站起来拦住了大门。 “哥哥,这么晚了你还要一个人回去吗?” “是的。” “外面天色多黑,你一个人走路我不放心。” “没事,我又不是小孩了。”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难道你要送我回去,然后我再把你送回来?” 郑玉琴的脸色变得很无辜,似乎有一种想哭出来的样子。 “哥哥,你不要装傻了好不好?你难道听不懂我的话吗,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敬文的心里涌上来一股难以述说的感动。作为一个青年人,他当然明白玉琴的意思,可是他还有好多问题没有考虑清楚,他不能这么快地答应她的所有要求。那天晚上他决定留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个女孩子都能够放下她的矜持,何况他还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呢! 林敬文的内心涌起一阵不平静的波澜。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着躺在他身边熟睡的玉琴,看着双手搂住他腰身,生怕他会半夜逃走似的玉琴,敬文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慨。他想:这个姑娘也许是真心爱他的,如果不爱,为什么她要想方设法地把他留宿在自己家里,并且为了使他开心而百般地讨好他、宠爱他呢?人家上辈子并没有欠他,既然为了上次他送她回家的事感恩他,也完全用不着这么做。但是站在这个事实的面前,林敬文又思绪万千。郑玉琴是明摆着要做他的女朋友了,这只是捅破一张纸的问题,她迟早会这么对他说的。问题的关键是,他自己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林敬文回顾了一下他的过去,大学里他一心想着读书,一心想着练就专业技能,没有把心思放在感情上面,对身边那些有好感的女生也置若罔闻,所以毕业的时候他是空着两手走出大学校门的。不过他并不后悔,他知道自己是个有志向有抱负的青年,希望在工作稳定、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再去真正地谈一场恋爱,那样他的口袋里既不会寒酸,而且所结识的女孩又不会太让他失望。他的计划原本是这样安排的,并且他也在积极地引导自己向着这个方向努力。然而一次偶然的邂逅让他结识了郑玉琴,玉琴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的原定计划。林敬文有点不甘心,不是他觉得玉琴这个姑娘不好,而是他从内心深处感觉到她不适合他。难道不是吗?你看他们两个人之间有着太大的差距,他性格保守,做事谨慎细微;而玉琴思想开放,说话做事都大大咧咧的,身边还有一群她自认为很值得骄傲的狐朋狗友。还有在家庭方面,敬文有一个虽然不富裕但是比较和睦、完整的家庭,而玉琴是个被爹娘抛弃的孤儿,连个家都没有。最大的差距还是在文化程度上,林敬文是个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天文地理人文历史他都能讲得头头是道;而玉琴只是个初中毕业生,除了认识几个字外,真的说不上有什么专业知识,个人的素养可能也只是和那些农村妇女差不多。鉴于这些差距,林敬文深刻地认识到,玉琴无论如何都配不上他,他将来好歹也是个商界精英,或者是报社的大编辑,郑玉琴就凭着她作为一个服务员的身份,走在他身边不被人笑话才怪呢! 后半夜实在太困乏了,林敬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没有去抚摸玉琴的身体,他不想摸她,他还没有那种冲动的感觉。林敬文睡觉的时候有翻身的习惯,可是他每次翻身都发觉玉琴的双手紧紧搂住他腰身,弄得他想翻都翻不过来。他很不自在,但是又不能惊扰她休息,所以只好将就着算了。 天亮时分他醒来了,发现玉琴还在睡眠当中,而且睡得很沉,没有要苏醒的意思。林敬文不好意思去打扰她,但他一个人躺在那里又没有事情做,只好天花乱坠地幻想着他未来的美好样子。他想不出这个女孩为什么能睡那么长的时间,是不是她没有心事,还是她天生就很懒惰?林敬文在大学里曾经了解到,同样年纪的人群当中,女人的睡眠时间普遍要比男人少一些。而现在的事实却让他看到了相反的一面,玉琴的睡眠时间要比他长出一倍。 半个小时之后,林敬文听到了一声哈欠,随后感觉到玉琴的身体挪动起来。玉琴伸手拉开灯线,林敬文看到一张朦胧而疲倦的脸。 “敬文,几点钟了?”这是玉琴的声音。 “快七点了。”林敬文看了手表,对她说。 “才七点钟啊?你怎么那么早醒来?” 林敬文本来想告诉她由于翻不了身,他一晚都没有睡好,但是想想还是算了,要是这么讲的话玉琴肯定会生气的。于是他编了个谎话,对她说: “没有啊,我也是刚刚醒来呢,和你差不多时间。” “你还没有上班吧?” “没有呢,这两天在等录取通知。” “要是你真的去了杭州工作,我可就惨咯!天天想着你却又看不到你,会得相思病的。” “不会的,真的去了那边,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话是这么说,林敬文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兑现。要是真个去了杭州工作,他还想得到在这个偏僻的老家有个没什么文化的姑娘在等着他吗?大城市里什么没有,别说是稍微漂亮点的女孩了,就是演艺界的明星、电视台的主持人也比比皆是。他恨不得能够早一天离开这个小地方,他的心早已经飞出去了。 离开玉琴家后,林敬文依然回家过着等待“美好希望”的煎熬般的日子。他有事没事地会到电话机旁边转转,或者拿出他的手机仔细瞧瞧,生怕会有什么未接电话从他身边溜走。他着急啊,他是真的着急了。已经第六天了,杭州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过来,他在这个家里怎么能坐得下去呢?人家是不是已经把他给忘记了,是不是公司里已经确定了合适的人选,把他踢出了他们的团队?这些事情可是非常难预料的。但是林敬文反复想了想,觉得公司还是不可能那么做,毕竟他们是一家大型集团,不会不负责任地对待去那里面试的任何一个人。即使不能被录取,他也应该得到对方的通知。 林敬文继续等待下去,到了第七天上,消息终于出现了。人事经理曾经说,他的面试结果会在一星期之内公布,果然没有食言。消息是以短信的方式发送到林敬文的手机上的,可能公司方面有他们的若干顾虑,所以统一采取了这种书面化的通知方式。林敬文打开短信,看到里面是这么写的—— “尊敬的林敬文先生: 您好! 很荣幸你能参加我们××房地产集团的面试。毋庸置疑,你的各方面条件都是不错的,在个人形象、礼貌礼节、办事的认真程度方面,你都是有口皆碑的;而且你还有一张很硬的大学本科毕业证书,更可见得你在学历和专业知识上的绝对优势。但是,我们公司招聘的不是公务员,不是学校教师,我们招聘的是销售员,是要跑出去走南闯北、跟一线有经济实力的市民打交道的销售人员,没有良好的谈吐和公关、社交能力是不行的。而恰巧在这一方面,你是达不到我们的要求的。 林先生,作为人事经理,我要实话实说。你在面试过程中留给我的总体印象不错,但是你的语言表达能力、思考问题的方式方法和你对一些细节问题的疏忽情况,还是很令我感到不满。可以简单地举例说明,比如你一过来面试就迟到了,虽然你是外地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不容易,但是你在明知赶不到的情况下应该先给我们打电话说明,而不是按着你个人的意愿做事。还有,我发现你在面试过程中多次说话结结巴巴,可能是你太紧张的缘故,也可能是你对房地产的专业知识了解得不透彻,但是不管哪种原因,都使你无法胜任我们公司的这份工作。你想想看,在办公室里说话都不能令人满意,又怎么可能走出去跟客户打交道呢?我们面对的客户大多数是高层次的市民,没有良好的谈吐和口才,你是无法和他们应酬的。所以,我要很遗憾地告诉你,林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没机会合作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感谢你对我们公司的支持和信任,感谢你能从百忙之中抽时间来参加我们的面试。谢谢! ××房地产集团 张经理 ” 林敬文像一个失去知觉的稻草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床上。他知道,他的梦破灭了。曾经想着能像个绅士一样去杭州的写字楼工作,曾经想着从一个普通的员工升到集团副总经理,曾经想着要在杭州实现买房买车的梦想,就因为一封简短的拒绝信而统统落空了。他躺在床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哭了,现在的他只知道像女人一样地哭泣,却不懂得该去做点什么。 晚饭结束后他独自出去散步,他想着白天发生的伤心事,心里有一阵说不出的难过。他想给杭州那边打电话,向张经理解释一下那天的情况,可是后来觉得已经没必要了。如果他们公司愿意录用他,又怎么会把他看得一文不值呢;如果他们还希望他能够进去上班,又怎么会用一句话将他否决掉呢?所以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他也不必去死命地挣扎了,想想自己以后该做什么,该往哪个方向发展,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林敬文忽然好后悔当初为什么拒绝了当地那家房地产中介,如果那时他能够去那里面试一下,或许今天还有一次工作的机会。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向来有着很大抱负的他怎么能够想得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在社区的一条林荫道旁边看到一对恩爱的情侣,他们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林敬文在第一时间里想起郑玉琴,他想起这个女孩对他的关心,对他的宠爱,对他像自己的亲人一般好;而他却对她这样冷淡,甚至还有点爱理不理,心里顿时觉得挺过意不去的。但他对玉琴之间并没有产生感情,他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他不想让自己过早地承担起一段看似没有希望的、不完美的爱情。 。。。 第4章 面试失利 第四章 这些天,郑玉琴的内心也非常矛盾。毫不否认,她已经爱上了林敬文,爱上了他英俊潇洒的外表和他身上文静有涵养的气度。曾经她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林敬文到底值不值得她去爱,他们两人之间有着比较大的差异,如果真要生活在一起,她需要靠什么去跨越这些性格的沟渠? 很多女人在年纪小的时候还是很相信自己的感觉的,玉琴当然也不例外。毕竟她在林敬文身上找到了那种感觉,一种她内心所需求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恐怕她也说不上来。她觉得这种状态很好,她要努力让林敬文知道,并且希望将这种状态继续维持下去。可是高兴了还不到半个月的她忽然被一桩棘手的事情所难倒,林敬文告诉她自己即将去杭州工作,玉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表面上装得很坚强很无所谓的她,此时的心里是多么得痛苦啊!说实话,她当然不希望林敬文去杭州工作,如果那样的话,他们还不是成了一对相聚甚少、两地分居的情侣了,就像牛郎织女一样,一年只能相会一次。但是如果林敬文不去杭州,以他的才能确实有点委屈了,蜗居在这个小地方,天天跟一些文化浅薄的人打交道,这个怀才不遇的青年迟早会丧气的。 到底是让自己所爱的人出去闯荡、干出一番事业好呢,还是用感情牢固地将他锁在老家,默默无闻地劳作一辈子好呢?玉琴的心里真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说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她想:就让上天来做主吧,生命中的很多事情不是凭主观意志能够决定的,自己只能企盼它而不能改变它。如果事事都可以随心所欲的话,她玉琴也不会生活在这样一个破碎的家庭里了。现在在她追逐爱情的道路上,如果心爱的林敬文能读透她的心事,理解她的真情和执着,她同样可以获取童年时代所没有的那份快乐。 听到林敬文被杭州的那家公司落选的消息后,郑玉琴足足兴奋了一天一夜。她想现在终于好事出来了,林敬文是想去也去不了杭州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老家发展,老老实实地守护在她身边陪伴她度过生活的每一天。这样想着的时候玉琴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她好自私啊,为了她的爱情生活甘愿看着一个才子落魄故乡,她的良心能够安宁吗?如果被林敬文知道了这个想法,从此以后非远远地离开她不可呢;别说是做男女朋友了,就连做哥哥妹妹都不可能。不过玉琴知道她不会将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包括她最好的姐妹们,她只是把这个心愿藏在心里,在独处的时候拿出来和自己的心灵做愉快的交流。 连续过了四五天,林敬文都没有主动和她联系过一次,玉琴的心里着急得发慌。她忍不住先给林敬文打了电话,可是电话很快被挂断了,玉琴再次拨打,就没有打通过。她难过得快要掉眼泪了,可是她知道这样做没有用,没有人会同情她的处境。 林敬文一定是非常伤心了,他梦想的地方就是大城市,他这辈子是不甘心蜗居在一个小城市生活的。残酷的现实摧毁了他美好的梦想,你说他能不伤心、能不悔恨吗?可是,他会伤心什么,会悔恨什么,玉琴真的不知道。她是通过他拒绝接听她的电话知道他那几天的心情的,至于面试失败带给他的精神影响,年轻的少女又怎么能理解? 她一定要联系上他,她不能那么长时间听不到他的声音。于是玉琴想了个办法,她放弃家里的电话,转而跑到电话亭里拨打林敬文的手机。第一个电话仍旧没有打通,第二个终于打通了。谢天谢地,玉琴为自己的担忧松了一口气。 “你好,哥哥!我是玉琴妹妹。” 郑玉琴没想到自己对他的称呼竟然会这么陌生而苦涩,那声音好像不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 “是你?你一直在打我的电话?” “是的,哥哥。我一直在打你的电话。” “玉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我,我……” 她的心里颤抖了一下,听到“对不起”三个字,好像比听到“我爱你”更加让她感动。她知道林敬文有话对她说了。 “千万别说对不起,有什么事情告诉我你就尽管说吧,我会支持你的。” “玉琴,我落选了,我去不了杭州了。” “去不了杭州?真的吗?你听谁说的?”玉琴故意装作一副尚未知情的样子,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想说出这件事。 “别人说的都不算数,那公司领导说的才真正算数。那边人事经理已经通知我了,我面试没有通过,我落选了。” “哥哥,别难过,别难过……” 玉琴想安慰他,可是林敬文打断了她的话,问道: “玉琴,发生了这件事,你对我有什么看法?” “看法?我没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啊!”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怎么啦?” “我怕你会看不起我,觉得我没出息。”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玉琴越说越激动,“我郑玉琴是这样的人吗?” “没有就好,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 “哪里的话呢?我觉得你在老家会比待在杭州有更大的发展前途。”玉琴说道,“你想想看,大城市里人才济济,竞争非常激烈;而在我们小地方则不会有那么大的工作压力,你不觉得吗?” 幸好玉琴控制住了她的情绪,没有把最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她从工作的角度去分析问题,反而得到了林敬文的欢欣。 他说:“现在事情都已经成定局了,我再怎么想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那你就在自己这边找找工作吧?” “我看也只能这样了。” 说是这样说,林敬文的心里总还是放不下杭州。他一直想到杭州去,想到大城市去闯荡,他梦想着未来的妻子和他们的新家都会在杭州。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心里无不充满了悲凉。 自从和林敬文通过电话后,郑玉琴对他的思念也减少了很多。她知道林敬文不会去杭州了,至少目前来说不会离开这里。也许他的心一直放在那个地方,但是事实把他的身子安置在这个地方。玉琴知道他的内心非常难过,从他跟她说话的口气和艰难的叹气中,她就能明白这些日子他的心情没有一天不是阴霾的。 林敬文独自沉思了好几天,终于把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搬开了。他不再去想着美丽的杭州了,反而将更多的时间放在欣赏家乡的美景上面。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土生土长的家乡有一种纯朴的农村姑娘般的美丽;也许比起杭州的奢华与新潮来说,他的家乡算不上什么发达,但是这种纯朴的美丽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只要有能力,他照样能在这个小地方出人头地。 他决定等他心情好点的时候应该走出去看看,人才市场的招聘会那么多,总会有一个岗位适合他的。如果可能的话,他还可以跟他的父母亲沟通沟通,让他们帮他找找好的工作。他家里虽然没有什么背景,但是有人帮忙总比没人帮忙来得强吧。一时间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何爱玲,对,就是她。一个由红娘介绍给他的对象,一个长相不好看、家境却十分殷实的姑娘。林敬文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他想如果他当初能够接受何爱玲的爱情,现在好歹也有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了,说不定能进哪个政府机关上班,每年拿着三四万的薪俸。可是既然自己已经拒绝了人家,又怎么能够恬不知耻地去想着人家给她什么好处呢?做人总得有点良心,没有赐予恩惠的人不能去想着她的回报。 郑玉琴又给他打电话了,林敬文没想到这个女孩会这么执着。他心烦意乱,不愿意去接听她的电话。当她再次打过去时,电话被林敬文挂断了。他不想给玉琴一次趁虚而入的机会,他知道她在爱着自己,以各种明显或不明显的行为暗示着他。他害怕这样的情感攻势,又不忍心拒绝这个女孩,不能对她说出真心话,所以只能这样躲避着她。林敬文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玉琴对他的好不是他能轻易地忽略不见的,但是他还太年轻,不能对自己的未来下一个定型的理想,即使不能去杭州发展,他也不希望轻易地把自己束缚在一场不完美的恋爱之中。 此时的玉琴有多么痛苦,只有她自己能够知道。她是多么爱着林敬文啊,而他呢,却对自己不冷不热、爱理不理。昨天中午她在街上看见他的时候,他却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往别的方向走了。他没有对她打招呼,更没有显示出应有的热情,这是怎么啦,她心目中的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爱他的女孩呢?想到这些,玉琴不禁暗自流泪,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默默地哭泣,她只能这样发泄情绪了。林敬文不会想到,他的一个残忍的拒绝将会意味着什么。 他以为可以彻底忘记玉琴了。这么多天没有消息,这么多天没和她见面聊天,他想她一定已经死心了。然而事情的结果往往是出人意料的,玉琴没有死心,她的心还活跃着呢!她日日夜夜思念着林敬文,这种思念最终酿成了一场心病,导致她在上班的时候还会情不自禁地走神。林敬文不知道她的情况,却清楚地发现自己在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变化。白天他出去找工作,带着自己的简历被一家一家用人单位拒绝;晚上回到家里脱下件外套就倒头睡在床上,他累呀,他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的肩头会承载着那么大的压力。以前的他可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现在却不同了,经历过这次面试的失败,他对未来的前途看得越来越悲观了,有时候几乎开始否定自己。晚上他躺在床上时,困顿和疲乏袭击了他的身体,让他在经过了一天的奔波和沮丧后,心情跌到了最冰凉的状态。这时候林敬文会身不由己地在心里想着,要是现在有玉琴在身边就好了,她可以给他关怀,给他温暖,给他安慰,有她在身边,即使喝一杯白开水也会觉得甜滋滋的。 他在脑海里模糊地构思着昔日的情景,玉琴以寻求帮助为借口将他骗到她的房间,她热情地为他煮茶水,并对他海阔天空地讲着自己的往事,这是多么令人感动的情景啊!而他对她的冷淡却让自己在一瞬间感到愧疚,他对不起玉琴,他的行为是在伤害一个少女纯真的感情啊!想到这儿,他躺在床上无法安宁了,他站起身来穿上外套,告诉母亲他准备出去走走。 林敬文沿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方向往一个地方走去,他的脚步走得很快,好像那里有什么人在等着他。走了很多路,他无意识地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现在他回忆起来了,这是当初他护送玉琴回家的那条路。这么说,他是准备到玉琴住的地方来了。不,不可能的,他又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根本没想过要亲自来找郑玉琴,可是一双腿为什么不听使唤,偏偏要带着他往这边走呢?可能是一种潜意识行为吧,表面上他拒绝去玉琴的家,拒绝接受她的感情,可是心里已经开始慢慢地接受她,并不自觉地去履行那种自身不愿意承认的计划。 林敬文走到了玉琴家所在的楼房前,他抬头望了望那破旧的楼房,很想爬上去看看玉琴的房间——他已经有很多天没来过这里了——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勇气上楼去。他想起自己这么无情地对待玉琴,玉琴一定在心里恨死他了,他现在哪里还有脸面过来敲开她的房门呢?于是,林敬文决定返身回去,他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了;既不能去看玉琴,又不能安抚他的内心,尽管他的心里寂寞得像一片荒凉的原野。 林敬文沮丧地转身往回走,他看着这漆黑的天色和被月光照亮的狭窄的弄堂,心里浮起很多交织着失望与悔恨的情绪。他后悔当初自己太傲慢太无礼了,以为自己学识渊博、修养甚高,看不起一个文化浅薄的女孩子。现在落得跟人家差不多的境地,才忽然间觉得别人是多么得不错,并不是自己昔日所想象的模样,可是他的后悔还来得及吗?正在想着的时候,忽然从他身边掠过一个身影,接着发出一声熟悉的声音: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林敬文抬头一看,站在他眼前的正是他苦苦寻找的郑玉琴。碰到这样的巧合他不禁大吃一惊,好久还没有反应过来。 “哥哥,你不认识我了吗?干嘛这样啊?” 林敬文镇定了一下他的情绪,激动地说: “没有啊,玉琴!我只是不敢相信,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多么凑巧的事啊!” “难道这不正常吗?这里可是我的家呀。” “我知道,我就是……” “就是什么呀?敬文哥哥,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啦?为什么躲避我,为什么不理睬我?” 林敬文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哪有啊,哪有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就是不理我嘛,还不承认?”玉琴生气地说,“上次我在街上遇见你,你从另一个人行道上走过,那时明明看见我了,却不和我打招呼。后来我使劲叫着你的名字,你却故意溜到人堆里去了。你说,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可能我没看到你吧?”林敬文还打算继续将谎言进行下去,可是当他看到玉琴善意的目光时,他的脸不禁羞红了。他知道自己心虚得很,他承认上次确实在躲避着玉琴。 “你没有看到我?你敢对天发誓?” 林敬文低下了头:“这么说,你天天在想着我?” “那还用说?”玉琴激动地说着,差点眼泪都要下来了。 “你的心一定很难过吧?” “要是你知道就好了。” “我知道,妹妹。我对不起你……” “别在我面前说对不起……” “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你敢向我保证?” 林敬文一把抓住了玉琴的身子,将她拥入怀中。他亲吻着玉琴的脸庞,真诚地说道: “我保证,我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玉琴笑了起来,她倚靠在他的怀中,笑得那么温馨那么灿烂,好像春天里的一朵百合花,它把最甜美的芳香留给了大自然。 “我真的好希望自己能得一场大病。” “为什么呀?你还喜欢生病?”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永远躺在你的怀中了,幸福一辈子。”郑玉琴撒娇似的说。 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当她降临在一个年轻人身边时,完全可以使他曾经枯萎的心灵和失去热情的生活信念重新燃烧起来。在此之前,林敬文由于遭受了事业上的挫折,本来已经对生活失去了信心,感到自己的前途一片渺茫,现在有了郑玉琴对他身上倾注的爱情,他枯萎的心一下子苏醒过来了。令人心醉的爱情泉水一旦流经他的心田,再纯朴再迷惑的年轻人都会因此而振奋起来,投入到新一轮的生活战斗中去。 接受了玉琴的爱情后,林敬文开始对自身作了一次新的盘算。他彻底决定不去杭州了,也不去周边的其他县城发展,而要留在家乡,留在这片土生土长的地方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他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家乡风景好美,这里的群山是这样的秀丽,这里的河流是这样的宽阔,河流曲曲折折地一路向前,最后汇入钱塘江流入太平洋。除了自然景观的美丽以外,家乡的建筑与人文景观也有着独特的魅力。这里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淳朴憨厚的老年人,活力四射的美少女,与顾客斤斤计较的小商贩,放开嗓门到处拉客的三轮车夫,恪守职业规矩的商场保安,个子娇小而面容漂亮的餐馆服务员……每一个人物,每一种形象,都让林敬文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好像是自己家的兄弟姐妹一样,这种感觉平凡而真实。 林敬文在心里立下了志向,他一定要对自己的前途负责,对爱他的玉琴妹妹负责。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一定要找到工作,有了份好一点的工作就踏实努力地去干,不相信他一个文化人会做不出自己的成就。没有了大都市的繁华与拥挤,没有了为虚名而奋斗的、人才济济的人间天堂,年轻人这浮躁的心会在他所熟悉的地方得到安宁。反正现在一切都已决定了,杭州那家公司的拒绝和玉琴对他的感情投入,让林敬文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人生道理。 第二天,他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招聘广告,觉得与他自身的条件挺符合的,于是便决定带着简历去看看。那家公司也是做房地产开发的,所不同的在于它是做单个地产开发项目的,规模与人员都要比杭州那家公司小得多。这一点林敬文倒是不在乎,他想反正自己在里面只是一个最基层的员工而已,人数的多少于他并没有什么影响。由于公司刚刚成立不久——据估计是这个地产项目刚刚成立,里面的很多岗位(除了人事和行政外)几乎都要同时招聘的。林敬文由于上回面试时吃了一鼻子灰,被人抓住了语言表达上的把柄,所以他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他不去报楼盘销售员了,而是改成了专做文字工作的办公室文员。他想,凭着他的文字功底和在报纸上发表的几篇文章,他的优势是绝对地大于其他的应聘者的;更何况他还是本科生。在这种小地方,本科生几乎都往学校、医院、法院或政府机关里钻了,会去那种公司里上班的,能拿个大专文凭算是很不错了,所以学历方面的优势也被他独占鳌头了。看着崭新的毕业证书和精心制作的个人简历,林敬文的心里不禁喜滋滋的。他想,自己这次肯定是胜券在握了,不管怎样出击,他都不会失败而归。现在关键的问题是,他得将文员岗位的期望薪酬想好,不要到时候等面试官问他了才去匆忙地考虑,那样自己肯定会吃亏。先行一步,做好心理打算,这样才能在面试的时候做到游刃有余。他想好了,如果面试官提到期望薪酬的话(基本上会提到这个问题),他就说每月三千吧,或者每月三千五百。他认为自己值这个价钱,这点要求并不过分,如果问起来,他就这么回答他们。 两天之后,林敬文被公司通知过去面试。那天他起了个大早,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一套有职业气味的休闲服,配上一双黑皮鞋,精神抖擞地出发了。由于公司就在市区,距离他们家很近,所以当他到达那里的时候,离正式开始面试还有半个小时。林敬文怀揣着他的简历,惴惴不安地坐在一楼展览厅的沙发上面。坐在他身边的还有不少面试者,估计也有几个是他的竞争对手(即同样应聘文员职位的人)。林敬文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心弦拉得更紧了,仿佛即将冲上战场的士兵,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发出很明显的声音。为了镇定一下心绪,他拿起放在玻璃圆台上的一份报纸看了起来,不过有没有真正看进去里面的内容,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感觉到手表里的指针在一圈圈走过去,以此推测出面试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忽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位女士,举起手里的一本宣传册,对着渐渐多起来的应聘者说道: “请大家先看一下我们公司的宣传册,了解公司的发展情况和它以往在其他城市开发的房地产项目,这对你们接下去的面试会有好处。” 于是男男女女的应聘者开始抢着圆台上的宣传册看了起来,除了几个应聘保安的男子摆出那无所谓的态度外,大家都看得非常起劲,好像在熟记自己祖先的家族谱一样。林敬文简单地翻了一下里面的彩页,发现该公司开发的项目还是挺多的嘛,在杭州、宁波、金华、义乌、南京、无锡、青岛、沈阳都曾经有过一两个楼盘项目。这次在他的家乡开发江边排屋社区,应该还是第一次。不过他觉得面试不是考试,不会问这么详细的东西,如果自己希望胜人一筹,还是想一想那些基本的问题,磨炼一下语言功夫为好。 面试前五分钟,所有应聘者排队去抽签,林敬文抽到一个倒数第二位的号码,说明他将要在这里等到最后。这无疑更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他心里的那根弦至少要绷紧两个小时。既然已经抽签了,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他的序号呢?没办法,只能等待,在沉默中等待,在煎熬中等待,在痛苦的思考中等待。 “你好,先生!可以问下你的序号是多少么?” 林敬文抬头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高颀长、面容漂亮,穿着异常时新和艳丽的迷人女子。她看上去比林敬文成熟多了,肯定是个职场老手,挤在人群中的她显得格外地吸引人。 “我二十九号,不好意思。” “二十九?呵呵,我二十八哪。咱们的运气真是太差了,都抽到这么末尾的号码。” “你二十八号?那不是就在我前面一个吗?” “是呀,我们都有的等了……” 林敬文继续在翻看他的报纸,那边已经有几个序号靠前的应聘者上楼去面试了,他瞟了一眼那些年轻人,发现他们当中女性所占的比例很大,而且每个人穿的都不比他差。有几位男士还西装加领带,穿的比领导还像领导,惟恐他们的才能会被人埋没似的。坐在这种地方,林敬文真的感到浑身不舒服,可是他又没地方发泄,只能把情绪一股脑儿憋在心里。 那位漂亮的女子走过来坐在林敬文身边,晃动了一下手中的简历,她把脑袋伸过去看林敬文手里的报纸。 “你在看报啊?”她问道。 “是的,反正时间还长着呢!” “对了,你是应聘什么职位的?” “办公室文员。” “哦,我也是应聘文员的,看来咱们成竞争对手了。” 林敬文嘿嘿一笑:“没事的,我有信心。” “真希望应聘文员的人不要太多呢!” “我想也不会很多吧,可惜公司里只招聘两个文员呢,竞争应该还是有的。” 说完后他看了一眼她的简历,“你叫林依依?”他兴奋地笑了起来,“我也姓林,我叫林敬文。” “哦,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咱们可是一家人啦!”林依依开玩笑地对他说道。 接着两人靠在沙发上,愉快地聊了起来。 “你工作有好多年了吧?” “是的,有四年光景了。你呢?” “我嘛,刚刚大学毕业。”林敬文笑着说,“你怎么想到来应聘文员的呀?” “换个环境,尝试一下改变自己。前几年我实在太累了,今年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不想再那样折腾自己。” “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网络公司的部门经理。” “部门经理?”林敬文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到这儿来做文员,不是亏大了?” “唉,怎么说呢?人生有得有失,不能太过计较。” “古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作为你来讲,心里上还是会有点不平衡的。” “我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把过去那个有辉煌成就的自己完全抛开了。我前面对你说过,我要尝试着改变自己。什么工作都是人做的,为什么别人可以做,我就不能做了呢?” “有道理,我懂你的想法。”林敬文说道。 他们等了很长时间,也聊了很多话题。从林依依的谈话中,林敬文看到了社会的残酷和人生的无奈,或许他在未来的岁月里也将经历这些,但是林依依的讲述给他提前上了生动的一课。谈起自己辞职的原因,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下是因为工作压力大,部门里面的竞争激烈,可是林敬文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应该还有其它的原因,也许那些没说出来的话才是她真正想要告诉他的话。林依依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有她的原因的,毕竟她和林敬文只是一面之交,而且在这个关键时候她们又是竞争对手,有些东西说白了反而会对自己不利,所以还是应该保留一点自己的隐私。 林敬文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今天过来应聘文员职位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从性别上来说女性明显多于男性。毫无疑问,女性肯定是有一个名额的,剩下一个是男是女就得靠大家竞争了。他充其量只能在一个名额里和别人角逐,如果没有学历和文字方面的优势,他很难保证自己可以赛过别人。即使有了这样的优势,看着站在他身边的一群美女们,他心里的压力也增加了很多。 终于点到林依依的名字了,她自然地站起身,提着挎包准备上楼。但是她没有忘记坐在她身边的林敬文,她热情地向他招呼道: “小林,我要上场了。” “祝你好运!”林敬文说道。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马上后悔了。“祝你好运!”多么虚伪的贺词啊,如果她好运了,自己可不就霉运了。在这种竞争场合,这样的好好先生还是不要做为好。但是他又想到一种很如意的情况,即他和林依依两人同时被录用,而其他的应聘文员者都被剔出,那可不是大快人心的事。不管这样的情况能否出现,林敬文都要预先幻想一番;万一实现了呢,那么以后的日子里他就和这位美丽动人、气质绝佳的淑女在同一个办公室里上班了,天天看着她漂亮的脸蛋,聊着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呵呵,想想心里都舒坦。 林依依下来了,对着他挥了挥手,他知道轮到他上场了。走进宽敞明亮的面试办公室,呈上自己的资料和简历,他的心有一点微小的跳动。第一次吃螃蟹的时候心里会有恐惧和紧张,现在不是第一次了,不应该有那么明显的紧张感。面试的问题几乎和上次杭州那家公司如出一辙,首先是自我介绍,其次是关于房地产的专业知识,接下来便是考察他个人对本职位的工作吻合度,最后是一道智力测验题。除了提问题的语言和方式不一样外,其它的场景真的很相像。林敬文觉得自己比上次在杭州面试时有了很大的进步,第一他没有迟到,第二他说话时没出现口吃和犹豫不决,他想这样一来他给人事经理的印象肯定会挺高的。至于他自身的两大优势——学历和文字功底,人家是否会看中它们,那就说不准咯。 从公司出来后,林敬文接到玉琴打来的电话。她问他这几天都去哪了,有没有找到工作。林敬文本来想把他刚刚参加完面试的事情告诉她,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他不想玉琴替他担心。如果面试成功了,那倒还值得好好庆贺一下;如果不成功,他在女孩子面前会显得更加失败,所以还是先不说为好。面试结果很快就会出来的,他需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他装得没事人似的和玉琴聊了会家常,说了几句逗她开心的话,尽量避开这个敏感话题。玉琴见他这么愉快地跟自己谈天说地,也就不去想什么问题了。 林敬文回到家里,他的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对他说: “你回来了?今天的面试怎么样?” 他已经很疲惫了,不想跟她去多说什么。可是当他看到母亲那亲切的笑容时,心里的想法立刻改变了。 “还好,比上次要顺利。”他说。 “那就行,我也替你高兴。”母亲说着,走过去把身子靠近他,好像有什么好事要告诉他。“敬文,妈妈要跟你说件事。” “好的,你说吧!” “爱玲妈妈今天来找过我了,她说她家表哥在报社里当主编,你如果想去报社上班,她可以帮你的忙。” 报社?那不是林敬文一直梦寐以求的地方吗?他这么多年的耕耘和努力,不是都为了能进一家像报社一样的适合他发展特长的好单位吗?现在机会来了,而且就在伸手可取的地方,难道他不愿意去试试?如果能进报社当一名编辑或记者,办公室文员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妈妈,你说的可是真的?”他试探性地问道。 “人家这么诚心诚意地跑过来,难道还会有假?关键是要看你的态度,看你的……” “我当然想去啦,我做梦都想进报社工作。” “她保证凭她们的关系能让你进去,但是她妈妈有个条件,这个你也已经知道的,她女儿一直喜欢你……” “难道要我跟她家爱玲在一起?” “是这个意思,要你跟何爱玲结婚。” “放屁!让我跟这种丑八怪在一起生活一辈子,还不如现在就叫我死了好。”林敬文发疯似的叫骂起来。 “敬文,你耐心点,不要大声嚷嚷。妈也知道你不喜欢她,不会跟她在一起的,但是我们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就凭我们的这点底子,别说让你进报社工作了,就是让你去一家国有企业上班,几乎都办不到啊!看着你整天在外面东奔西跑的,妈妈的心里很难过啊。想帮助你,却又帮不上真正的忙。” “妈妈,你们已经供我读完大学了,很不容易。我还能怨你们吗?”林敬文心有愧疚地说。 “你文化这么高,去一家小单位上班会害了你的。” “我知道,我也不愿意屈就自己。”林敬文说,“可是要以我的终生大事作赌注,那样的代价太大了吧。” “唉!所以我说让你自己考虑考虑,这样的事情就算我有权利做主,我也不能替你做主啊!” 。。。 第5章 报社 第五章 人的欲望是个无底洞,有时候明明离成功近在咫尺了,却由于一时的贪婪导致前功尽弃,遗憾终生。 为了应聘办公室文员这个职位,林敬文做了充分的准备,他甚至去新华书店买来了一些关于文案或公文写作方面的书籍,空闲的时间就拿出来翻阅。那天他去公司里参加面试时也是信心百倍的,虽说自己是个男孩子,但他从来没想过那些漂亮的女孩子比他多一些什么优势。然而母亲对他提起报社的事情却不禁使他分了神,他又一次为了自己的远大前程动起心来。 此时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的是何爱玲的形象。并不是林敬文想念她,他不想念她,永远也不会对她存有好感。只不过报社的那份工作与何爱玲有着太大的关系,在她家背后隐藏的这层权力直接可以决定林敬文能否进的了报社工作。只要他愿意和爱玲交往,愿意做她的男朋友,这一切就不成问题了。林敬文是个很看重事业的人,以他在大学里的激扬心态,恨不得自己是一只勇猛的雄鹰,展翅飞向湛蓝的天空,那样他就可以凭着罕见的实力,将自己的同胞兄弟远远地抛在身后。至少在今天,虽然在职场上受了挫折,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在同伴们中间出人头地的。他的母亲在将这个情况告诉他的时候,仍旧有一半的希望看到儿子会答应她,哪怕答应得很勉强。但是她现在不抱任何希望了,她知道儿子不喜欢爱玲姑娘;无论她的心多么善良,无论她的家境多么显赫,倔强的儿子都不可能答应她的要求。 “哼,想凭着这么点好处来讨好巴结我,还得看我乐不乐意接受呢?”林敬文在心里痛快地想着,他仿佛要把那句绝情的话当面对爱玲说出口,好在他没有那样的勇气,说实在也没有那样的必要。“想用这点权力来压制我?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我有那么容易屈服吗?爱玲呀爱玲,别想得太天真啦,凭着我林敬文的这张文凭和这身本事,即使没有你妈,我也能挤进报社混出个天地来。” 林敬文将他决定好的想法告诉了母亲,又让作为中介人的母亲去告诉爱玲一家,他自己是不用出面的。当母亲对着他懵懂无知的面容摇头叹气时,他还一点都没有觉悟。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往往把自己看得十分伟大,他们不懂得生活的艰辛与不幸,除非有一天真正经历了生活的坎坷——并不像曾经的面试失败那样,他们才会对着现实社会举起投降的双手。想着何爱玲在暗自难过的样子,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仿佛是一位将军打败了他的敌手,站在高高的山岩上威风凛凛地藐视前方。 两天后,房地产公司的接待小姐打来电话,林敬文马上赶过去打探情况。看到小姐美丽的脸蛋,听见她说话时奶声奶气的声音,林敬文立刻想到了他的竞争对手林依依。依依现在在哪里,她一定是比他更焦急地等待着面试的结果,她比他更需要这份工作。但是在激烈的竞争场合下,谁也不会给对手让步,谁也不会放弃能够抓住的每一个机会。林敬文这样想着,他的心里踏实了很多,即使不能和林依依做同事,他也不会感到遗憾。 “你好,小姐!是你打给我的电话吗?”林敬文走到一楼办公室门口,向里面的小姐询问。 “是的,你进来好了。” 林敬文本来还打算去二楼找人事经理的,现在一楼的接待小姐直接叫他进去,他知道自己肯定已经有结果了,而且这个结果就在她的嘴巴里。 他在她的办公桌对面的空位子坐下,问道:“我是不是已经有结果了?” “是的,总经理正是让我通知你这件事。” “那我有没有……”林敬文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问才好,所以他支支吾吾地一直说不清楚。 “我们公司总经理那天面试的时候就坐在你对面,说实话他对你的印象很不错,你的学历、能力与个人修养都是他欣赏的对象。只可惜最后一项中,你提出的期望薪酬与公司所能给予的标准有太大的差距。所以老总让我将你叫过来就是想单独和你谈谈关于薪水方面的事情。” 林敬文一想起自己当初开的天价薪酬(月薪三千元),不禁马上后悔起来。即便他确实值这个价,这么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也难以承受,毕竟这里不是杭州,没有那么高的消费标准。 “我期望的薪酬是不是太高了?如果那样的话,我愿意适度降低自己的月薪标准。”他诚恳地对她说道。 “老总的意思是,这样的标准公司里不能接受。但是考虑到你的能力比较强,因此又不肯轻易放弃。” 林敬文想了想,在心里打了一个谱子。如果公司的领导能够那样看重他,让他在工作岗位上发挥出自己的特长,牺牲一点眼前的利益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考虑了之后,沉着地对接待小姐说: “如果公司愿意录用我的话,每月两千五也可以。” “两千五?这是你能接受的最低标准吗?” 林敬文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他点点头表示肯定。 “这么对你说吧,我们公司能够提供给文员的月薪最多也就在一千五左右,如果愿意竞聘的人多,这个标准还会继续降低一级,可能维持在一千二到一千三之间。像你开出的天价薪酬,我们实在不能接受。”小姐很抱歉地对林敬文说道。 一千二?本科生?这不是拿他的文凭开玩笑吗?发廊里的洗头妹拿的工资都要比这个高,就拿这点工资,他还要读四年大学干嘛?林敬文很想把这句话说出去的,但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乱说,在这种场合,人家是雇主他是雇员,他可以选择离开这里,却不能改变他们的意志。 “真的只能给一千多的工资吗?我可是本科毕业的啊!”林敬文再次将他的硬件优势说了一遍,以便引起他们的重视。 “不管你的学历怎样,不管你的工作经验多少,只要能被公司录用的员工,同一个岗位上我们都提供相同的薪酬。当然,试用期可能拿的比这个还少,两个月试用期结束后你们就可以转正,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转正后的薪水会不断地递增,根据每个人的表现和工作能力来提升相应的工资标准。此外还有奖金和福利,只要你们努力工作,公司的业绩提升了,员工的待遇肯定不会少的。” 小姐口若悬河地解释着公司里的薪酬标准,好像背书一样地讲得林敬文无以反驳。既然公司不看中他的文凭,不看中他的能力,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剩下来的机会只有妥协,对残酷的现实社会的妥协,对自己人生理想和信念的妥协。如果他不能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苛刻的薪酬标准,那必然会失去这份工作。 林敬文说:“我知道你们公司对待新员工是一视同仁的,但是这个对我不公平啊!” 小姐说:“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传达一下公司老总的意思,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林敬文思考再三,最终决定放弃这份工作。他想与其被人嘲笑窝在这么个小地方做事,不如花点时间再去其他地方找找,至少要对得起大学里念的四年书。他如实地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姐,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 “看来我们没有机会做同事了。”小姐很失望地说,“小伙子,我是很看好你的呀,巴不得你能够留下来,要知道,一个领导的办公室里如果没有男孩子还真的不行。他们领导当然巴不得都招一些漂亮的女孩子,但是女人跟女人在一起做事,会出现很多麻烦。这些你可能不知道,跟你说了也没用。” “麻烦事?漂亮的女人还会惹麻烦呀?”林敬文很想接下去听听,他的重要性到底体现在哪里。 “女人都爱慕虚荣,攀比性很高,尤其是长相比较漂亮的,更加无法忍受同伴会超过自己。她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对方,明里暗里都在出绝招整治对方。你也许不知道,那天和你一起进来面试文员的有一个女孩,她曾经在一家网络公司做过部门经理,手下管理着二三十个人,可是现在竟然沦落到和别人竞聘一个文员的地步,我们领导看看都不敢相信……” “你说的是林依依吗?”林敬文一时激动把这句话说了出去,可是他很快又后悔了。 “是的,就是她,难道你们认识啊?”接待小姐看着林敬文,心里很无奈地说,“看她的样子,好像挺委屈的。按我看来,这个漂亮的林依依,多半是被她的同伴挤下来的。你想想看,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坐着部门经理的位置,人家能不眼红吗?” 那一刻,林敬文仿佛读懂了很多做人的常识。他在学校里待了那么多年,没有一本教科书教过他那些道理;那些书本里写的很纯朴很热情,似乎你只要做个善良人就没有坏人来陷害你似的。年少的时候林敬文也曾经相信过书本,但是他现在绝对不信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他的社会洞察力。这个世界上有绵羊,有猎人,但是更多的是可恶的狼。只要一不小心,涉世之初的人就会掉进陷阱里,成为恶狼的杯中食物。 林敬文开始真正同情起林依依来,尽管这个女孩比他幸运,比他更多地获得了这个社会上所谓幸福的东西。但是她和人斗争过,被势利的人嫉妒过,甚至为了生存她从那个高高的职位上爬下来,摘掉西服上的胸针扣去和一群低贱的打工者从基层做起。也许她的内心有过很剧烈的挣扎,也许她一次次地抵制自己去做那么冲动的事情,也许她的朋友她的未婚夫对她产生过一点小小的偏见,但是这一切都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抹平了。林依依,这个看似那么幸福那么骄傲的女子,原来她的心和自己一样,都在朝着生命的原点奔驰。林敬文忽然想到,依依比他更需要这份工作,为了她,他也要把这个位置留出来。 “我可以问个题外话吗?” “可以。只要我能够回答你的。” “林依依被录取了吗?” “现在还没有最终决定。” “为什么?她那么优秀,难道你们还需要考虑吗?” “正因为她太优秀了,所以我们公司还需要好好考虑。”小姐说道,“林依依曾经做过多年的部门经理,在她的身上会不自然地流露出一种领导派头,这对于在老总手下办事的文员职位是有点抵触的。不过目前也还在考虑之中,没有最终定下来。” 林敬文长舒了一口气,他为公司领导的这种严密决策所汗颜,更为林依依所受的这种处境感到抱不平。他想,如果林依依在这次面试中落选,这会对她的心灵造成多大的伤害啊! 离开了房地产公司,林敬文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不去考虑林依依的事了,反正想多了也没有用,最终的决定权把握在公司领导手中,他一个小人物能改变什么呢?作为萍水相逢的一次机缘,他只能祝福依依的命运会比他好。他是已经决定不进这家公司了,这么低的薪水,这么差劲的福利,他一个大学生怎么甘心在这里屈就呢?林敬文忽然觉得生活的道路很渺茫,他的周围布满了一片看不见的荆棘,稍有不慎就会割破手脚。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家里兴致勃勃地想着他未来光明的前景,想着他每月拿着三千块钱轻松地坐在办公室里写写文稿,发发传真,在领导出去的时候帮忙接个电话,这种生活确实也是他所向往的。但是现在已经一切归零,他的拒绝不能挽回继续和公司合作的机会。 林敬文心灰意懒地走回去,他母亲看到他一副沮丧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事情的结局。她劝儿子心里想开点,失去了这次机会,说不定有更好的机会在前面等着他。可是她说归说,心里却不是同样的想法。她替儿子担心,虽然他的文化程度和能力不在别人之下,但是现在的社会竞争这么激烈,仅仅靠着一纸文凭是很难在社会上立足的。林敬文肯定也知道这样残酷的现实,做母亲的她没必要去啰嗦这样的话。何爱玲的事已经不能再提了,除非林敬文自己说起,否则他的自尊心都要受到伤害。 《生活周报》是隶属于当地报社的一份重要的报刊,以介绍当地的人文、习俗、旅游、饮食、教育、娱乐为主体,兼有一些影视界的新闻和评论,备受都市居民的喜爱,每天发行一份,发行量一直很大。林敬文有个小学同学,他的哥哥在《生活周报》里当编辑,好像才干了四年吧,家里已经有房有车了,车子是四个轮子的,房子是按揭贷款的,好歹算得上小康一族。目前正准备和女友订婚,看来只要这工作找得好了,其余的一切都不成问题。小学同学老是在林敬文面前吹嘘他哥哥怎样怎样有本事,听得林敬文心里起了鸡皮疙瘩,好像他是个很没出息的人似的,只有他哥哥才是大能人。不过林敬文不去计较这些,他这人不爱揭别人的短处,喜欢吹牛就让他吹牛去好了,让他过过嘴巴上的乐趣。 现在林敬文忽然想起了那位老同学,他决定去拜访他一次,让他哥哥出面帮一下自己。虽然毕业这么多年了,大家在感情上一定生疏了很多,但是不管怎么说总比去求助爱玲一家来得强,至少人家不会以终生大事去要挟他。老同学叫马建强,当林敬文跑到他家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地板的草席上睡午觉,由于身体肥胖,他睡觉时还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林敬文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轻轻地敲着房门,里面没有反应;然后又用力地敲了几下,里面的呼噜呼噜声忽然停止了,接着响起了一个打呵欠伸懒腰的声音,林敬文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站在门口一声不响,好像要给老同学一次惊吓,过了两分钟之后,房门开了。 “咦,林敬文?怎么是你呀?”马建强揉揉自己的眼睛,好像不相信眼前站着的这个人。 “是我呀,老马,你感到很奇怪吧?你居然不知道门外站的是谁就跑来为他开门了。”林敬文也感到大惑不解。 “我还以为是我妈回来了呢。”老同学笑着说道,“你今天这么难得啊,过来看看我?” “呵呵,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那好,进来坐坐吧。” 马建强把林敬文拉进了房间,让他坐在一张靠着草席的椅子上。夏天的中午房间里很热,老马只能睡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因为只有那里有一点自然风。他家的电风扇是以前的立式电扇,即使开到最大一档也没有什么风,感觉不到什么凉快。所以他们还是打开房门,坐在门口通风的角落,在这种酷热的环境里,这样的乘凉方式算是最合适的。 林敬文知道自己这次拜访是有任务在身,可是鉴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不能开门见山地直说,以免太失规矩。林敬文打算从闲聊开始,然后慢慢地切入主题,最后说出自己此次拜访他的目的。他开始熟练地聊一些家常话,询问老同学最近的身体健康情况,询问他的生活和工作,还顺便谈谈他的女朋友。起初马建强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的,后来仔细一想,林敬文难得跑来一趟找他,不可能只是谈一些毫无用处的家常话吧——曾经或现在,两人的关系都不是非常密切。更何况他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来这小子真的有事情求他了。马建强不想再这样拖延时间,他自己抓住主题问林敬文: “兄弟,你大老远地跑来找我,不会只为了谈这些东西吧?你肯定有重要的事情问我,所以咱们还是谈谈正事吧,越直接越好。” “好的,还是老同学理解我,我最近确实有件事情想麻烦你,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啊?” “别给我吞吞吐吐,我说了嘛,越直接越好。” “你哥哥还在报社里做事吧?” “是的啊。”老同学说道。 “是在《生活周报》里做编辑吗?” “是的,怎么啦?” “我想请你哥哥帮帮忙……”林敬文说到这句话时,忽然停住了,他讲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帮什么忙?你家里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报道吗?” “那倒不是。”林敬文说,“我还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别人去报道呢!我是打算进报社工作,所以今天……” “哦,说了大半天,原来是为了工作的事呀?”马建强终于醒悟过来,林敬文此次拜访他决非为了小事。 “是的,是的。”林敬文不好意思地说。 “咦,听说你好像是本科毕业的嘛,怎么,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 “我今年六月份刚毕业呀。以前也曾经向各家报社投过很多简历,但是没有一家能给我有回复的。” “你投的都是比较好的报社吧?” “是的。那时候我打算去大城市工作,所以简历都往北京、上海、杭州等地方投了。到现在还没有接到一个面试电话。” “大学里你是读什么专业的?” “市场营销。”林敬文实话实说。 “市场营销?”马建强用手挠挠耳朵,表现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说,“敬文,你应该知道报社里的工作多数和文字有关,不论记者还是编辑,或者其他设计、排版的活,专业不对口是很大的障碍。我上回听我哥说起过,《生活周报》确实要招一批新人,不过他们招聘的条件除了需要本科文凭以外,还有专业上的要求,一般来说是读新闻毕业的学生最好了,当然和新闻比较接近的其他专业我估计也能考虑。但是,你读的市场营销好像和他们的要求相距太远了吧,我怕你的努力还是比较困难的。” “没关系,我有我的优势。”林敬文自信地回答。 “你的优势?什么优势啊?” “文字方面的优势啊。虽然我不读文学专业,但是我的文字功底很不错的,我曾经在报纸上发表过东西。” “哦,这难道是真的?” “我不会骗你。” “看不出来嘛,你那时的作文又不是特别的好。” “呵呵,很多事情都会变化的呀!” 林敬文本来想跟老马说说另一个同学胖子的故事,然而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自己的事情都没有解决,哪里还有心思去对别人的故事感兴趣呢?现在老马正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他的任何一句题外话都有可能使他分心。 “你看,以我的条件不会差到哪儿去吧?”林敬文客气地问他的老同学,希望从他的嘴里听到乐观的回答。 “这个恐怕还是比较困难,因为报社是事业单位,跟我们平常接触的一些小公司是不一样的,它很看重求职人员的硬件条件。所以很多学历不达标或专业不对口的毕业生,都被拒之门外。相反,只要你能够进得去,哪怕能力不是很强,社会经验不足,都不会成为你工作时的负担。你可以以实习生的心态跟着老员工一起工作,在工作中慢慢地增长技能。” “你是说,你哥哥他帮不了我?”林敬文听了这么长的一大段话,总算将要点把握住了。马建强充其量是在推卸责任,只不过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可能是这样吧,不过目前我还不能完全确定,因为我也有很久没和他联系过了。” “建强,我很少求人,现在求你帮忙也是迫不得已。你哥哥在报社做事,他不可能没有一点权力的。”林敬文说着,心里越来越觉得委屈,“你放心吧,如果他真的能够帮我,我林敬文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我是个讲义气的人。” “啊呀呀,你怎么尽说这样的话啦?”马建强不好意思地伪装起来,“咱们兄弟一场,我又不图你回报。” “这样说来,你答应帮我一次了?” 马建强点点头:“我试试看吧,先给我哥打个电话,跟他说一下你的情况,再看看他那边怎么说。” 林敬文的心里不禁高兴了一阵子,从同学家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构想着他进报社工作后的幸福生活。报社一直以来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工作单位,那舒适的办公环境、优越的待遇和受人尊重的社会地位怎么不是他所追求的目标呢?他一定要努力拉拢马建强的关系,让他的哥哥出力将他塞进报社里去。 林敬文在家里等了好多天,都没有接到同学马建强的电话,他想那小子是不是把这件事情给忘了,还是不好意思给他回电话呢?于是他主动出击,拨通了对方的电话,想从老同学的口中知道自己的结果。但是,很令他扫兴的是,马建强听到他的声音后居然表现得很惊讶,他还在电话里一个劲地问道: “你是……哦,你是林敬文吧?找我有什么事啊?我刚刚开完会,很累,在办公室休息一会。” 听他这么一说,林敬文倒是先他一步难为情起来,自己不是明摆着在打扰他休息嘛?他不知道怎样说得体,随便问了一句: “我是想问一下上回的那件事情。” “上回的事情?什么事啊?” 林敬文竟然被他的话弄懵了,什么事啊——他怎么可能会问出这样的话,他上次去他家和他说的事情难道都忘记了吗?林敬文想:这人怎么搞的,是不是在装蒜啊? 他耐心地将那件事情提了一句,想让老同学主动地告诉他,他的哥哥是否为他出力过了。但是马建强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讲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故意拖延时间。 “敬文,我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比较忙,大事小事一堆上来,有些不重要的事情还真的记不住啊。” 不重要的事情?难道自己托付给他的事情居然是不重要的事情。林敬文气得舌头都在哆嗦了,幸好他没有把什么难听的话说出口,给自己留了一步后退的台阶。 “这么说,你还没有问过你哥哥啦?” “实在抱歉,最近真的很忙。” “那接下去几天也没时间咯?” “时间还是有的,”马建强说,“关键问题在于我哥哥也只是一个编辑呀,平时只负责将记者写好的稿子修改一下。他不是什么主任或主编,没有很大的权力。” “他帮不上我吗?他在《生活周报》里干了那么久,跟一些领导总会有点接触的吧?” “唉哟,林敬文,我说你这小子抱负很大,思想却很单纯啊。你以为跟领导接触一下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办妥当了,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现在的社会讲究的是利益,不是感情和友谊;如果连自己的利益都维护不了,人家还帮助你有什么意义?” 马建强的一句话忽然就把林敬文给点拨通了。利益,这个社会讲究的是利益,什么是利益呢?很明显,利益是向着被委托人的,当委托人没有给被委托人一定的好处时,这种事情又怎么能那么顺利地完成呢?除非某一件事在完成后对双方都有利,那样委托人借着这种机遇沾点光也未尝不可。然而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不可能都是对双方有利的,就像林敬文的这件事一样。他请求马建强的哥哥为他办事,事情办完后,享受利益的人肯定只有他一个,而马建强及其哥哥都不会获利,他们还是在原来的岗位上做事,并不会因为他的加入而改变什么。如果他们得不到额外的利益,那还要主动地去办这事情干嘛呢? 原来事情的机密就在这里,不是林敬文的工作不重要,不是马建强的工作很忙以至于抽不出时间,也不是马建强的哥哥在报社里没有权力,而是因为马建强在替他办完事情后根本就得不到预期的利益。连他都得不到了,他的哥哥还盼望能得到什么呢,他哥哥的领导更别想着往自己的口袋里填进利益了。这样一来,谁还会为他的工作问题着急呢?这个社会很现实,利益永远比感情重要,而且重要得多。不可能每个人都是你的父亲你的母亲,更何况马建强只是林敬文的小学同学,他们的关系并不是特别要好;毕业分开这么多年了,谁还会对当年的友谊牢记在心呢? 马建强找了个借口就把他们的谈话中断了,林敬文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老同学面前能说些什么了。一切都是那么残酷,一切都是那么现实,他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走到什么地方为止。他只是觉得自己很无辜,他没有得罪任何人,也没有不努力地学习不热情地生活,甚至没有在人生理想上面对自己松懈过。可是生活就是要这么折磨他,他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摔了跤,没有人去扶他,爬起来之后还得重新上路,不能喊半句委屈的话。 打完电话后,林敬文坐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安静地思考。他想通了很多问题,想明白了很多做人的道理。马建强之所以没有很及时地帮他办事,因为林敬文连给他的好处都没有一点;他只是在嘴巴上感谢了他几句,这样的感谢别人会在乎吗?何爱玲的妈妈能答应让他进报社工作,那是以他同意娶她的女儿为前提条件的,没有这个前提,一切的事情都是空中楼阁。当林敬文想明白了这些问题后,他觉得自己还是算了,不要再去麻烦老同学了;即使下个星期他有空,即使他能够请他吃饭请他唱歌,也没必要去麻烦人家了。因为仔细想想看,即便林敬文给了马建强好处,马建强还得去请求他的哥哥;即便林敬文给了马建强哥哥好处,他哥哥还得去请求报社的编辑部主任;即便林敬文给了编辑部主任好处,编辑部主任还得去请求报社主编;即便林敬文给了报社主编好处,报社主编还得去请求他们的社长……这样下去谁知道何时是个尽头啊!就算林敬文是个百万富翁,他也很快就会变成穷光蛋的。这个好处虽然是自己给的,但是它没有界限,给的少了,人家不把你放在心上;送的多了,说实话又确实送不起。如果一旦进入这种游戏,别说想着图回报了,他的身心都会立即崩溃掉。 当他自认为聪明过人的捷径失败以后,他对这个社会上所谓的“朋友关系”看淡了许多。想想自己在大四那年投出去的那么多简历,都可以堆积得像一个人那么高了,结果呢,结果今天他还是个待业青年。他失望了,他太失望了,这个社会对他不公平,上天给的命运也对他不公平。林敬文忽然脑子一热,拿起一份简历就往他梦想中的《生活周报》编辑部跑去。他要试试自己的胆量,要别人看看他的实力,没有任何人的帮忙,他林敬文能混到什么程度? 《生活周报》编辑部位于报社大楼的第十三至第十五层,林敬文跑进大楼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问他要去哪个部门要去找谁。林敬文想不到这种事业单位还有这么复杂的事情,于是随便说了句他想上去看看就想溜走,结果还是被保安拦住了去路。保安一定要他说出个理由才能上楼去,因为这是报社的规定,他们是要对外来人员进行登记的。 “我的哥哥在上面工作,他让我过来找下他。”林敬文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随便编了一个谎言试图骗过保安。 “你哥哥在这里的?他叫什么名字?”保安问道。 “连这个都要说啊?”林敬文觉得烦闷起来,他想干脆把实情告诉保安算了,免得他继续纠缠自己。 不料他手里晃动的简历被保安看到了,保安嘻嘻笑着说道: “小伙子,你是来报社应聘的吧?” “哦……哦,不是的,不是的。”林敬文忽然间又没有勇气说出真话了,他怕引起外人的闲话。“我是过来投稿的,听说《生活周报》有文学类版块,我特意把我写的散文诗歌带过来看看,希望编辑能够采用。” “哦,原来是这样啊!”保安点点头道,“如果是来投稿的,那我让你进来,你去一楼右边的值班室,那里有两个值班记者在岗,你把稿子交给他们就行了。如果是来应聘工作的,那我劝你还是回去好了,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小伙子,我只是一个看大门的,哪有权力不相信你啊?”保安紧锁着眉头,似乎有很痛苦的事情令他说不出口,可是又不得不说。“请你相信老师傅的话,如果你家里有亲戚朋友跟这里的领导熟识,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过来试试看。如果你家里没有任何可以走动的关系,我劝你还是算了,不要在这里浪费所谓的面试和笔试的时间,不值得的。” 林敬文的心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震动好比是地震,非常急速非常强烈的,让人没有思考的余地。话说到这么实在这么明白的地步,林敬文也没有必要向人家去解释他的能力有多么强,他的学历有多么高,所有的过程都不重要了。录用新员工的权力掌握在报社领导的手中,跟保安解释这些事情有什么用呢?林敬文很客气地感谢了他,感谢之后就离开了这里。 他带着浑身的疲惫和内心的歉疚回到家里,不管在外面遭遇多大的风风雨雨,家永远是他避风的港湾。他想起了郑玉琴(因为思念和内心情感的需要),也顺便想起了何爱玲(因为个人事业的需要),他顿时觉得上帝是在和世间的凡人开玩笑。不然为什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呢?何爱玲有钱有势,可惜长相实在寒酸;郑玉琴漂亮得如同一朵百合花,可惜家庭几乎破裂,人生道路茫茫。如果能把两个女孩的优势结合到一起,再让那个完美的女孩做他的新娘,那他林敬文不是幸福得如同喝了蜜汁一样了吗?但是转念想一想,如果将两个女孩的短处结合到一起,那个惨不忍睹的女孩不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吗?以这样的面貌和处境,她活在人世间还有什么意义呢,她的人生价值又何在呢? 夜深的时候,林敬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像当年他参加高考的前一天晚上。那时候的他虽然疲惫,但是心里还是幸福的。他记得自己参加高考的前一个星期,学校里特地给他们放了假,他回家天天窝在床里睡睡懒觉看看电视。他母亲每天为他熬一锅桂圆莲子汤,给他疲劳的身体补补营养。父亲和母亲也不再为一些鸡毛小事斗嘴了,似乎为了他的升学,整个家庭整个社会都刻意营造出一种难得和谐的氛围。林敬文在这种氛围的渲染下轻松地走进考场、愉快地参加高考,最后顺利地实现自己的目标。高考是一种多么公平的游戏啊,出了考场他才知道,从今以后,这个社会上再没有公平的东西存在了。幸亏他还能及时地看清世界的真相,没有被它的荒唐虚伪所欺骗。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失败后,林敬文开始变得聪明起来,他不会再将自己沉浸在那种美丽的童话里了。不过,过去的失败不等于以后的失败,一切的不幸不等于最终的不幸。过了今天,明天太阳还会照样升起。 。。。 第6章 家教生涯 第六章 林敬文抱着高不成低不就的心态在职场里混迹了两个多月,依然两手空空地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他的情绪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失落。在大学读书期间和最初走上社会时所立下的志向,现在已经成了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说不好可能会永远无法兑现。林敬文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感慨万千,他看着日夜操劳的母亲,想着这个曾经不是很和睦的家庭,他知道自己肩上所承担的责任。他必须马上出去工作,放下大学生的架子,放下男人的面子,为他这个从小生活过的家庭贡献一份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林敬文很凑巧地遇上了他的老同学刘娟。于是这个沉闷得快要窒息的青年向他的同学倾诉起内心的痛苦来。“你不知道啊,刘娟,这些天在我身上发生了那么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使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很多的人生道理,我在这两个月里懂得的东西比我在四年大学读书期间学到的东西还要多。生活真是一本读不完的厚重的书啊,社会是如此五彩缤纷,人生是如此变幻莫测,你现在站在这里,可是真不知道明天的这个时候会身在何处?”林敬文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他完全把刘娟当成了他的又一个倾诉对象,只是没发觉人家在对着他不好意思地笑。 林敬文没有说出自己在杭州某房地产公司面试失败的经过,也没有讲他在家乡的一家小型公司里遭遇低薪的失望,更没有说他在《生活周报》里所遭受的吃闭门羹的委屈。他看出了刘娟在嘲笑他的无辜,他不好意思再这样一个劲地掏出自己的心里话了。诚然,他需要别人的理解,需要别人的宽容,但是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林敬文还没有跌落到需要靠同情来过活的地步。他觉得,在任何时候,做人都不能失去尊严,否则他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份工作,不过首先需要你调整好心态。”刘娟对林敬文说。 “你帮我介绍工作?”林敬文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才反应过来。“哦,看来我今天是遇上救星了。” “这没什么,帮助别人快乐自己嘛!”刘娟说,“林敬文,我看重你的才能和你的实干精神,但是做人也不要太拘于理想,有理想很好,能清楚地看透这个真实的社会更好,毕竟我们都是凡人,我们都需要靠粮食来使自己活下去。” 林敬文听了半天,理解了一会儿,他知道刘娟跟他说话的目的一半在于帮助他,一半在于开导他。他像个学生似的虚心接受了她的意见,并且耐心地问道: “你给我介绍的是什么工作啊?” “我妈妈的一个朋友想为她的女儿找一位家庭教师,她女儿现在读初中,好像是初一还是初二吧,成绩还不错的。主要是晚上放学之后这段时间给她教一些课程,白天都没事情的。” “是份兼职的工作啊?待遇肯定不高的吧?” “家庭教师一般都是以小时计算工资的,很少有发给固定薪水的。不过具体情况怎样还需要你自己去和主人家联系,我也不是很清楚。——目前你还感兴趣吗?” “让我想想看……”林敬文犹豫地回答。 “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你还是答应下来吧!”刘娟催促着他说,“以我看来,你的性格还是蛮适合跟孩子相处的,那家的妈妈和女儿都挺好,她们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林敬文还是犹豫不决,他吞吞吐吐地说: “我没有多大的信心耶!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做家庭教师这一行,现在忽然听到,好像觉得心里没有底。不过担心还是没有必要的,只要有心去做,肯定能够避免最初的那些不适应感觉。” “既然那么回答,那说明你肯定有心去做咯。那好吧,我回去让我妈妈帮你去打听一下,问一些具体情况,然后我再告诉你。” “那实在太感谢你了。”林敬文说,“如果这家的女主人愿意聘用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正在林敬文煞费苦心地找工作的同时,郑玉琴也面临着辞职与否的艰难抉择。她在这家酒店里工作了一年多,从最初对餐饮行业一窍不通的小姑娘成长为现在技术比较精湛的老服务员,她所走过的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因此玉琴也挺珍惜这段工作经历,这里留下了她的纯真与快乐,记录了她工作中遭受的挫折与困难,她不希望自己就这样离开这里。但是上个星期在餐厅里发生的一件事,足足可以让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做出辞职的决定。 玉琴本来打算将事情隐瞒住的,自己一人悄悄地离职算了,但是她觉得这样做又不妥当,这不是她的性格。所以最后经过深思熟虑,她认为还是有必要开诚布公地把事情说出来,让读者朋友为她评评理。事情是这样的—— 郑玉琴刚进入这家酒店中餐厅工作的时候,经理将她安排在一个姓方的女服务员身边跟班。她负责将玉琴这个新手培养成适合本岗位需要的服务人员,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平常所说的师徒关系。玉琴称呼她为方姐,方姐待她很好,在平时的工作和生活中处处照顾她、关心她,真的像一个姐姐对待妹妹那样无微不至。玉琴由于从小失去父母的关怀,把友谊看得很重,方姐的关怀让她的心感到很知足,她一直将这份情谊牢记在心里。在她亲密地跟着方姐工作了四个月后,餐厅里新来了一个叫骆丹的女孩子,出于偶然的因素,她也被经理安排到方姐的身边跟班。这样一来,方姐就多了一个徒弟,而郑玉琴和骆丹之间,也由普通的同事关系变成了师姐师妹的友好关系。显然,由于玉琴来得较早,年龄也较骆丹大一岁,所以她就是师姐,而骆丹便是师妹了。骆丹刚过来的时候,对两位姐姐都比较尊重,她称呼方姐为师傅,称呼玉琴为师姐;可是过了一个月,这种称呼就改变了,师傅不再是师傅,而直接叫方姐了,师姐也不再是师姐了,而直接叫玉琴了;又过了一个月,连方姐的称呼都没了,干脆来个直呼其名,方姐要是爱搭理就搭理,不爱搭理就算了。她在餐厅里待的时间越长,自身的这种资格就越老,有时候甚至不把方姐和玉琴放在眼里,觉得自己比谁都厉害。如果仅仅是称呼上的一点改变,相信方姐和玉琴都不会往心里去;可是骆丹的资格越来越老,走路大摇大摆,说话矫揉造作,连跟一批老服务员说话都目中无人了,更别渴求她去耐心地对待新员工了。难怪方姐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和玉琴掏心里话: “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应该把所有的技术都教给她。” 在骆丹身上,还有一点更让人不能接受的坏品质,玉琴老早就觉察出来了,就是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说才好。她总是喜欢亲近一些有脸面的人物,包括餐厅经理、餐厅领班等等,而对于那些像她一样的基层员工,她却不乐意主动去跟她们亲近。也许这是她的天性,是她生来就具有的品质;也许是外界的环境铸就了她,让她纯朴的本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卑躬屈膝。在骆丹身上,玉琴永远找不到劳动人民的朴实作风,似乎她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只能允许她站在高处俯视别人,而别人却没有机会和她站在同一条线上互助互利。他们的经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青年,看上去挺斯文的,说起话来却是声音响亮,气质恢弘。玉琴和方姐好几次看到骆丹和经理在一起谈话、开玩笑,夸张的时候还兼有一些肢体动作,让人看了直觉得暧昧。起初玉琴以为骆丹喜欢上了经理,对他产生了感情,可是有经验的方姐觉得不是那么回事。骆丹刚刚二十出头,而她们的经理已经有家有室了,她决不会喜欢这样的老男人。于是方姐凭感觉告诉玉琴,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呢!骆丹不是像她们这样活得很简单的人,她心里的想法多着呢。只要有人会去观察她,总会发现一些她们意想不到的东西的。 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没有人能够阻挠它的进程。直到上个星期六,玉琴去上班的时候忽然发现在餐厅的角落里围了一大群人,里面有男孩和女孩,反正都是她的同事。她觉得好奇,于是凑上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这年代,女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啊?只要她们愿意,男人的心窝都会被她们掏去。” “我看咱们这经理不行,瞎了眼睛了。” “这年头只要领导一句话,咱们小兵小卒有什么办法?唉,看得顺眼的继续留着,看不顺眼的就跟我走人。” “再这样下去,这个餐厅可是彻底没希望了,我真不忍心看着它垮掉呢!” 郑玉琴听到了从不同的人嘴里飘出来的不同的语言,但是话语的凌乱仍旧没有使她明白餐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看了一下四周,没有方姐在那里,于是问了一个女同事: “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女同事说:“你还不知道吗?骆丹当上了我们餐厅的领班。” “她当领班?”玉琴不禁尖叫一声,“怎么可能呀?” “经理刚刚过来宣布过,我们不服也不行呀。” “就凭她的能力……她还是我的师妹呢!”玉琴忍不住破口而出,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单单是能力,为人处事也存在缺陷。”一个男孩说道,“以前做服务员的时候就那样目中无人了,当了领班以后还真不知道她会不会把脖子仰到天上去。” “对了,方姐呢?她去哪里了?”玉琴急忙问她的同事。 “她好像是哭了,一个人跑到包厢里去了。”一位女孩说,“上午的时候她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从听到那个王八蛋说出这件事后,她就难过得哭起来了。” “你在这里骂经理是王八蛋,小心被他听到啊!”人群里有同事悄悄地提醒她。 “被他听到最好,我巴不得他现在就把我开除掉。” 郑玉琴独自跑开了,她要去寻找她的师傅,她想跟她说说话。她跑到方姐的包厢里,来到她面前,看到她满脸挂着泪珠,两只眼睛都哭肿了。玉琴很是心疼,可是又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才好。方姐看到她过来,难为情地用手擦干自己的泪水。 “玉琴,你来上班了?” “方姐,不用说了,我全知道了……” “我要辞职,我今天就要辞职。……” “为什么?就因为那个小妖精?” “别,你别那样说她,玉琴。她是你的小师妹,虽然她现在不和我们站在一起……” “不,方姐,你不要再为她辩护了,她向来就不是跟我们一个心的。她的眼里只有虚荣和权力,没有其它东西。我们为她付出再多,她也不会从心里感激的。” “别再说她了,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她吧,这样反而会好些。”方姐哽咽了,她的话里尽是自我忏悔。 “你还真的要辞职?就不能……” “玉琴,你要是理解我的话,就会知道答案的。” 玉琴当然理解她的师傅,曾经的学徒现在变成了她的上司,就算换做玉琴自己,她也肯定接受不了。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层薄薄的膜,它的名字就叫做自尊心。它有时候轻如鸿毛,有时候又重若泰山;它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允许受到外界的伤害。此时方姐的自尊心已经受到了伤害,它被一个爱拍马屁的小女生□□,被贪图个人利益的领导侮辱,没有人去保护她的正当利益。 第二天去上班时,郑玉琴就没有看见过方姐,以后的几天一直如此。她曾经通过电话和她的师傅取得过联系,但是方姐除了说几句安慰玉琴的话以外,没有再多谈什么。玉琴约她出来见面,她也没有答应,反正是觉得不好意思吧,认为自己在骆丹的事情上受了侮辱,她心口的伤痕好久都没有愈合。从玉琴和她木讷的谈话中,方姐猜到了她也不想在餐厅里继续待下去,但是她没有主动和她提起辞职的事。后来玉琴自己告诉她,她也打算辞职了,再这样干下去恐怕会和骆丹发生摩擦,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自己吗?但是目前她又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她怕自己一离开岗位就会沦落为失业青年,因此她的心里顾虑重重,一直不能做出决断。 正在此时,林敬文主动约她见面,他要把大快人心的事第一时间告诉玉琴。按照约定,郑玉琴和他在红树林咖啡厅见面,这还是自从他们恋爱以来第一次来到这个优雅的地方。林敬文没有做什么夸张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个靠窗子的座位上,让服务员给他们点了两杯咖啡和一盘迷你水果盘。看着玉琴在那儿喝起咖啡,林敬文独自讲述起他在近几天内的经历。 “你看,生活还真是变幻莫测呢。运气这无形的东西看看不重要,其实在某些关键时刻它还的确比什么都重要。不说其它事吧,前两个月我在求职的过程中连连碰壁,不用说在省城杭州,就是在老家这么片麻雀般小的地方也并不顺利。上星期我立志要进入《生活周报》工作,我找我的小学同学帮忙,他哥哥在里面做了多年的编辑。可是由于没有给人家足够多的好处,那同学一直推推搡搡,找各种借口把事情推脱掉。我不知道有多么失望,于是我决定自己去报社参加面试,可是报社里一位保安大叔的话让我恍然大悟。他说,如果你家没有亲戚在里面做事,或者没有什么人跟领导有走动,最好不要贸然去参加什么面试。他说的很残酷,但是却非常实在,我听了之后受益匪浅。就这样我继续在家里熬日子,同时盼望着有好机遇降临到我身边。你可别说啊,机会真的来了。我偶然遇到了我的中学同学刘娟——其实毕业后我们还约会过一次,她人长得很漂亮,工作能力也十分出色。我当时沮丧地跟她聊起了就业方面的话题,没想到我们谈得很投机。在这次谈话中,刘娟还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是去一位初中女生家里做家庭教师的活计。虽然是兼职的工作,但是我觉得也挺不错了。一方面能够帮助我复习以前读书时所学过的知识,另一方面是可以利用多余的时间写写文章,发表点东西——这段时间如果可以充分利用起来,决非小的成就。所以我能够遇上这么好的运气,还得感谢刘娟同学呢!” “这几天你就可以过去上班了吗?” “是的,从明天晚上开始,每天晚上给她辅导两个小时,周末是四个小时。我已经跟着刘娟到那户主人家去过了,男主人姓谢,他们的女儿叫谢丽娜,看上去很活泼很可爱,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可惜牙齿没长齐,有缺口,不过这样更显示出她的稚气未脱。据小女孩的妈妈告诉我,她们女儿平时特别懂事,别的孩子有爱吃零食和乱花钱的坏习惯,可是生活在条件较富裕人家的丽娜却没有这些坏习惯,足以见得她们的家教确实做得不错。我以前没大接触过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现在忽然有机会去接近她们、认识她们,对我来说确实是个挑战。我觉得在以后的工作当中,我会把重点放在关注孩子心理健康方面,而专业知识的传授对我这个大学生来说并不是难事。玉琴,你会支持我吗?” “支持什么?” “支持我的工作呀。” “会的,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我怎么会不支持呢?”郑玉琴苦苦地笑着,她内心的波澜没有平静下来。 林敬文看着她布满忧愁的面容,感到很奇怪。这种表情与现在的气氛并不吻合,是什么导致了她的这种变化呢? “你好像有心事吧?”林敬文问起了玉琴。 她点点头:“是的。你的工作解决了,我的工作却悬着了。” “为什么?你不是在那边好好地上班吗?” “最近餐厅里发生了一件事,我想不做了。” “什么事?能和我说说吗?” 玉琴喝完了她面前的咖啡,慢慢地详细地讲述起这件事情。她没有避重就轻,而是全方面地展示出经理谋求私利的狭隘心胸和她的师妹骆丹卑躬屈膝的丑陋嘴脸。 “这么说来,经理的做法无论对工作岗位还是对你和你的师傅而言,都是不公平的。骆丹当上你们餐厅的领班,她有没有这方面的能力暂且不谈,仅仅从内部的同事关系来说,这都可能引起一场很严重的人际危机。” “所以说嘛,我的师傅第二天就辞职了,她不愿意看到那种尴尬的局面,一个曾经被她培养的人反过来指挥她的工作……” “这种不称职的经理,早该让他滚蛋了。”林敬文气愤地发泄他的情绪,“在中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建立一个民主的社会?民主虽然也并非很完美,可是没有民主做支撑,任何一次靠着权力的任命都会将一个团队的凝聚力降到最低点,进而使这个团队失去战斗力,最终土崩瓦解。” “你分析得好透彻啊,不愧是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玉琴惊讶地发出赞叹,“如果你是我们的经理就好了,那样即便做一辈子我都不会想到辞职。” “这么说,你已经下决心辞职了?” “我……我又不想……不想离开那里,毕竟那里也有很多愉快的事。但是我又听你说到那么严重的后果,心里想想也感到害怕。我还不想离开我的同事——除了那个可恶的骆丹以外,不希望看到大家像一盘沙子似的四处散开来,那样的结局肯定非常让人心痛。”玉琴说完后,看着窗外的风景。 第二天晚上,林敬文就去谢丽娜家里做家庭教师。按照事先协议好的价格,他授课的收费是每小时二十元,辅导的课程范围包括她在本学期学到的数学、科学、英语等三门,不过要是有其它课程方面的疑问,她也是可以请教的。林敬文一来到这里,小公主谢丽娜就乐坏了,她左一句右一句地喊着林老师,搞得从来没当过老师的林敬文心里怪不好意思的。他本来想让女孩子叫他叔叔的,可是又觉得不合适;毕竟自己只比丽娜大了十岁左右,喊他叔叔是肯定不行的,叫他哥哥又感觉别扭,所以只好同意丽娜叫他“林老师”了。 这是林敬文上班的第一天,他来到丽娜家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刚好吃完晚饭。女主人客气地接待了他,问他是否已经吃过饭了,如果没吃的话可以在他们家里随便吃点,厨房里还有一些热菜热饭为他留着。林敬文心里明白女主人说的只是客套之词,他们并没有义务留他吃饭,但是有了这句客气的话,让他的心里感到暖融融的,即使没东西给他吃,他也仍旧很开心。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着谢丽娜走进书房,那样他的工作就算正式开始了。 “我女儿人挺乖巧的,就是太喜欢说话了,嘴巴老是叫个不停。要是她说了什么不动听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啊,就当她是在开玩笑吧。”当林敬文正要走进书房时,丽娜妈妈说了这么一句话。 林敬文微笑着点点头,说: “没事的,小孩子嘛,我不会计较的。” 今天晚上他准备给谢丽娜辅导数学。没有什么原因,他的备课计划中就是这样安排的。他决定每天晚上辅导单独的一门课,以免混淆孩子的学习思路。当然啦,如果丽娜有其它学科的问题想问他的话,林敬文肯定也会教的。 整个辅导过程进行了两小时二十分钟,之所以多出规定以外的二十分钟,是林敬文经过慎重考虑以后作出的决定。第一次上班,总得给主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多工作几分钟,说明他兢兢业业、脚踏实地,愿意为了丽娜而多付出自己的时间。这样的精神换做是谁都会深受感动,谢丽娜的父母更不用说了。只是他们不明白林敬文的做法是否属于心血来潮,今天认真地做了,明天还会不会持续下去;明天认真做了,后天还会不会持续下去呢? 辅导结束后,林敬文问谢丽娜对他的评价如何,小丽娜嘿嘿地笑着回答: “很好呀,比我们老师好多了。” “比你们老师都好?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要是被你们老师听到了可要生气咯!” “不会的,只要林老师高兴就好了。” 林敬文的心里很受感动,他想自己只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家庭教师,就能如此受孩子喜欢。要是真正去做了职业教师,喜欢他的孩子岂不是更多了?他从这里寻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发誓要把这份工作努力地做好。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继续,好吗?” “好的。明天还学习数学吗?” “不是,明天老师教你英语。” “英语?我读的最糟糕的一门课就是英语。”谢丽娜说,“林老师,你要多多为我辅导英语。我的班主任说了,只要我的英语成绩能够提上去,下次期末考试肯定能进步好几个名次。” “没问题,我一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林敬文说,“不过你也要加倍努力噢!” 林敬文回到家里,他的母亲交给他一封信,说是好像什么报社寄过来的,她也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林敬文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生活周报》四个字,他迷惑了一阵子,难道是《生活周报》邀请他去做编辑了,他还没有去那里应聘过啊?老天,怎么会发生这样凑巧的事情呢?他做家庭教师刚刚一天时间,事情就有了好的转机,谁在暗中助他呢?林敬文急忙拆开信封,仔细看了里面的内容,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生活周报》来信是告诉他,他投稿的一篇短小的散文在报刊文学副刊上发表了,编辑在信里询问他详细的通讯地址,以便将稿费寄给他。林敬文一时间竟然想不起自己的这篇散文究竟是什么时候投过去的,怎么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就被发表了呢?不过有人采纳当然是好事,别管它能收到多少钱,至少在心里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林敬文当晚就给《生活周报》回了信,第二天将信投递出去。以后的几天里他就耐心地等着那笔稿费寄到他手中。他突然间发现了另一条谋生的道路,就是向某些报刊杂志投稿来赚取稿费。仅仅靠着稿费的收入恐怕还难以维持生活,但是如果靠着做家教和写稿的两部分收入,生活肯定会宽裕许多,这是毫无疑问的。 稿费终于寄到了他的手中,数额不大,只有三十块钱。也许这点钱还不够林敬文一天的消费,可是它的到来却大大鼓舞了一个有志青年,让他向着自己的理想迈步前进。如果没有这次报社的来信,林敬文可能已经将他的写作排到家教工作后面去了。尽管他得承认文学功底是他这个人最大的才能,但是倘若默默地创作了好多年却一直没有回报,人的心多半是会感到冰凉(失望)的。 随信件寄来的还有一张报纸的副刊,也就是林敬文发表散文的那张样刊。散文的题目叫做《一个城市的孤独》,是写他自身对于生活、事业、爱情的思考的。他把这篇文章给他母亲看,母亲看完之后连连夸赞他写得好,可是当林敬文问起她到底哪里写得好时,母亲又说自己看不大懂,只认得几个字而已。林敬文顿时明白了,其实母亲根本不知道他在文章里写了些什么东西,之所以说他写得好,是因为她一直在支持他、鼓励他。母亲希望自己能给儿子信心,以便其能够在文学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林敬文读懂了这片温情,他默默地在心里感动着。 他把这张报纸的副刊折成长方形,然后锁进写字台的抽屉里。可是又忽然想起了郑玉琴,他还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呢。于是林敬文又把这张样刊拿出来,放在写字台的玻璃台面上。那天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无法平静下来,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身边所有的朋友,让他们都为他而感到高兴。 第一次领到的稿费该怎么花呢?林敬文在心里筹划着。他想为玉琴买一件衣服,或者是买一挂项链什么的,可是三十块钱能买得了这些东西吗?林敬文思之再三,决定请玉琴吃顿夜宵。礼物还是不用买了,小两口出来逛逛街、谈谈天倒是最浪漫的事。 林敬文打电话约见玉琴,要她马上打车赶到市区的公园来。然后玉琴就赶过来了,她没有推脱或延迟时间,很准时地出现在林敬文面前。林敬文为她付了车费,牵着她的手漫步在街心公园的长廊里。那天郑玉琴的心情也不错,所以她一路上都在乐呵呵地笑着。 “你这么着急地约我出来,不会有什么事情告诉我吧?” “被你猜中了,还真的是有事情呢!” “好事还是坏事?”玉琴幽默地问道。 “当然是好事呀。” “什么好事?主人家给你加工资了?” “那肯定不可能,今天我才第一天上班,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就给我加工资呢?” “难道是你的同学帮你介绍进了报社?” “如果真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可就是奇迹喽!”林敬文叹息一声,“不过这事情还真的跟报社沾点边呢。” “那是什么事啊?快点告诉我吧!” “我的一篇稿子发表了,就发在《生活周报》副刊上。” “真的?你写的是什么啊?” “一篇散文。喏,我都带来了,给你看看。”林敬文说着,从裤袋里掏出那张被折叠的报纸,拿到玉琴手中。 “天这么黑我也看不到啊!” 少女发出了清纯的笑声,林敬文这才反应过来,这么一个黑灯瞎火的地方,叫人家怎么看他的文章啊。对了,他不是要请玉琴吃夜宵嘛,干脆找个地方坐坐好了。在有灯光照明的餐厅里,玉琴不是就可以读他的大作了吗? “咱们去找个地方吃东西吧,你喜欢去哪里?” “我喜欢……让我想想……” “附近有一家店,专卖麻辣烫的。”林敬文向她提议道。 “好的,我喜欢吃麻辣烫,很久没有品尝那种辣辣的感觉了。”玉琴说,“那边的麻辣烫是不是正宗的啊?” “好像是什么重庆麻辣烫吧?” “那肯定正宗的,我们去吧!” 两人来到了那家专业麻辣烫小吃店,林敬文和郑玉琴各自选了几串合口味的肉串放在塑料盘子里,然后去收银处结账。让敬文没有想到的是,这些麻辣肉串一共花了他二十九块钱,他所赚得的稿费在请客后只剩下一元。 服务员将麻辣烫端上来了,于是两人开始品尝这独特的味道。玉琴吃得津津有味,她赞不绝口地评价起来: “好久没吃的东西,现在吃起来还是那么有味道。” 林敬文接上去说: “我以前挺害怕吃辣的食物,现在吃多了反而觉得有辣味的东西才好吃呢!” “是嘛,人是可以改变的呀。” “不过,你们女孩子最好少吃辣味。” “为什么啊?” “吃多了容易长青春痘,你不知道吗?” “没关系,我已经买了抗痘痘的护肤品。” “护肤品用得再多,还是不如食物调养来得有效。” “看来你对这些知识挺在行的嘛!” 林敬文笑了笑,那种笑容是很谦逊的。郑玉琴接着说: “敬文,目前我不会辞职,我要继续干下去……” “你想好了?” “是的。如果我一辞职,那个贱人(指骆丹)的阴谋可不就得逞了?她看见我师傅走了之后感到非常高兴,还在暗地里跟人说,我也快要离开那里了。可是我不,我偏偏不走,我要赖在那里跟她作对,看她有什么好日子过,看她能使出什么招数来整倒我?” “唉,玉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的上进心很强,不容易轻易向别人认输。但是这样做也不是办法啊!” “我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总比没有办法来得强吧。”郑玉琴耐心地说道,“做人总得保留一点她的品质,如果连正义与非正义都分不清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是,我支持你的这种精神。”林敬文说。 “唉!”玉琴看了看对面那只大碗,“你都快吃完了,我还有那么多呢!给你一些粉丝要不要?” “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又让你破费了。下次我请你吃饭。” “应该的,这是我第一次发稿费呀!” “哦?你是用稿费的钱请我吃夜宵的?” “是的。”林敬文回答。 “你可以告诉我吗?”玉琴眯着眼睛问他,“你那篇文章赚了多少稿费?” “三十块。” “三十块?这么少?作家的劳动成果就那么廉价吗?” 林敬文苦笑一声:“没办法,这是业内的规定。文章是按照字数算的嘛,字数多的稿费就会高一些。” 玉琴不明白这些编辑部的规定,她只是记住了林敬文说的“三十块钱”几个字。她想,林敬文原本是个挺有才华的人,可是他擅长的写作这一行并不是个光明的职业,不能给他带来功名利禄。他如果要沿着这条路发展下去,离成功肯定是很遥远的。 “就三十块钱,这么少啊!”玉琴的这句话在林敬文的脑海里过滤了一遍,使他原本愉快而骄傲的心情变得有点糟糕了。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嫌弃和不屑,那是对他自尊心的伤害。 。。。 第7章 职场冲突 第七章 郑玉琴之所以没有辞职,是因为她想留下来跟骆丹这个小妖精作对,如果没有她,骆丹的嚣张气焰会更加不得了。自从方姐离开以后,玉琴没有更多的想法了,原本还打算靠着自己良好的表现来赢得领导的信任,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因为她从这次骆丹事件中明白了领导用人的真正目的:表面上说是在培养人才、激励先进,其实呢,只不过是在选拔他的亲信,以给自己的管理提供更加坚固的后盾。骆丹的性格和处事态度在服务员里面很少有人喜欢她,但是经理喜欢她,这就足够了。对于这种虚伪狡猾的人来说,别人喜欢有什么用呢,领导喜欢才是真正的利益。所以那时候她的工作是那么“积极”,积极得几乎让玉琴和方姐感到吃惊,积极得几乎使人感到她的工作不是工作,而是在某些人面前演戏。别怪我这个比喻打得太贴切,事实就是这样的呀;如果不是刻意在演戏,何必要摆出这样一副姿势来做事呢?其实方姐早就知道了她的动机,骆丹迟早有一天会爬到她的头顶上去的,这只是时间问题。她屡次暗示玉琴要争气、要好好工作,其实是有道理的。当初玉琴不明白师傅说话的用意,现在她明白了,可惜师傅已经离开这里了。她顿时非常后悔自己的行为,当初要是听从方姐的话,两人团结一致把骆丹挤出去,或许就不会出现今天这种场景了。然而人又没有料事如神的本领,许多事情不到发生的那天,你是绝对猜不到的。 真正要下定决心留下来,郑玉琴的内心也是非常矛盾的。首先,她和骆丹两人的关系产生了十分明显的对立现象:她由骆丹的师姐变成了她的下属,同时也由一个老员工发展成了新员工的下属,这种感觉比起方姐来说好不到哪里去。其次,就郑玉琴的性格特征而言,很容易和骆丹发生冲突。玉琴是个直肠子,看到什么说什么,做人实在得很,做事也很有正义感。而骆丹却是个两面派,即人们通常所说的见风使舵的人,领导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而且执行得分毫不差;领导喜欢的人她就推崇,领导憎恨的人她也跟着去排挤。就是这样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人在一起工作,能不发生摩擦吗?最重要的一点是,玉琴并不是餐厅经理所喜欢的人,工作好归好,可是说话太直了会伤着领导的面子。当领导的都喜欢表面上的东西,他们情愿你不是最优秀的员工,却要你以最热忱的态度去维护他的利益。玉琴在想,万一她和骆丹发生了摩擦,经理会不会以此为借口打击报复她呢?这个她可就说不准了。 既然做了决定,玉琴就拿出一副“好员工”的姿势投入到工作中去。可是不管她怎样好好地工作,骆丹好像跟她过不去似的,总能够抓住她的把柄。也许骆丹从别的同事那里听到了一点口风,说是玉琴要为她的师傅报仇,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妖精的,反正她要和骆丹斗得你死我活。骆丹是个小心眼、嫉妒心很强的女孩,加上现在手上的权力和身后的靠山,显然不会对玉琴善罢甘休。于是这两个昔日曾经是好朋友的女孩子,开始在工作中沦为一对真正的敌人。知道事情□□的同事,无不叹息着摇摇头,指责着经理的过失和当今社会风气的低下。她们在餐厅里常常看到骆丹插着双手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对所有员工都不理不睬,仅仅对经理说的话惟命是从。骆丹在餐厅里经常说的一句话是: “这个懒婆娘,我不会给她好日子过的。” 这句话显然是在暗地里骂玉琴,酒店里的所有人都能够听得出来。骆丹每次骂的时候,偏偏都避开了玉琴的耳朵,好像她骂人只是为了自己出气,不让真正的受害者听到。有几个跟玉琴比较要好的女孩子听不下去,纷纷来向她告状。玉琴可不是小心眼的人,她假装没听见,只是向同事们说道: “管她怎么骂呢,就是别让我听到。要是有一天传到我的耳朵里,我非砸碎她的门牙。” 餐厅里另外一个姓余的女领班对玉琴倒是不错的,她是和方姐同一批进来的老员工,比现在的经理还来得早。当她听到骆丹在出口骂人,尤其是抓着玉琴的把柄当面指责她时,余领班会为这些事打抱不平。虽然身为同一战线的管理者,她不能和骆丹对着做事,可是出于对玉琴的信任,余领班会从暗地里帮她说几句话,做一些对她有利的事情。郑玉琴从心里是感激她的,然而她明白余领班也是很为难的,上面有经理压着,旁边有骆丹挤着,她的正义不能为她伸张很长时间,有些东西还得靠自己灵活办事。 终于有一天,“不可避免的战争”爆发了。那天骆丹像往常一样在餐厅里走来走去,其实是在巡查工作,只不过她走路的姿势很难看,像在逛马路一样。当时是晚上八点多钟,快要下班了,玉琴由于收餐工作做得及时,比其他同事早几分钟坐下来休息。她在等着下班时间的到来。这时骆丹走过来了,站在玉琴的包厢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径直走进去。玉琴发现了她,心不在焉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勉强装样子似的坐直了身板。 “你的工作都做好了?”骆丹言辞麻利地问道。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概念?”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啦!” “我来检查一遍,发现问题就不是我的错了。” “随便……”玉琴说话时都懒得看她一眼。 骆丹沿着圆桌子转了一圈,从天花板看到墙壁,从墙壁看到地板,没有找出什么差错。她没有善罢甘休,随手拿起转盘上的一只红酒杯,对着灯光的照射看它的表面。 “你这杯子擦过没有?” “肯定擦过了。” “你这也叫擦过了?你自己看看杯身上的纹路,一条一条的非常清楚呢!”骆丹说着,把杯子递给玉琴看。 玉琴知道骆丹分明是在找碴,不管红酒杯是否真的擦干净没有,她这种说话的语气都令她反感。她自己细心地检查了一遍桌子上的杯子,发现只有少数有像骆丹所说的那种情况。红酒杯本身就很难擦干净,玉琴承认她的工作有疏忽,她知错能改。 “我现在就来重新擦一遍。”她恶狠狠地盯着骆丹,痛恨的眼神几乎要把人吃掉。 “好的,我给你五分钟时间,待会再来检查。” 本来说完这句就要走开了,可惜不妙的是骆丹还在后面加上了难听的一句: “如果还达不到我的要求,那就不要下班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剑,深深刺伤了玉琴的自尊心。她心中的怒火像火山岩浆一样喷发出来,洒向了骆丹傲慢的面容。 “你说什么,你对谁说话啊?” “对你,你还没听到吗?” “请你说话放尊重点,这里没有你的佣人。” “你竟敢顶撞我?”骆丹气得鼻子都歪了,“你头脑清醒点,你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吗?” “身份,你还有身份?”玉琴发出了轻蔑的笑声,“充其量是领导手下的一只走狗,还自以为是了?” “你说什么?”骆丹的嗓子快要喊爆了。 “哼,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郑玉琴正打算看看妖精那种狼狈的举动,没想到她拿出手机在拨号码,玉琴知道她肯定要发出援助了。 “胡经理……胡经理,你在哪里?快点过来一下,这里出事了。我被人欺负了,你快点过来……” 竟敢给她的顶头上司打电话,玉琴几乎都被吓晕了。她怪自己一时太冲动,又怪自己对这个妖精了解得不透,本来不应该和她吵架的。现在好了,便宜倒没有沾上半点,反而惹了一身麻烦。经理过来后,他的处理结果肯定是对自己不利的。 两分钟之后,胡经理就出现在她们面前。他说起话来咄咄逼人,好像古代衙门里的审判官。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个姓郑的跟我顶嘴,还说一些难听的话来侮辱我,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了。”骆丹居然恶人先告状。 “我没有侮辱你……” “还说没有?你骂我是领导的走狗,而且还要我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忘记了吗?” “你本来就是嘛!” “大胆,竟敢在我的面前跟领班顶撞?”胡经理像一只愤怒的狼,说话的声调都变了,“郑玉琴,你知道你的行为要受到什么处罚吗?” “不知道,本人不关心那些杂事。” “你在我面前说话也敢耍大牌了是不?我就不相信,我没有办法制服得了你。” “胡经理,你看她的那副样子,连你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是我们了。”骆丹的声音越来越恶心。 “郑玉琴,你给我听着。不管之前你们两个因为什么事发生争吵,我都不追究了。”胡经理镇定了一下姿势,语气缓和地说,“我现在只要你做一件事情,而且必须要做,不用找任何借口。” “需要我做什么?”玉琴问道。 “马上向骆丹领班道歉。” “胡经理,仅仅道歉一句就完了,太便宜她了吧?” “先听我说,你不要插嘴。” 玉琴如同遭受了更大的羞辱,要她当面向那个不要脸的妖精道歉,还不如直接让她去死呢!好歹她现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和经理发生吵架,她知道她的过激行为会使她更加不利。 “胡经理,换一种别的处罚措施吧。当面道歉,我实在不能接受……” “不接受也不行,你没有选择。” “我没有时间了,我要下班了。”面对顶头上司的压力,玉琴想趁机溜掉算了,到时候再去报复骆丹。 可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划上句号,既然发生了,总归不会太快地解决。经理说的话越来越严肃,似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你先执行我的命令,然后再等着处罚意见。” “道歉了还要处罚?那不可能,我不会答应的。你不处罚我,我都不会向她道歉。” “你是要跟我对着干啦?” “随便你,你爱怎样说就怎样说,反正我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和你讲什么理由。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了,有人想找我的漏洞,我想抵挡也抵挡不住。再说了,这种事情就算不是今天发生,也会在接下去的某天里发生的,这是迟早的事情。” “我不要你分析原因,我要你执行命令。” “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向她道歉的。” “这个懒婆娘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胡经理,她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你说我以后还能怎样管教她?” 骆丹的一句话,几乎会让任何一个知情者笑破肚皮。想当年她初出茅庐时,方姐和玉琴是多么耐心地指教她呀!她们从来没有嫌弃她接受能力慢,学得不如别人积极过;相反,现在靠着拍马屁升上领班的她却丝毫不对当年的友情牢记在心。郑玉琴在她的心里已经不是师姐、不是朋友了,而是她的敌人、她的死对头,骆丹想尽办法都要将她挤出去,那样她在工作中才会没有后顾之忧。 “玉琴,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经理撕掉虚伪的面容,极度认真地说,“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三个,你只要口头向骆丹道歉一句就行。如果不服从的话,那我们就没有合作的机会了。话说到这里,你心里应该明白。” 玉琴的心里猛烈地一震,经理说的这句话不是暗示了他将要辞退她吗?这对狗男女,他们不愧是工作上的“最佳搭档”,连对待员工的喜好都已经达到了一样的程度,还有什么不能磨合的事情?然而玉琴没有点破它,她故意装作不知道,和经理继续周旋。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你能说具体些吗?” “好的,我的意思是说,我可以辞退你,而且有这个权力辞退你。因为你已经违反了这里的规章制度,并且由于顶撞领班还会在同事之间造成不好的影响。” “你现在就想让我走人吗?” “我完全可以这么做。”经理说。 “好吧,我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请给我结算工资,而且必须是双倍的工资。” “为什么?你在讹诈人……” “我没有讹诈你,我在索取我的正当权益。” “这也叫正当权益?”经理和骆丹同时问道。 “是的,你们当老板的和当领导的可以说一句话就让自己不满意的员工离开岗位,可是你们想过没有,作为一个底层的员工,谁去保护他的合法权益?不要仅仅想着法律是我们的遮阳伞,不错,法律在很大程度上维护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但是,这一切必须建立在劳动者和用人单位签定劳动合同的基础上。而像我们在这里工作的基层服务人员,有哪个和酒店里签定过什么协议或合同的?我们所付出的人身、精神和劳动根本就得不到可靠的保障,如果没有自己替自己说话的本事,那就真的跟一只皮球差不多,被人踩在脚下,任人踢来踢去。” “你的理由倒是挺多的,口才也很不错,可惜就是没人重用你,放在这里干苦力可惜啦!”骆丹狡诈地嘲笑她。 郑玉琴对她的冷嘲热讽没有理会,她只专注于和经理的谈判。她现在心里也紧张得很,虽然嘴巴上不服输,可是急剧变化的事态还是将她拉上了危险的风浪口。她的人一下子就变得麻木了,今晚就得离开这里吗?那可真的糟透了,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走到哪里呢。如果就这样被辞退,她还不是便宜那个妖精了? “不行,我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和他们硬抗到底,就算输了也不能输得太彻底。”郑玉琴暗暗在心里咬紧牙关,此时的她已经把自己看做一名追求自由的女战士,不在乎敌人的威胁与恐吓了。 “什么都别说了,你现在就给我离开这里。”经理不耐烦地对她说道,“三天以后过来办离职手续,我会给你签字的。” “你真的决定了辞退我?” “你连我的命令都不执行了,我还留着你干嘛啊?” “这没道理的事也要我服从吗?” “这是工作场所,不是讲道理争输赢的地方。在这里我永远是你的上司,永远是你的上司,明白吗?” “既然你要那么说,我没法和你讲道理了。” “这本来就没必要讲道理嘛,工作中的等级观念你都没有吗?什么叫下级服从上级,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现在就服从你……”玉琴说着说着,泪珠都禁不住下来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委屈过。 “好的,你可以走了,三天之后来找我。”胡经理说着,底气越来越足,“这个月的工资我会算给你的,做几天算几天,不过肯定不是双倍的。你以后说话谨慎点,不要乱开狮子口,双倍工资不要说是在我们这里,在中国还没有这个先例。” 玉琴擦干泪水就走开了,她愤怒地瞪了骆丹一眼: “妖精,别太神气了,我饶不了你!” 她听见从身后传来一声骆丹的声音: “还想跟我斗?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郑玉琴伤心地跑进更衣室,她脱下那套工作服,发誓要永远离开这个勾心斗角的地方。当她从更衣室出来时,正好遇见刚刚下班的吧员刘建辉。刘建辉是个身材魁梧、个子高大的男孩子,在这个餐厅里做了一年多的吧员,好像是跟玉琴差不多时候进来的,所以他对玉琴的关注一直都比较多。在认识林敬文之前,郑玉琴曾经暗恋过他,刘建辉的身高、气质、性格都是吸引她的因素之一,可是出于女生的矜持,她当时不敢跟他表白。人与人之间是隔着一堵墙的,有些东西看得到,有些东西却永远猜不出,就像刘建辉对她的态度和他心里的想法,多情的女孩怎么能猜得出来?于是她只好将这种美好的情愫隐藏在心里,不轻易去将它戳破;这样大家还可以做一对好同事,万一她的表白遭拒绝呢,那样两人在以后的工作中还会更加尴尬。玉琴承认,直到遇见了林敬文,她对刘建辉的单恋才稍微减弱一点;然而要她完全不去想念他,还是做不到的。 刘建辉正打算进更衣室(男女更衣室只有一墙之隔),忽然看到玉琴气冲冲地从里面跑出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手里还拿着她的工作服。他感到很奇怪,出于同事之间的关心,建辉走上去问道:“玉琴,怎么啦?” 玉琴正在气头上,没有看他一眼,抱着衣服独自向外走去。通常情况下员工的工作服是不能带出去的,所以玉琴的这一行为提醒了他,今晚肯定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刘建辉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她,说实话玉琴也根本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举止。等她清醒过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像通了一道电流,那种刺激而肉麻的感觉好久还在心里荡漾。原来他们已经发生了肌肤的接触,刘建辉的手掌抓住了玉琴半裸的胳膊,等玉琴挣脱下来时,她的胳膊已经留下了一道明显的赤红的手印。噢,不愧是个有力量的男子,玉琴以前只是在梦里想象过他的魅力,现在亲身感受到了,这种感觉还真的超过她的想象。还没等男孩子开口,玉琴又呜呜地哭起来了,她的眼泪如同断线珍珠似的滚落下来。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你拿着这套衣服干嘛?” “建辉,我要走了,我要永远离开你们了。” “为什么?你先别走,玉琴,请冷静点,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谁得罪你了?” “我被开除了……” “不会吧,几分钟前你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呢?”刘建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会跟我开玩笑吧?” “建辉,都到什么时候了,我还开得起玩笑吗?你难道不知道这里老是有人在找我的把柄吗?” “可是有辞退权力的人只有经理一个。” “是啊,可是他跟那个妖精是一伙的。” “这么说,你是和骆丹吵起来了?” “她老是找我的把柄,我想躲都躲不过。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不是今天,也是未来的某一天。” “然后她就恶人先告状,对吗?” “是的,那个姓胡的要我向她道歉呢!你说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太过分了!”刘建辉气愤得大吼一声,像只发怒的狮子,他剥掉了自己的外衣。“他还给不给你脸面做人?他把你当什么人看待了,当一只狗还是一只猫?” “他们早就想把我赶走了,只是……” “玉琴,我现在就去找那个王八蛋,我恨死他了,他也老是跟我过不去,前天还在众人面前羞辱过我。” “建辉,算了吧!现在去找他们有什么用?我都已经被开除了,你还能有办法留得住我呀?” 刘建辉的脾气像牛一样倔强,他拉起玉琴的手就往经理办公室走去。这一来倒是搞得玉琴很尴尬,好像她在串通别人去报复经理一样。结果不凑巧的是胡经理已经下班了,估计刚刚离开吧。刘建辉很窝火,心里的一肚子气没法发泄出来。他定睛看着玉琴,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可是一时表达不出来。 “玉琴,我现在可能会做出很冲动的事情。”他说,“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既然你都已经不做了,我留在这里也没必要了。所以,我决定我要豁出去了……” “你说的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我该怎样做就怎样做,没必要忍受他们的恶气了。”刘建辉说着,他的眼里燃烧着绝望的火焰。 玉琴没想到,就在当天晚上,刘建辉就兑现了他的诺言。他没找到经理,就把怒火完全迁移到见风使舵的那个妖精身上。说来真不巧,那天晚上刚好是骆丹值班,她要等到所有人离开后才能离开。当她趾高气扬地再次经过玉琴身边时,刘建辉的拳头早已经在那里恭候她了。这个男人像一只发怒的狮子,猛烈地扑向了眼前的猎物;尽管这个猎物对他来说是那么渺小、那么孱弱,可是他手中的力量却丝毫没有放松。他带着深度的仇恨——对他和对玉琴的,紧紧抓住了骆丹的衣领——这个衣领曾经一度使她感到自豪,并在她挣扎和反抗的双重作用力下将她按倒在地上。刘建辉的拳头朝她脸上砸去,把妖精打得稀里哗啦乱叫,边叫还边大声地哭泣起来。 一顿拳打脚踢之后,刘建辉朝着她甩甩手,然后对着站那里发呆的玉琴说: “你还看什么?咱们走吧。” “你这个浑蛋,你竟敢打我,你反了是不是?” 他们听见妖精在后面大喊大叫,不禁觉得心里非常痛快。好像在街上抓到一个正在行窃的小偷一样,那种自豪感溢于言表。 “咱们快走吧,骆丹肯定会打经理电话的。我敢断言不出十五分钟,经理就会赶回来。建辉,到时候咱们可就麻烦了。我是已经走人了,可是还有你……我担心你呀……” “玉琴,你怎么那么傻呀?”建辉向前一步,把身子靠在她身边,说道,“我如果还有诚意留在这里,还想在这里好好发展,今天晚上我还敢动手打她吗?” 玉琴大吃一惊:“这么说来,难道你已经……” “我等着那个王八蛋把我开除掉。”他说。 玉琴的心里好难过,她知道刘建辉是因为她才和骆丹打起来的。如果他明天被经理辞退掉,她的良心会好久好久难以安宁。 “你不应该那么冲动的。其实骆丹只是和我过不去,对你头上还算不错的。” “玉琴,你不要忘记,你曾经是她的师姐,是你和方姐一起把她培养起来的。现在她反而对你们两个恩将仇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你说这样的人还有良心、还有道德吗?她已经不是人了,纯粹比猫狗还下贱。” “她会得到报应的,她迟早会得到报应的。”郑玉琴看着建辉,内心愧疚地说,“只是不需要你去动手。你不值得为我付出这么大的牺牲,真的不值得。” “玉琴,你还不理解我。”刘建辉抛下这句话就离开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用心良苦的。” 玉琴回到家里,还在想着当晚发生的可怕事情,她开始为建辉这个男孩子担心起来。他把骆丹痛打一顿,骆丹肯定不会放过他的,明天那个可怕的经理就会给他最严厉的处罚了。“不行,不管发生什么事,明天早上我一定要去看看他。”玉琴在心里画好了谱子,她要去拯救一个为她作出牺牲的男孩。 第二天,她穿着一身便服悄悄地来到餐厅里。她努力地寻找刘建辉的身影,可惜没有找到他。吧台里那个熟悉的老位置,换了另外一个男孩子站着,是让他在这儿替班的,还是以后永远把这个位置交给他了?玉琴没再走进去,她害怕看到经理或者骆丹,也害怕看到其他同事,听别人在背后说着一些闲言碎语是多么不舒服的事情。骆丹的脸已经有了肿块,只要她来上班,其他同事肯定会议论纷纷,进而知道昨天晚上的事。刘建辉会发生怎样不好的情况呢?难道真如他自己预料的那样,被经理立马炒掉鱿鱼。天哪,这种结果一定不能发生,否则她会有愧在心的。她宁愿骆丹现在走出来痛打她一顿,也不希望那个男孩子被经理辞退掉。 “郑玉琴!”一声清脆的喊声,把玉琴从迷糊的状态中拉回到清醒的现实中来。原来是媛媛,一个对玉琴很好的,把她当亲姐妹看待的女同事。媛媛是个心态比较端正的女孩,可是也从心里看不惯骆丹的处事方式,不过她和经理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媛媛一看见玉琴,就难过地对她说道: “玉琴,我已经知道你的事情了,真的很为你惋惜,很为你难过。骆丹这个人看不出来,竟然那么无情无义。” “我自己倒是没关系,反正已经没有想留在这里的愿望了。”玉琴说道,“昨天让我很难过的倒是,我的事情还把刘建辉牵连进去了,他把骆丹揍了一顿。我担心他会被经理辞退,所以今天过来看看他。我到现在还没找到他的人,你看见过他吗?” 听到玉琴的问话,媛媛迟疑了片刻,好像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放心吧,你就跟我说实话好了,”玉琴说道,“他今天是不是没来上班过?” 媛媛说:“是的,玉琴姐,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打听到消息。刘建辉在昨晚接到电话,经理通知他从今天开始就不用来这里上班了,三天以后来办离职手续。” “啊,这么个卑鄙小人,他居然把建辉也辞退了?”郑玉琴失声大叫起来,她全身都不禁抽搐了。 “玉琴姐,别难过!”媛媛安慰她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去多想也没有用。还是接受事实吧!”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好,是去找经理质问原因呢,还是直接离开算了;离开以后是去找建辉呢,还是不要去找他。她心里茫然一片,好像有千万只小虫在胃里挪动,真想将一肚子脏水都泼出来与媛媛分享。她们在一起共事一年多,平时的关系又那么密切,并不是没有话题可以沟通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玉琴最后还是决定独自告别、离开,没想到媛媛却喊住了她。 “玉琴姐,我想对你说一句话。” “你说吧,我听着。” “回家以后去找一下建辉。” “为什么?他有事找我吗?” “你还真的不知道吗?”媛媛以极度认真的语气继续说下去,“玉琴,刘建辉一直都把你放在心上,只是他听说你有了男朋友之后,有些事情又不好说出口……” “我没听懂你说什么意思。” “我再讲通俗点。刘建辉曾经对我说过,他愿意为了你付出任何牺牲,他还告诉我,他一直都在爱着你!” “他爱我,真的?” “是,他亲口说的。” 郑玉琴像被注入了一支兴奋剂,激动地沿着楼梯冲了下去。媛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她精神失常了,也急忙跟着跑下楼梯。结果她在楼梯的转弯处看见玉琴正抱着一根大柱子哇哇哇地大哭,她的泪水飞溅出来,像一道伤心的喷泉。 “玉琴,怎么回事?” 玉琴发现自己抱错了地方,又返身抱住了及时赶过来的媛媛。她把媛媛搂得很紧,好像在搂着刘建辉一样,那种美妙的感觉使得她好久都不肯松手。 “玉琴,玉琴……” “别喊我,让我再抱一会儿。” “玉琴,玉琴,我是媛媛呀,你别搞错……” 郑玉琴好像现在才清醒过来,她此时紧紧抱住的不是刘建辉,而是她的好朋友媛媛。她的额头出了汗,手心出了汗,甚至全身上下都出了汗。她觉得自己挺不害臊的,居然为了一个曾经暗恋过的男孩激动成这个样子。 “媛媛,他真是个傻瓜,真是个笨蛋哩……” “你说谁呀?是说建辉吗?” “是呀。他爱我,却不敢亲自告诉我,他宁愿把这句话在你们小女生中间传播来传播去,弄得我……哈哈……” “别太激动,别太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要是我早点听到这句话就好了。媛媛,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吗?” “好像是在半个月之前吧。” “噢,天哪!原来他也在心里爱着我?” 那一天,郑玉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骆丹的暗中挑拨、经理的辞退命令、媛媛的苦心劝慰,这些对于她来说都是不重要的事情。在这里,最关键的一点是玉琴得知了刘建辉对她的爱,这是她在内心可以慢慢体会的。玉琴一边想着一边笑着,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梦见他。梦里的建辉比现实中的更高大、更魁梧,宛然是玉琴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脱掉了生活中暴躁易怒的一面,对待玉琴如同对待一只温柔的绵羊,尽管他还不具备这样的耐心。玉琴在梦里满足地笑着,她还禁不住喃喃地自语着: “原来他也在心里爱着我?” 。。。 第8章 移情 第八章 世间有哪个女子会一生钟情于一个男人?郑玉琴不知道在她之前有没有先例,但是她可以承认,她是做不到这样忠诚的。无疑,林敬文是她自己喜欢的人,是她的初恋,是她用过很大心事去爱过的男孩。然而现在,她感情的重心发生了转移,刘建辉才是她心里能够承认的最喜欢的人。其实她认识刘建辉要比林敬文来得早,对他萌发的爱意也在林敬文之前,可是那时候为了考虑女孩的面子,她没有勇气去追求自己的所爱。后来在工作过程中,玉琴发现刘建辉并没有对她产生多大的好感,平时和她说话的机会也不是很多,甚至让人感觉到这个男孩子还带着一点高傲与冷漠。这些行为都足以刺伤玉琴的自尊心,使她对建辉失去希望的同时,把自己心里的那份美好的感情寄予到另一个男孩身上。他就是林敬文,一个横空出世的偶然机缘,郑玉琴发现她的心已经离不开他的怀抱了。 由于骆丹的阴谋,她被经理辞退了,随之而来的情况是,被她暗恋过的男孩刘建辉为了她而离开那里。玉琴的心里有过伤心,有过难过,但是更多的是激动和兴奋。有一个那么忠心耿耿的男孩为她牺牲了一切,她的心里怎么会不感动呢?多傻的男孩子呀,要是他早一天把自己的心愿告诉她,或许她就不会跟林敬文在一起了。其实林敬文没什么不好,除了有点书生气以外,其它的特点都挺让玉琴喜欢的。他说话办事的成熟,思想的深邃,都足以吸引一个女孩的心;尽管玉琴不能理解他心里的想法,但是他的那些学问也给她充当了很大的面子,使她和他走在一起时不至于显得寒酸。刘建辉没有林敬文那么高深的文化,但是他身上透露的魅力更让玉琴心驰神往。无疑,玉琴的变心也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它是由向往的感情作为前提条件的。 失业后的郑玉琴没有急于找下一份工作,而是想尽快联系到刘建辉,把她的心里话跟他说说。同时也给他一个表白的机会,让慈祥的老天爷成全她们的爱情。可惜一到了关键时刻,玉琴忽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曾知道建辉的住址,因为她一次都没去玩过。想找他的电话号码,却发现手机菜单里根本没存着。怎么会如此糟糕呢,难道她和刘建辉就真的错过了一次美好的机缘吗?不会的,玉琴忽然想起媛媛曾经和他关系不错,有时候她们还在一起玩,她应该有建辉的联系方式。于是她决定再次回到那个该死的地方,去寻找能够给她带来帮助的女孩媛媛。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媛媛?”当玉琴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累得踹不过气来了。 “需要我帮什么忙,不会是关于刘建辉的吧?”媛媛乐呵呵地笑着,狡黠地看了玉琴一眼。 “好姐妹,不愧是你最懂我的心啊!快点说说吧,你知道他的家住在哪里?” “他的家?他们上个月好像刚搬家过,现在是住在新民小区九幢……” “哦,好的。我非常感谢你,媛媛!” “你不能就这样去找他,玉琴,你是有男朋友的人,做事要冷静点。”媛媛看着她转身就跑的姿势,不禁及时地提醒她一句。 玉琴没有理睬那些无关大体的话,她一个人跑到新民小区去寻找刘建辉的家。多亏媛媛的帮忙,让她的心愿没有成为浪费时间的徒劳。玉琴敲响了建辉家的大门,可是敲了很久,还是没有人出来开门,她怀疑媛媛提供的住址是否有误。 正在踌躇莫测时,大门忽然开了。穿着短袖的刘建辉出现在她的眼前,玉琴一下子激动,忽然把想要说的话都忘记了。刘建辉也觉得很奇怪,自己这些天来一直被玉琴的事所缠绕,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个女孩子却自己出现在他面前了。 “玉琴,怎么是你呀?” 刘建辉的一句话让玉琴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那一刻,少女是表现得多么紧张和约束啊!她简直想掉头就跑,可惜又没有那样的勇气;想坦白地跟她的心上人说,可惜更加说不出口。 “建辉,我终于找到你了。” “呵呵,我们家刚搬过来住呢,还没有同事来玩过。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本来想说是媛媛告诉她的,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她不想把第三个人牵扯进他们的谈话中去。见玉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刘建辉也明白了其中的事,所以他没有继续问她。 “我过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跟你道歉。建辉,我对不起你,我连累了你,让你现在失去了工作……” “干嘛要这么说?那是我自愿的,你不必愧疚。” “我没有愧疚,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 “嗨!算了吧,别去谈这些事情了。玉琴,你难道看不出我也看不惯骆丹吗?” “知道一点,但是想不到你会揍她。”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提它干嘛?我又不能后悔了,再说我也没打算后悔过。”建辉说得理直气壮。 郑玉琴的心里更受感动了,她想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把那句话说出口,哪怕会遭到他的拒绝。她在心里不知珍藏了多么久的时间,再不说出来心愿都会变成沉甸甸的石头了。她能感觉到刘建辉不会拒绝她,对了,他肯定能够接受她的爱情的。 “刘建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啦,十个都可以。”他笑着回答。 “呜呜……哈哈,其实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要问的问题了。” “我真不知道,玉琴,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玉琴生气了,她撅起嘴巴,这句话打击了她的自信心。她想还是直说好了吧,对付这种头脑简单的男生就得单刀直入。 “刘建辉,你一直都很喜欢我,是吧?” “原来你……你要问……问这个问题?” “不,不,如果你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好了。” “能回答的。让我现在就告诉你,把你的手伸过来……”玉琴伸出了右手,建辉一把抓住它,把它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紧紧握住。他用另一只手去抚摸那手臂,温暖顺着她的肌肤传递过去。 “知道答案了吗?”建辉问道。 “我知道了。”玉琴感动得哭了起来。 “其实,说实话,我早就看上你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才好,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刘建辉说着,渐渐地入了情,好比一个演员在看着剧本演戏,当他的感情到达一个境界时,即使抛开剧本也能演戏了。“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观察你的举动和情绪,当你眉开眼笑时,我就知道那天你肯定遇到了愉快的事情,所以我也跟着开心;当你愁眉不展时,我就想那天你肯定遇到了不顺利的事情,所以我也就跟着失落。为了能使你天天开心,我恨不得全世界的每个人都要友好地对待你;但是世界那么大,我是做不了主的,我能够感觉到的就是在我们餐厅这片小小的地方,是不是每个人都对你友好。你的人缘还是不错的,性格又很活泼,所以我们身边的很多同事都对你十分友好。经过我的发现,只有那个目中无人的骆丹领班时刻跟你作对,变着把戏在暗地里刁难你,还通过上司的措施来压迫你。那时候,你知道吗?玉琴,我对她的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本来并不怎么恨她,因为她这样对待你,我看不下去,我发誓早晚有一天要去收拾她,哪怕付出惨重的代价。玉琴,现在我的复仇已经成功了,你要为我感到高兴,为我们的反抗成果感到自豪。不利的结果总是有的,你要去好好地面对它。” 郑玉琴情不自禁地挣脱开他的手,微笑着向前一步投入刘建辉的怀抱。“你真是个傻瓜,你喜欢我那么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你不是也没告诉我吗?” “可是,可是我是女孩子,我怎么能……更何况我们还得做同事,万一被你拒绝呢,我可怎么是好?” 刘建辉惋惜地对她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说: “玉琴,你应当在心里放得下我,因为我虽然爱你,可是我已经晚了一步,你有了自己的男朋友。听媛媛说起过,你的男朋友对你很好,而且他还是个大学生,才貌双全,你跟他在一起是你的福分,你要好好珍惜。” “建辉,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不真心喜欢我是不是?为什么要将我往其他男孩身边推?” “你男友是你的人,怎么能说是别的男孩呢?” 到了这种时候,玉琴觉得她没必要再欺骗自己了,她要将自己的心里话全部倾吐出来,让刘建辉明白她的想法和心愿。 “建辉,事到如今,我不想在你面前隐瞒我的感情了,也不想继续欺骗我的内心,我要向你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正像你知道的那样,我已经有了我的男友,他叫林敬文,是个很有才华、很懂事的男孩子。我和他认识已经有半年多了,相互接触的次数也肯定不会比你少。我承认,他是个好人,而且当初也是我首先喜欢上他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进,随着我们之间逐渐的认识和发展,我觉得他离我真正想去爱的那种男孩还是有差距的。我理想中的爱侣应该是个懂得生活、懂得适度浪漫的人,这点林敬文就绝对做不到。他一天到晚都是愁眉苦脸的,没工作的时候在着急地找工作,有了工作又嫌自己的业余时间没有好好利用,等到他真正把时间安排合理了,可能根本没空闲陪我玩了。一句话讲到底,他是个悲观主义的人,而且思想很传统,像我们的父辈一样,一生中除了过日子还是过日子,没有其他有意义的生活。遇到开心的事情笑一笑,没遇到开心事就整天绷着一张苦瓜脸,说的好听点是严肃地做人,说的难听点便是内心的阴暗,好像别人都在上辈子欠他东西似的,只要你不还他东西,他心里永远也不会充满阳光。”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说了一大堆不该说的话。”刘建辉倍感愧疚,一个劲地向她道歉。 “别那么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关你的事。”玉琴说道,“我只是做了他的女朋友,又没和他订婚。” “玉琴,我只能在心里爱你,祝福你。我不能做那样的事情,真的不能。” “胆小鬼,那只能说明你不爱我,不喜欢我。” 郑玉琴说完后,就生气地跑开了,没看他一眼。 刘建辉回到房间里,前思后想地心里如同悬了一块铁,就是放不下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那么一天,一个直率的小姑娘跑到他面前大胆地向他求爱,而这个小姑娘,也就是他曾经在心里喜欢的对象。唉,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刘建辉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安静地想了很久,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玉琴平时对他的反应全都回忆起来,发现这里面并没有阴谋,也许仅仅有些冲动罢了。再说爱情本身就不排除带有一点冲动,没有冲动,很多相爱的人们也不可能走到一块去。 他开始后悔自己说的话,要是语气能够好一点,兴许玉琴就不会这样离开呢!“没关系,她肯定还会回来的。”刘建辉自信地对自己说。玉琴能够这样向他表白,她心里肯定也是做过一番思想斗争的,她在心里惦念着他,决不会因为他的一次懦弱而永远疏远他的。刘建辉相信自己的预测,于是他拿出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他的留言,然后将它贴在房门旁边的墙壁上。 亲爱的郑玉琴小姐: 对不起,我真诚地向您道歉。 *我对你的爱至死不变* 如果愿意,请于三十日晚上八点整 在城南影剧院门口见面,不见不散。 另外,如果你不出现, 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下去,等下去…… 直到等白了头! 留言贴出去后,刘建辉就在邻居的嘲笑声中,在父母的唠叨劝说声中熬过一天又一天。眼看着月底就要临近,可是那个活泼率直的女孩子还是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不禁有点着急了。他也真怕玉琴就这么一走就不再出现了,那样他的心会一辈子不得安宁。人生中很难遇到一个与你□□的人,所以一旦爱情来了,每个人都得奋不顾身地紧紧抓住它,然后再好好珍惜。这样的时光过去了就不会重来,就像时间老人一样,它永远不会走回头路。 约定好的日子准时到来了。那天刘建辉穿了一套休闲西装,比预约时间提前一个半小时(即六点三十分)就到达那里。城南影剧院是这座城市里最早建起来的一家影剧院,它的历史可能和刘建辉的父母那一代人的年纪相当。此后在八十年代末和世纪初经过两次装修,才演变成今天这种模样:既有现代化风格又有传统色调的新型影剧院。刘建辉到那里的时候,刚好有一部古装武侠剧正开始播映,他看到一大群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男孩子拥挤着走进去,有的嘴里还在津津乐道地谈着即将放映的影片内容。刘建辉想,这年代真的变了,小青年都迷恋上看武打片了,他们把黄飞鸿、霍元甲那些人当作自己心中的偶像,有事没事地就会在伙伴中间挥几下拳脚,以显示他们的英雄情结。刘建辉在几年前读中专的时候也曾迷恋过这玩意儿,但是现在不会再对武侠感兴趣了。他现在重点把精力花在如何与小姑娘谈情说爱方面,这才是作为一个男人真正的本事。武打的东西有什么现实意义,现在是经济社会,不是古时候那个乱世出英雄的年代,你会两下武功有什么用,还不是早点进监狱等着劳动教养。现在的社会信奉的是金钱和权力,只要有了那两样东西,女人就会源源不断地跟过来;有了一大群女人,这个男人就是世界上最潇洒最风光的男人,谁也比不过他了。 刘建辉已经买好了电影票,晚上八点多开始的。如果郑玉琴不出现,他就要把两张票都作为牺牲品全部撕碎,但是他觉得这还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相信自己的预感。他请玉琴看的那场电影叫《和你在一起》,是陈凯歌导演的最新作品。说实话他对电影关注的不多,以前从来没有看过陈导的电影,现在接触的影片还是第一次。上中学的时候看过几部张艺谋拍的电影,感觉很有味儿,但是到底好在哪里,恐怕他也说不上来。在这个社会上,老百姓最欣赏的东西往往是以最通俗最娱乐的方式表现出来的作品,而完全以艺术家的视角拍摄出来的作品虽然称得上经典,但是没有商业价值。如果这个导演不是很出名,他最好不要去做这样的尝试,否则他会苦恼得连个投资商都找不到,这样的结局往往是最令人失望的。好在站在广告宣传栏里的陈凯歌已经冲破了那种障碍,在他这么红火的时候不怕没有投资商为他赞助拍电影。人出名就是好啊,什么运气都能被他遇上,刘建辉这么想着,他的心颤动了好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在那片小地方独自徘徊着,时不时地抬头看看远方。影剧院门口的人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始终看不到一张熟悉的老面孔。眼看着时间就要接近电影放映的时候了,刘建辉依然没有看到玉琴的身影,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预感来,玉琴会不会没去过他家,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读到那封留言,会不会……他不想再猜想下去了。忽然,在逐渐黑下去的天色里,在稀稀落落的人头中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郑玉琴,还真的是她呢,这个小破孩。 “玉琴,欢迎你准时参加我们的约会!”刘建辉潇洒地迎上去,顺便将手中的电影票也递给她。 “谁来参加约会啦?我懒得见你。” “也不想想是谁千里迢迢地赶过来见我?现在又要嘴硬了。”刘建辉知道玉琴在跟他开玩笑,他也随身附和。 “我是过来看电影的,又不是来和你约会!”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好吧,刚好我也打算进去看电影,那么咱俩就一块进去吧。” 玉琴笑了笑,没有说话,就挨着刘建辉的肩膀一起向前走去。他们在影剧院门口的地摊上买了一包瓜子,一包脆脆的虾片,一包炸薯条,还买了两瓶冰红茶,以便口渴时解渴所需。当他们走进去时,座位上已经人满为患,放眼望去,一个个黑色的人头如同一颗颗地雷,均匀地分布在影剧院的内部,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可能这个比喻太幽默了,不过当时刘建辉看到的情景真有这种感觉。相比前一场电影而言,现在的观众席里面男女青年的比例非常匀称,有好多还是像他们一样的情侣对呢!不过不能确定人家全部都是恋人,因为普通的男女同事出来看电影的在当时也不算稀罕。 这部影片讲述的是一个具有艺术天赋的小男孩跟着他的父亲拜师学艺的经过。简简单单的一则故事,用上的大腕明星占所有演员的一半以上,连剧中的一个配角人物,都由导演陈凯歌自己扮演,各方面的投入真所谓是良苦用心。影片的拍摄地点大部分安排在北京,但是内景的设置总体上给人一种怀旧的感觉。 从影剧院出来后,郑玉琴拉着刘建辉的手,要他带着自己去江边看月色。刘建辉知道这个女孩只想找机会和他拉近距离,并非真的喜欢看月色。于是他答应得很爽快,他们来到江边的马路上,两人向着河流奔跑起来。 “哇——好大的风呀!” “这是在江边,风当然很大啦!” “你也跟我一样跑快点,风会更加大咧。” 两人跑了一阵子后,在江边的堤岸上坐下来。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就像在电影院里坐着那样,把全世界所有人与人的隔阂都减小到最低限度。 “建辉,开口说说话吧。” “说什么呢?” “随便说什么,不要做闷葫芦就行。” 刘建辉仰起头在看着天,认真地说: “我在看月色,你不是拉我过来看月色吗?” “那也不能老是看着月亮,月亮是死的,人是活的。人间的事情总比天上的事情有趣得多。” “我看这不一定,人间的事情多半是烦恼之事。” “烦恼是相对的,快乐也有啊!” “有什么事情那么快乐,我没发觉?” “啊,比方说,今晚的夜色那么温柔,人们的心情一定会非常好,心情好了,生活也就自然舒畅。” “夜色好是自然现象,它不可能一成不变。” “就算不看夜色罢了,人间就没有其他快乐事情了吗?”玉琴说着,故意看了刘建辉一眼,她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目光。“就像现在,就像现在我倚靠在你身边,你不觉得温暖吗?” “当然,我知道你对我好。” “这就够了,难道你心里还不愉快吗?” “愉快,但这也许是暂时的,因为我们总归要分开。” “我有办法让你我永远在一起。” “真的吗,玉琴,我心里好感动啊!但是说实话,我还没有能力养活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爱你才完美。” “干嘛这样说呀,小傻瓜!我有手有脚的,难道非得要你养活我不成?我自己会养活自己的,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对我很歉疚,应该是这样的。” “噢,谢谢上天给我这样一个好女孩。” “过几天我就去和他说分手……” “不,玉琴,你不要这样。做事情千万别冲动,不然你会后悔的。”刘建辉不得已在这样安慰她。 “我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无关。你没必要为此感到歉疚,我对他的感情减弱了,这又不是你造成的。” “你要先想好了……” “嗨,难道我还是小孩子吗?我懂得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感情的事永远不需要别人替我来做参谋。” 刘建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上展露出胜利者的微笑。然而此刻的他还是保持着应有的清醒,没有被玉琴的瞬间爱情攻势麻醉了头脑。 “建辉,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女孩了,我们要和和睦睦地共同相处,有心里话就说出来,不要隐藏在心里发霉。” “好的,我会让你开心的。” “这几天我刚好来例假,等过了例假我就去人才市场找工作。我就不信,没有那个破地方,我玉琴就会饿死不成。” “我也要重新开始一次人生旅程了,呵呵!” 玉琴明白了他讲这句话的含义,她说: “要不你先休息几天吧,到时候咱们一块去找。” “好的,就这样说定了。” “是,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月亮变得更加白皙而透明,好像要将月宫里的幸福事儿,全部向人间播撒。一对闲聊的青年男女站起身准备离去,在他们身后,月亮将银白的光芒洒向宽阔的大地。 郑玉琴知道自己的下一步目标是什么,找工作?哦,不是,好像还有什么事比找工作更加迫在眉睫的,对了,她不会忘记在刘建辉面前立下的誓言。 郑玉琴对着冷冰冰的夜晚思考了良久,她的内心独白没有人听到。尽管她为了抛弃林敬文找了一百个借口,但是真正要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说出口,就像一个法官或审判员对着法庭上的犯罪嫌疑人说出去那样,她又会顿时失去勇气。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是命运的纠缠逼着她犯错误还是内心冲动的□□逼着她犯错误,她说不出个准确的结果,反正就是觉得自己很矛盾,甚至也很无辜。无辜什么呢,她伤害了别人还说自己无辜,这样的话传出去不被人笑话才怪呢!好了,此时此刻什么也别想了,明天早上就去找林敬文,跟他把话说清楚,该摊牌的就摊牌,该放手的就放手。如果他不同意,玉琴就自己先哭起来,然后利用哭声来逼着他同意。 次日上午,玉琴独自去找林敬文,希望把她心里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让他理解她、成全她。林敬文做了一段时间的家庭教师后,心情开朗了很多,更重要的是,他自身的价值得到了别人的认可,这是他在失业期间没有获得过的精神享受。三天前他刚刚产生了一个美好的理想,他要和他的女友郑玉琴订婚,一年之后正式结婚。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的父母,母亲向来很支持儿子,一般情况下她不会有反对的意见,她只是告诉敬文: “把你那个女孩带回来看看吧,如果妈妈觉得还不错,那么你们下个月就订婚。” 林敬文兴奋得像一只奔跑的兔子,他要将这个消息尽快地告诉自己的女友。于是就在那天上午,他约见了几天没有见面的玉琴,他的心里装着很多话,这些话全部要在这个上午说出来。他们还是去了上次光临过的那家麻辣烫小店,林敬文出于心情愉快而点了很多东西,相反玉琴却变得十分腼腆,好像刚刚认识这个男孩似的。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聊天。 “我有好几天没请你吃东西了?”林敬文主动打开话匣子,今天他的心情特别不一样。 “嗯……” “我忙着在做好这份工作呢!白天在备课,晚上去讲课,好像一个职业教师那样,其实只有一个学生呢!” “嗯……” “嗨,玉琴,怎么了?说话呀!你今天的心情好像很沉闷哩,是不是遇到了不愉快的事?” 玉琴点点头,说:“是呀,我失业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林敬文忽然对他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感到懊悔起来,“玉琴,你不是答应我还要在那里继续做下去的吗?怎么现在又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不要问了,我被开除了。” “你……”林敬文吃惊得目瞪口呆。 “我被那妖精陷害了。”玉琴告诉他。 此时的林敬文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很替玉琴感到难过,仿佛被领导开除的人就是他,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头冒出来。本来他心情很愉快的,但是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知怎么的,很多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尤其是最重要的关于订婚的那件事,他真不知道能不能在今天这次谈话中告诉玉琴。 “玉琴,咱们吃完麻辣烫就走,去找那位陷害你的小姐妹。我要当面问问她,她的人品到哪里去了?” “不要,算了吧,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找她讲道理有什么用呢?再说了,辞退我的决定是经理下的,不管她的事。” “不行,咱们一定要让她凭良心说说。” “林敬文,我很感谢你。”玉琴说道,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焦虑,“我不值得你这样去做,真的不值得!” “为什么,我为你做事还图回报吗?” “不要这么说,林敬文,我会觉得很愧疚的。”玉琴说道,“今天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的。” “哦,说出来听听。” “我说不出口,我很矛盾;我不想说这样的事,我希望这种肮脏的事离我们越远越好。” “还有比失业更令你发愁的事?” “是,关于咱俩之间的。” “你告诉我吧,玉琴!” “林敬文,你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关心。可是……可是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所以……所以我觉得……” “你要说什么?”他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了。 “我们还是分手吧!” “什么?玉琴,你不会开玩笑吧?” “不会的,我说真的。”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对不起!” “不可能,你说过永远爱我的,我的宝贝。” “你真傻,很多事情都是会变化的。”玉琴叹气道。 林敬文吃不下东西了,连汤也喝不下,他坐在那里唉声叹气,睁大了一双失落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呢?玉琴,我亲爱的宝贝!我还想告诉你一件好事的呢,我本来打算跟你订婚了,可是你居然说出分手?” “你准备跟我订婚,哈哈哈……我太幸福了。可惜现在的我已经享受不到这样的幸福,我心有所属了。” “你早就认识他了?” “对,在你之前,可惜那时没勇气跟他说。” “现在忽然间有勇气了?” “不,是他先对我表白的。” “玉琴,这样对我不公平。” “生活对我公平吗?” “所以你更加需要珍惜它……” “林敬文,我知道你爱我,可是你做好娶我的准备了吗?你家有够我住的房子吗,有够我开销的钞票吗?” “你怎么变得那么俗?”林敬文不禁恼火了。 “这不叫俗,这叫现实,你懂吗?” 林敬文觉得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好陌生呀,他擦亮眼睛仔细地看着,好像第一次欣赏这个女孩似的。她还是自己曾经深爱的郑玉琴吗?怎么一瞬间竟然变得那样陌生?他想和她说话,试着向她解释,可是一时间找不到可以细说的话题。 “玉琴,我亲爱的郑玉琴小姐!” “别那么肉麻了,我对不起你。” “玉琴,我以为今天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你会给我当头一棒。” “别说了,我也很难过,我愧疚……” “玉琴,我会努力赚钱的,我会努力买房子的,我不会让你过寒碜的生活。玉琴,你还会再给我机会吗?” “林敬文,放手吧,不要缠住我不放。” “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离开你。” “放手吧,你我都会快乐的。” “不会的,离开你我会一辈子痛苦。” 。。。 第9章 疑虑 第九章 一个细雨朦朦的黄昏,一辆电动三轮车像醉汉般摇摇晃晃地驶进木桥巷,穿过黑暗而狭长的巷道,在一幢老式楼房前停下来。这是郑玉琴的家,是她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是她父母亲分别抛弃并离开她的地方。半年前她带着林敬文第一次来到这里,引诱并将他带入她的房间,让他慢慢地走进她的生活中去。现在这个多情的少女发生了情感的变化,她对林敬文的爱逐渐转移到另一个男孩身上,并对他许下了曾经对林敬文许下的诺言。现在这个被她所钟情的男孩就坐在她身边,他们从三轮车的前舱里走出来,客气地对着司机说了一番话。 “师傅,您就把车停在这里吧。我们多加您十块钱,麻烦您帮我们搬一下行李包可以吗?” “你家就在这楼房的上面?” “是,就在二楼的楼梯口。” 三轮车司机从后座上抓起一只大包,跟着年轻人就往狭窄的楼道上走。玉琴和刘建辉走在一起,他们的手上分别提了一只旅行箱和一只尼龙袋,里面都装着刘建辉的衣裤和被褥。他们沿着黑黑的楼梯走上二楼,在玉琴的家门口停下来;玉琴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拉起灯线,里面现出一片陈旧的家居摆设。于是三人分别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板上,然后又转身下楼去搬运其他的行李。 大概总共搬了三趟(三轮车司机搬了两趟)吧,他们就把车后座上的行李全部搬完了。玉琴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钱给那个司机,谢过他之后就让他离开了。司机倒退着将他的车子拉出木桥巷(由于狭窄而不能倒头),玉琴牵起刘建辉的手对他说: “快点,我们上去整理东西,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拉着刘建辉的手,蹬蹬蹬蹬地跑上楼去,清脆的脚步声在清静的晚上显得格外明晰。雨渐渐地停了,但是他们的头发都有点湿润了,玉琴拿起毛巾给他和自己擦干净。 “快点看看我的东西有没有被雨水淋湿。” 于是他们打开箱子和尼龙袋,仔细地翻看里面的东西,好像在阅读一本家谱,惟恐遗漏掉里面的字词句。从上往下翻看了一遍后,刘建辉放心地对玉琴说: “幸好雨不大,这些东西还没被淋湿。” “还得谢谢我给你的塑料罩,如果没有它的帮忙,再小的雨恐怕也要将它淋湿。” “是的,多亏你的细心布置。” 读到这里,你们可以发现,郑玉琴已经和刘建辉开始了他们亲密的同居生活。现在是第一天,痴情的姑娘帮着小伙子去他家里搬运行李,然后他们通过从市场上雇来的一辆三轮车将行李拉到她的家。请不要怀疑,这个提议是玉琴说出来的,如果姑娘自己不主动开口,再蛮横再油滑的男孩都不能直接走进她的家里,所以玉琴在这场谈情说爱的戏剧里始终扮演着一个主角的身份,所有的剧情几乎都是围绕着她上演的。别人也许会问,刘建辉不是也口口声声地说爱她吗,为什么他会没有主动追求玉琴的行为呢?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一定是对我们的女主人公了解得还不够。玉琴是个很感性的女孩子,天生对感情有着一种特殊的敏感性,如同家猫嗅到了鱼的腥味就会去尽力品尝它一样,玉琴对自己所钟情的男孩从来不会表现矜持和畏缩不前。她是个感觉主义者,在她对爱情一往无前的奋力追逐过程中,对方已失去了主动出击的能力,变得只有唯唯诺诺地接受爱的本领。 在她和林敬文成功地分手以后,郑玉琴就对刘建辉说出了她的心里话。她说自己非常非常爱他,恨不得一下子就能全部占有他,而且还说她在夜晚入睡时,常常会梦见高个子的他悄悄地走进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并对她说着一些情意绵绵的话。她记不清梦境里具体的故事情节,反正是觉得非常开心,似乎连睡觉的时候都在微笑,有可能还在偷偷地说着梦话。于是她忍不住告诉她心爱的男孩子,“亲爱的,你愿意搬出来和我一起住吗?” 玉琴说这句话的态度是诚恳和热烈的,好像一位牧师在对着教堂里的基督祈祷,她恨不得她的心能够被他看见。然而性格活泼、思想开放的刘建辉开始时还是有点顾虑的,他想不好自己该不该这样做,因为他那颗放荡的心暂时还没有沉淀下来。 “玉琴,我确实也想离开家,长这么大了,还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呢!可惜我身上没有很多的钱,至少现在是这样。” “干嘛呢,我没向你索要过一分钱啊?” “可是我搬出来住咱们就得租房子,租房子难道不要很多的钱吗?”刘建辉说道。 “不用租房子,你直接住我那里就得了。” “住你家里?” “是,放心吧,只有我一个人。我上回跟你说过,我是一个孤儿,独自飘落到这个世界,没有亲人过来关心照顾我。如果连你也不愿意照顾我,我会很孤单的。” “哪里的话,我会照顾你的。” “那就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好的,后天我就开始行动。” 刘建辉是家里的独生子,从小到大一直是母亲宠爱的对象。他的母亲是那种典型的城市家庭主妇,一天到晚除了洗衣服做饭就是梳妆打扮,一句话,都是女人最擅长的活计。她以前曾经在一家纺织厂里打工,辞职后断断续续地干过一些钟点工的活,后来干脆就待在家里做事了。那时候刘建辉还在读中专,他母亲的待业使得这个家庭经济状况不是很好,全家人仅仅靠着他父亲当建筑工人的一点工资支撑着,应该说生活并非很宽裕。刘建辉的父亲喜欢赌博,而且赌瘾很大,他的本事没有真正练到家,出去玩牌时常常输多赢少。每逢遇到赢钱的时候,他会喜滋滋地给老婆和儿子买点好吃的东西带回家,全家人可以开心地饱餐一顿。而当遇到输钱的时候,他会耷拉着一张苦瓜脸像个醉汉似的跌跌撞撞地冲进家门,没说几句话就会生气地破口骂人,如果有人想跟他讲道理,他甚至会伸手摔东西。就因为此原因,刘家没有少出现过被胡乱砸东西的事件,而他们的儿子刘建辉常常会成为赌场失意的父亲的出气筒。刘建辉讨厌父亲的作风,他心里更喜欢他母亲,可是嘴巴上不能这么说,因为母亲没有钱供给他读书和其他消费;他所有的生活开支,在他工作以前都是父亲提供给他的。这种特殊的关系使得他在这个家里显得很无奈,一边在明里讨好父亲,一边在暗地里可怜母亲。 他父亲心眼不坏,可惜是个爱唠叨的人。女人爱唠叨,也许人家会觉得那是更年期的生理性导致的;男人爱唠叨,可确实不是别人愿意接受的事情。刘建辉在家里常常会迫不得已地接受父亲的批评教育,小到家里的鸡毛蒜皮琐事,大到他自身的事业和生活问题,凡是能管的事情都已经管到了。他父亲像个寺庙里的老和尚一样,正襟危坐地跟儿子讲着一些徒有虚名的大道理,讲完之后还要儿子把他的话复述出来,看他听得认真不认真,有没有记住内容。遇到他心情高兴喝掉一斤老酒的时候,那种废话更是像下冰雹一样挡也挡不住地落到你头上,听得刘建辉恨不得地下有道缝可以让他赶快钻进去。这种日子一天天地在他身边上演,他不觉得生活有多么大的乐趣,更多的时候可能还是感到乏味和压抑吧。 刘建辉在家里惟一感到幸福的一点是他的出入自由。这其实也是宠爱他的母亲给他的权利,不过唠叨鬼父亲除了讲大道理以外,其实也管不住儿子。刘建辉在母亲的溺爱下变得放荡而自由,他的业余生活常常是和一群狐朋狗友度过的。他们在一起抽烟喝酒,讲着一些难听而肮脏的话语,在网络上面玩着杀人的游戏,在现实中玩着赌注不大的纸牌。这种放荡不羁的生活是跟刘建辉那种失败的家庭教育有关的,是他在溺爱和辱骂兼容的家庭生活中所培养出来的叛逆性格的一种延续和发展。母亲从来就没有管教过他,因为过于宠爱她几乎想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他,可惜偏偏给不了刘建辉最希望得到的东西:金钱。看到儿子为了拿到点钱去讨好她那顽固的丈夫,她的心就不禁麻木地痛了起来。刘建辉在他工作之前曾经发誓说道:“总有一天我要自己挣钱给自己享乐,别再去看那糟老头子的丑陋面孔。” 自从做了郑玉琴的情人以后,刘建辉对她提出的同居要求并没有感到多大的吃惊。他想现在的社会是多么地开放,以前在革命时代偷偷摸摸干的事情现在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干了,他还有什么道德上的顾虑?而且以玉琴这样的性格,即便此刻不说这种话,以后也肯定会提出来的。目前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怎样去说服他的父亲接受这件事情(母亲一般来说是不会反对他的做法的)。编一个圆满点的谎言蒙骗他一下行吗,短时间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世界上没有一堵不透风的墙,时间长了,什么真相都会公之于众,你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于是刘建辉想找个时间,最好是吃饭的时候,他想和他的父母谈谈搬家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在吃饭的餐桌上,刘建辉对着父母说出了早已在心里盘算好的计划。 “我想搬出去住,可以吗?” “搬出去住?你要离开我们?”母亲心慌地问道。 “是的,可能就一段时间吧。” “我天天供你吃供你穿的,你现在就想离开家里了,翅膀长硬了是不是?”父亲的说话显然没有好口气。 刘建辉事先预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他母亲由于怕失去他而变得焦虑、担忧,父亲则会误解他的做法而进一步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不知道怎样才好,可是既然已经把话说出口了,在避免别人误解的情况下,应该尽可能把事情的真相讲出来。 “不是的,爸爸!我想说实话,希望你能够理解。” “说实话?什么原因啊?” “我在跟一个女孩子谈恋爱,我们……我们……” “哦?是刚认识的吗?怎么没听你说过?” “认识是早就认识了,不过刚刚在一起。”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儿子,我还以为你想离开我们,永远抛弃我们呢!”他母亲插进来感慨道。 “怎么会呢,难道我不想生活在你们身边吗?” “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刚认识几天就要跟人家住一起啊?我告诉你,万一出了事情你想甩她都甩不掉。” “我也喜欢她的,我没想过要去甩人家。” “现在人的思想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是想不通啊!”他父亲跺着地板说道,“想当年我跟你妈谈情说爱的时候,我连牵她的手都不敢,而你们现在……你自己看看……” “唉,别在孩子面前翻陈年旧账了。” 接着刘建辉听到母亲悄悄地在他耳边说道: “你放心吧,我会给你爸做做思想工作的。他嘴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决不会阻拦你呢!” 刘建辉点点头,挑战性地看了他父亲一眼,心里仿佛在说: “别老是拿我跟你自己比较,我跟你是同种类型的吗?” 玉琴为了迎接刘建辉的到来准备了很多东西,以前只是她一个人使用的日常生活用品现在都必须增加一倍。肥皂、香皂、洗洁精、碗筷、晾衣架、烹饪用的调料,这些都得在数量上有所增加。她去旧货市场买来一张更大的书桌,把自己原先的那张小桌子卖掉。为了适应刘建辉的身高,她还将以前使用了多年的立式镜子换成一块更高更大的,否则刘建辉在穿衣梳头的时候会很不方便。 等她准备好了这些生活中的细节之后,她去雇了一辆三轮车将刘建辉的行李拉到她家。那天玉琴站在他家楼下等着他,她没有走上楼去,但是她能知道建辉的母亲看到过她一眼。她不确定这位慈祥的家庭妇女对她印象如何,但是只要刘建辉喜欢她爱她就行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力量能够比情侣之间爱情的精神力量来得更伟大了。这种力量是玉琴感觉到愉快却又消受不起的。 刘建辉搬过去住的第一个晚上,玉琴就为他熬煮红糖炖山梨。这是她曾经为林敬文做过的事,当初她就是用这种富含营养与美味的茶点将林敬文的心挽留住的。现在她要用红糖炖山梨来留住另一个男孩,她要让他深深地记住这种茶点的味道,然后像记住这种美味似的记住她的这片心意。 熬煮好的红糖炖山梨还是被装在南瓜壶里面,它的下面用一支酒精灯微微照着,以便保持住溶液的温度。玉琴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请他品尝一下自己的手艺。 “你先尝尝吧,觉得好喝我再煮一点。” 刘建辉以前从来没有喝过这种东西,虽然他在餐厅里的吧台工作,但是由于他们的餐厅是经营中餐的,所以像这种只有在茶吧或咖啡厅里才经营的茶水他们是看不到的。他尝试着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不错,比他以前曾喝过的其他饮料都强。 “不错,味道真的很好啊!”他说。 “我再煮点吧,我这里还有原料。”玉琴说。 “不用了,你自己也喝点吧。我晚饭吃得太饱了,肚子到现在还在撑着呢!” 玉琴扑哧一笑:“喝了我的茶会促进消化的。” “那好,我至少要喝它三大杯。” 女人在感情上的多变心理永远是男人捉摸不透的。在玉琴的这张床上睡过三个男人,第一是她的父亲,第二是林敬文,第三是眼前这位刘建辉。至于她的父亲,那是多年前的事了,父亲经常莫名其妙地辱骂她,对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创伤,所以让她忘记父亲的存在也许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忽视林敬文就有点在常人预料之外了,林敬文和她分开只不过几个星期的事,就在半年前他们还在这个房间里亲密地相处过。同样的情景今天晚上出现在眼前,只是故事换了一个主人公而已,怎么如此快的速度就将他忘记了呢?现在的玉琴刻意营造出和刘建辉相处的和睦氛围,别人是否会担心地想到:他们的故事是否会在哪一天戛然而止呢? 到了同居的第三天,郑玉琴想探询一下刘建辉的真实想法。于是在晚上躺在床上时,她这样问她的心上人。 “建辉,说实话,你爱我吗?” “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问呀?你先回答我呀!”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是喜欢你的。” “可是喜欢跟爱是两码事情呀!” “怎么会两码事情呢?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你真笨,怎么会一样的意思呢?喜欢我表示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女朋友,爱我则表示你愿意让我做你的新娘。” “做我的新娘?”刘建辉心里猛地一沉。 “干嘛啦,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要像受了什么大刺激似的半天反应不过来。” “没有啦,能做我的新娘更好啊,我只怕以后的自己会没有这个福气!” “那我现在就做你的新娘可不可以?” “现在就让我娶你啊?”刘建辉吃惊地说道,“我还没有造好房子,我还没有买好汽车,我还没有赚好票子。” “没关系,我只要你的心就好了。” 玉琴说完这句话,把头钻进被窝,贴在刘建辉的怀里。她感到那里的空气很温暖,可是不知道这温暖是从被窝的热气里传来的,还是从她男人的胸脯里传来的。 “玉琴,有件事情一直很想问你。” “说吧,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讲的?” “你对以前的男朋友,就没有一点感情了吗?” “你是说林敬文?哦,恐怕我只是记得他的名字而已,其他的东西该忘的都忘记了。建辉,我现在把感情全部都投注在你的身上,对于这一点你不用怀疑,因为我爱你!” “这个我知道,可是现在我的心里也挺愧疚的。” “有什么好愧疚?” “我觉得是我把你从他身边抢走的,他现在一定很痛苦、很难过,我对不起他。” “呜呜,你还是不是男子汉,怎么尽说一些窝囊的话?我为了你和他分手,只能说明你比他强,你应该自豪才对。” “我心里总有点七上八下的。”刘建辉肯定地说。 “别多想,快睡觉吧!” 从那以后,刘建辉没有在玉琴面前提起过她的前男友,林敬文这个名字也就渐渐地在郑玉琴的生活中消失了。 失恋是人生中最大的痛苦之一,尤其是当年轻人全身心地陷入感情的漩涡中时,他(她)所面临的痛苦越大,精神越容易崩溃。林敬文在他大学毕业后,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精神磨难。玉琴的一句绝情的话,让他在迷迷糊糊、恍恍惚惚的混沌状态中度过了好几天。等他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变得异常憔悴了。相比这种痛苦的失恋而言,以前的失业和求职遭拒都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痛苦了。 林敬文不明白玉琴怎么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他也不明白善良的玉琴怎么会残忍到这种地步。无疑玉琴诚实地对他说过,她是由于爱上了另一个男孩而和他分手的,但是他们之间相爱半年多的感情竟然敌不过别人和她几天时间的感情。他越想越犯糊涂,越犯糊涂就越要去想这些问题,直到把自己的心折磨得疲惫不堪,接着在疲惫之中慢慢地麻木下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啊,为什么像鸡蛋壳那样脆弱,只要拇指轻轻一按,它就会破碎得如同一堆泥浆,让人惨不忍睹。 林敬文的日常生活做了一些调整,上午他在家里睡觉,用以弥补那颗受伤的心;下午他在家里备课,准备晚上辅导的内容;晚上吃饭后直接去谢丽娜的家,开始他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遭遇爱情的挫败后,他的精力显然没有以前那么旺盛了,在工作的过程中思想老是会开小差,动不动就想一些模棱两可的悲观的事情,导致说话时语句紊乱、模糊不清。 林敬文的失常表现,引起了谢丽娜及其家人的关注。首先发现他精神失落的是这家的女主人,丽娜的妈妈耐心地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需要休息的话她可以批准他休息几天,如果家里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她也可以适当地提供帮助。一句嘘寒问暖的话语令林敬文非常感动,可是他能怎么说呢?难道要他去跟别人解释,“我不是生活上的困难,也不是家庭遇到了什么难题,而是我的心被女孩子伤害了,是我失恋了。”这样总不妥当吧! 林敬文没有说出真实的原因,这样的理由不可外传,尤其是在年纪尚小的谢丽娜身边。他只是告诉女主人他很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自己只是因为睡眠不足引起了身体疲乏,晚上回去早点休息就可以了。丽娜妈妈见这个小伙子那么懂事,也就不再问他其它东西了。但是,妈妈不问的东西不等于女儿就不会问,在给丽娜讲课的过程中,谢丽娜就问了林敬文许多问题。 “林老师,你最近不高兴吗?” “没有,老师心情好着呢!” “你骗人,我们老师说过了,心情好的时候人们的脸上是有灿烂笑容的,可是你现在连笑容都没有,更别说是灿烂了。” 听听看,一个小孩子都懂得这些道理,他林敬文还能怎样隐瞒自己的心事?于是他只好说实话: “丽娜,这几天老师心情确实不好,只害怕会由此影响到你的学习,所以之前不敢跟你说实话。” “哈哈哈,原来如此啊!” “你放心,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的,保证不会将这种不良的影响带到你的学习中来。” “我没关系,我是替你担心啊!”丽娜说道。 “我是替你担心”——多么熟悉而暧昧的一句话,这原本是应该由郑玉琴来说出的,现在却由一个小女孩的口中说出。林敬文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该高兴呢,还是该沮丧?人间总有太多不圆满的事情,好多时候咱们只能将就着行事。 “丽娜,老师先谢谢你啦!” “干嘛要谢谢我?我又没为你做什么事。” “但是你比替我做事情更使我感动。” “林老师,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林敬文很快投入到家庭教师的工作中去,有了谢丽娜一张可爱笑脸的陪伴,林敬文将玉琴忘却了很多,将伤害他的爱情也淡忘了许多。他的生活又渐渐地出现了阳光,他的脸上又慢慢地浮现出久违的笑容。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感情的利剑为什么能把人的心灵刺得那么伤,以至于不经过长久的时间都不会恢复过来? 每天,林敬文都在数学、英语、自然科学的教案中钻进钻出,搞得比职业教师还更像职业教师。每当在街上遇见他的中学同学,人家问起他做什么工作时,他不能正面回答说做家教,也不能吹牛说当正规教师——否则人家肯定要问他是在哪所学校教书的,这样一来谎言还不被戳穿了。林敬文只能如此回答: “本人在家里从事自由职业。” 这样精彩的回答,聪明人自然不会问下去了。 然而有一天,当林敬文忽然头脑清醒起来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能继续在家庭教师这个岗位上做下去吗?虽然这仅仅是他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虽然小姑娘和她的妈妈非常欣赏他的工作,但是仅仅靠着这种安慰与支持,他在人生的道路上能够走多远?想想看啊,以后的路子还很长,难道一直要靠着兼职的工作混饭吃?他在谢丽娜家里能够混得久,不等于在别的雇主家里能够混得久;如果有天他不再被人接受了,还不是又得回到生活的原点吗?这样下去总归不是个办法,短时间里还可以凑合着混混日子,长时间可不行了,家教工作不能当作自己的事业去经营。 林敬文接着想下去,郑玉琴为什么要跟他分手,表面上她是说因为喜欢上了别的男孩,其实还不是由于他没有能力,赚不了大钱养着她。现代社会的女孩子,无论家庭出身怎样,无论纯洁与否,最看重的还是一样东西:金钱。玉琴在离开他之前不是跟他讲过一句话吗?没有造好房子,没有买好汽车,没有赚好钞票,让她怎样跟他过日子?多么实在的话啊,林敬文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这个曾经爱他如爱自己生命的女孩子就这样从身边溜走了,你说可惜不可惜?尽管林敬文也不知道那个拐走玉琴的男孩是怎样一个人,对方到底比他有型呢,还是比他有钱呢?反正不可能比他有才。林敬文相信他的才华是没有人可以攀比的,可是这个社会不看你的才华;才华是什么东西,它又不能当饭吃、当水喝。 想到才华这个敏感的话题上面,林敬文不能再跟自己简单的思维做妥协了,他一定要将这个问题深刻地挖掘出来。才华——金钱——能力——金钱——爱情。对了,才华为什么就换不了金钱呢?他继续思考下去:他的文字功底不是很出色吗?他可以去给出版社或某个具体的书商写书啊!只要确定了合适的选题,他就可以开始亲自操刀了。良好的想象力和文字表达能力一定可以使他写出一本书,然后把书稿交给书商,其余的工作就交给他们去完成吧。到那个时候,他只要像模像样地坐在家里数钱就可以了,再怎么说,他林敬文好歹也有个发财致富的机会。 好了,他的决策通过了可行性分析,可以拿去具体实施了。他想到了辞职,只有尽快办辞职才能使他全身心地扑在写作这份事业上,否则他就不容易出成绩。他没有和父母商量过这件事,自作主张地跑到谢丽娜家里。他看见女主人站在厨房里做饭,丽娜还没有回家。他不知怎么开口,可是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对她说道: “阿姨,等会丽娜回来的时候你告诉她一声,叫她把昨天的内容复习一下,今天晚上我来给她上最后一课。” “最后一课?”丽娜妈妈惊讶地问他。 “是的,你这样告诉她便是了。” 那天晚上林敬文强装出精神饱满的样子来到丽娜家里,其实他已经无心留在这里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想把自己在她们一家人中良好的形象毁掉,他走到女主人面前,非常诚恳地向她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希望能够得到她的谅解。 丽娜妈妈当然是非常舍不得他走,林敬文在这里的那段时间,小丽娜的成绩得到了很大的提高,而且他们两人关系也处得不错,女儿一直很开心。现在突然听到他要辞职的事,她们心里不觉猛地震惊起来,可是出于理解,女孩的妈妈还是同意了他的选择。 那天晚上谢丽娜没有认真听他讲课,她一直在哭,林敬文想尽办法安慰她,可是不起作用。丽娜哭着求他: “林老师,你能不能不要走啊?” 林敬文也想留下来,然而他的心里很矛盾。 “丽娜,不要哭了,只要你能够记住老师说的话就好。老师也舍不得离开你,舍不得离开你们家,从我过来工作的第一天起,你爸爸妈妈就对我很热情。但是老师这次是真的有重要事情,你现在还不懂,将来你会理解老师的。” “林老师,我理解你,你现在就告诉我好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大孩子,大孩子懂事。” “你听话,不要这么任性,好吗?” 谢丽娜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好像看到什么重大发现似的急忙跑到她妈妈身边,摇着妈妈的手对她说: “妈妈,妈妈,你给林老师加工资,你快点给他加工资啊。林老师一定是嫌我们家的工资低才要走的,你给他加了工资他就会留下来陪我的。” 林敬文从书房里走出去,听到丽娜的话不禁觉得很开心。多懂事的女孩子啊,他真舍不得离开她。 “你爸爸妈妈待我可好了,老师从来就没有嫌过工资低。”林敬文当着女主人的面对丽娜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啊?” “以后你会知道的。”林敬文只能这么说。 丽娜擦干泪水走进书房,听着林敬文给她讲完最后一课。临别的时候,她看到妈妈拿着一叠钞票递到林敬文手中,然后两人又坐在桌边聊了一会,她的心才踏实起来。她巴不得妈妈能够多给他一些工钱,以便林老师日后的生活会过得宽裕些。林敬文和女主人聊过一会后,便准备动身离开这里。 “丽娜,老师先走了,再见!” 丽娜没有给他回复,这个小姑娘好像在跟谁生气似的又冲进她的书房,她抱着一个大枕头哇哇哇地痛哭起来。她多想把自己好吃好玩的东西都拿出来,目的只为了能够留住林敬文。可是固执的老师为什么就不懂她的一片真心呢? 走出丽娜家那座高高的楼房,林敬文不禁转头向后看了一眼。夜幕笼罩下的楼房灯火辉煌,显得异常壮观。他想,这世道真是太不公平了,有钱人竟然那么有钱,他们富裕得都不知道“痛苦”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啦。而在有些人的生命词典里,一辈子只会写“痛苦”、“贫穷”和“屈辱”这样的词语,他们从不把欢乐当成生活的希望,好像那是别人的东西,他们不敢奢求。 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出租汽车像风一样从身边驶过,林敬文的内心百感交集。他想,这么残酷的社会现实摆在面前,他不能再沉沦下去了。一定要给自己施加压力,在最短暂的年限内做出一番事业;等到有家有室的时候,爱情就不是奢侈品了。 “从明天开始,我要为自己的事业拼搏。” 他向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喊了一声,可是没有回音。 “从明天开始,我要努力地写小说。” 好像这个承诺是向着别人宣布似的,林敬文又高声地喊了一句。然而还是没有回音,他要再来一遍。 “从明天开始,我要努力地写小说。” 总算有了一点点回声,原来是街道两侧种下的一排排树木,声音被树叶反弹回来了。 “从明天开始,我林敬文要加倍努力地赚钱。” 他又听到了反弹回来的声音,同时也听到了大街上有人在嘲笑他。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无所谓了。这个饱经生活挫折的男子汉,拉紧了他的裤腰带,继续往前走去。 。。。 第10章 成功 第十章 辞职后的林敬文,全身心地把精力投入到创作中去。他将玉琴说的无情的话语当作自己的警世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要为个人事业而努力奋斗。林敬文有了写散文和短篇小说的基础后,下一步他的工作重点是写一部关于自身成长与奋斗历程的长篇小说。小说的题目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做《奔跑的影子》,虽然不能说很吸引人,但是它很有特色,之前很少看到过同样的书名。林敬文的作坊就是他家书房窗前的一张桌子,他就在那个单调的地方开始他的创作。他在稿纸上写下了这部小说的第一句话,然后看了一下日历上的日期。对了,就从今天开始,他数着日子看看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取得成功。 林敬文不是很崇拜巴尔扎克,可是他在专心写作这段时间里所表现出来的毅力,几乎可以说是另一种巴尔扎克精神。想当年巴尔扎克在年轻的时候,告别家里的父母兄妹,只身一人来到繁华热闹的巴黎。没有亲眷、没有朋友的鼎立帮助,他在巴黎这个花花世界里好比一只渺小的耗子,寄居在一个陌生房东的木阁楼里。物质生活的极度贫乏和精神生活的极度空虚,让这位文学才子写下了名垂于世的伟大作品。林敬文现在过的几乎是一种苦行僧生活,没有零花钱没有女朋友,他一天的生活除了面对稿纸涂涂写写就是向着可怜的母亲说几句抱怨的话。母亲知道林敬文心里很焦躁,可是她又不方便开口问他情况,所以只好让儿子将一些隐私话藏在心里。林敬文写小说的时候心里还是挺快乐的,然而一旦写完小说,愉快的情绪马上就会过去,好像大热天的雷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遇到心情急躁写不出东西的时候,他会跺着脚骂自己是个窝囊废,同时一个劲地指责自己的不是。这种烦躁的情绪长时间延续下去也给他的创作带来了阻力,但是林敬文依然在克服困难,坚持写作。他的才华在一本本稿纸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一个月过去了,他完成了小说的四分之一;两个月过去了,他完成了小说的二分之一;三个月过去了,他完成了小说的四分之三;当第四个月到来的时候,他的身心已经轻松了许多,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压抑和困惑的感觉。第四个月过去后,林敬文非常自如地给他的小说收了尾,此时的他才真正感到了轻松。回想这四个月的艰辛历程,他起早摸黑地工作,除了吃饭睡觉就把其余的时间都花在创作上面,真可以和当年的巴尔扎克相媲美了。如果不是全职在家写作,仅仅靠四个月时间他肯定完成不了这部小说,正是有了母亲的支持,才让他的毅力坚持到了最后。父亲看着他整天待业在家,埋头苦干地写一些不知能不能发表的东西,心里也很替他着急。他有时候会唠叨半天,而且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几句老话,林敬文听了就有些心烦,可是他打心眼知道父亲是个实在人,良心并不坏。他在写作的这段时间里,完全由父母亲供给他吃喝住行;没有这个坚强的后盾,他的工作也许不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林敬文把长篇小说的稿子通过电子邮件发送出去,传送到一些重要出版商的信箱里。这部夹杂着他才华与汗水,并且满载着成功希望的小说,就这样飘进了上百个伯乐先生的信箱里,让那群挖掘千里马的人们有一天会把电话打进他家里,告诉他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林敬文没事情的时候就在默默地等着,同时也在寻找下一份谋生的工作。晚上他在床上做着美梦,有一回居然梦见自己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青年作家,坐在高级办公室里等着记者去采访他、报道他。一连串美好的事情不是绝对不会在他身边发生,他做好了准备,让这个美梦成真吧! 生活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在这条坎坷的道路上,希望的火苗还是会偶尔闪现在人生的旅途中,给在悲观绝望里挣扎的人们以继续生存的动力。林敬文的命运就是这样,在起起伏伏的人生曲线上奏出胜利与失败的交响曲。时而机遇将他推向了人生的高峰,时而不幸将他压向了人生的低谷;在这种跌宕起伏的人生际遇里,惟一能拯救他的就是一颗平和的心态。 林敬文的运气还没有那么差,虽然失去了郑玉琴的爱情,但是一番成功的事业还是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他。在他的小说稿件投出去二十几天后,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函静静地躺在他的信箱里。写信的人正是一家大出版社的编辑,他在信里称,他已经认真地阅读了林敬文写的这部《奔跑的影子》,他说这部小说的构思很独特,文笔和叙述方式都相当不错,而且小说在面对着现实生活的讲述中,还渗透了高尚的人性光芒。所有这些特点,都是他认为这部小说值得出版的重要因素之一。所以这位编辑写信给他,就是想和林敬文仔细地洽谈有关出版方面的具体事宜。 林敬文感动得鼻子发酸,真想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惜还没有这么大的勇气。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个出版社的大编辑,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部花四个月时间写好的毛糙的小说。这三者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联系到一起呢?不会是那个编辑发错信件了吧,把原本给别人的机会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信件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小说的名字是《奔跑的影子》,小说的作者叫林敬文——这些固有的资料总不会错吧?等他再看了一遍,再清醒了一会儿后,终于敢肯定地承认:出版社就是看中了他的稿子,他林敬文出人头地的时候就要来到了。 很多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当他们失败得一塌糊涂时,天天在想着如何成功,天天在做着几乎没有用处的白日梦。而当他们一旦取得成功时,反而不相信自己为什么会成功,以为那是上帝在跟他开玩笑,变得不敢接受这样的成功了。 林敬文和那家出版社签订好协议,于是《奔跑的影子》就进入正式的出版运行中。编辑在合同里告诉他,这本书将在四个月后完成出版,并在第五个月开始正式上市销售,届时还会把稿费打到他的银行账户里去。那几天林敬文真是兴奋至极,那样的好情绪使他不再去想念郑玉琴,不再去为他美好而落魄的初恋伤怀。当他在家里的书房来回踱步时,总会高兴地对自己说: “四个月以后,我林敬文就是一名作家了。” 说完之后感觉不对,他又提醒自己道: “还有四个月呢,我还能再写一部长篇小说。” 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动笔去写第二部,因为他觉得目前已经不缺钱了。编辑会给他寄稿费,书卖得好还能继续拿提成,现在的他还用担心什么呢?别去管那些琐碎的事情了,他现在是一名青年作家,不是饿得等饭吃的农民工,老是在经济问题上绕圈子,会损坏他的名誉的。 这部小说的出版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上市不到一个月,《奔跑的影子》就成为书市上的畅销书。当然不能错过感谢出版社的大力宣传与精美包装,林敬文在书中所讲述的故事也是吸引读者的重要因素。因为他从自身的实际情况出发,把人与社会的关系描述得非常透彻,把现代人在社会生存中所感到的困惑与孤立无援的状态写得淋漓尽致。这些动情的讲述深深吸引了一代年轻的读者,特别是和他差不多时期出生的年轻人。林敬文在小说里让读者感觉到,他不仅仅是在讲述他自己的故事,而且还在讲述很多和他一样有着生存困惑的朋友们的故事,他用自身的经历去折射出他身边一代人的真实生活。这样的小说在读者中产生共鸣是理所当然的,在媒体和出版社的宣传下,图书的畅销也是在预期当中的。 林敬文成功了,他真的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金钱不断地向他扑来,名声不断地向他扑来,连报社记者的话筒也在源源不断地向他扑来……林敬文一下子抵挡不住这种成功的魅力,整个人几乎要掉进这个欲望的陷阱里面。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要骄傲不要得意忘形,更不要被外界的诱惑所迷倒,但是有些诱惑还是会像危害极大的白蚁一样四处蔓延,直到将人的意志和信念打倒为止。 有一天早晨,一个陌生女人敲响了他家的大门。当时林敬文还在睡梦中,前一天晚上他睡得比较迟,是他母亲开的门。他母亲不认识外面的女人,于是只能先问她: “你是过来找谁的?” 陌生女人倒是挺有礼貌的,她客气地问: “请问这是林敬文的家吗?” “是的。” “哦,我终于打听到了他的家,太幸运了。”陌生女人一个劲地说道,“他现在在家里吗?” “在的,可是他还在睡觉。我是他母亲,你先进来吧。” 于是女人跟着她走了进去,她看到这位母亲去敲卧室的门,并且轻轻地喊着儿子的名字。 “敬文,快快起床,外面有人来找你了。” “谁呀?一大清早就来找我。”从房间里传出林敬文的声音。 “你就告诉他,我是《生活周报》的记者,今天过来采访他一下。如果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来。”那个女人听到了他的话,便在门外回复他的母亲。 “噢,原来你是记者啊!为什么要采访我儿子?” “您难道不知道您儿子写的书出版了吗?” “知道的。可是出书也要采访啊?”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城里的大事啊!如果没有人采访他,全市的老百姓都会觉得很可惜呐。” “原来是这样啊!那没关系,我现在就进去叫醒他。” 当林敬文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出来时,他看到了一张洋溢着灿烂笑容的面庞。坐在他家客厅里的那位女子他从未见过面,但是对方给他展现的一副笑容足以使他承认她就是一位很熟悉的人,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她的来历。 “你好,你就是林敬文先生吧?”陌生女子主动地和他搭话,一种职业素养逼迫着她这样自如地处事。 “是的,我就是林敬文。你是报社的记者?” “对,我是《生活周报》综合新闻部的记者,今天特意赶过来采访你。” “采访我,不会吧?”林敬文表现得很吃惊。 “确实是采访你啊。你是我们全市最年轻的作家,而且你写的书产生了这么大的轰动效果,当然值得我们采访呀!” “好,那我欢迎你的到来。”林敬文说。 令他没想到的是,最先报道他出书的记者居然是《生活周报》的。《生活周报》的影响力很大,被它采访报道应该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这本身没什么不好。关键的问题是,《生活周报》与林敬文的关系太密切了,密切得连他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曾经和它发生过一些事情。他去《生活周报》应聘被拒,他写的稿子偶然中又被它的编辑采用,这些事情使他觉得面对这位女记者时感到非常尴尬。曾经失败的人生道路,曾经艰难奋斗的人生道路,都被《生活周报》记录下来。现在还要他去面对一位记者的提问,把他最荣耀的事情都向她诉说,你说这需不需要很大的勇气? “你先坐一下吧,我进去梳一下头发就出来,刚起床,这样出现在你面前怕影响形象。”林敬文幽默地对她说道。 “好的,我不着急,你慢慢来。” 林敬文梳好头发出来后,女记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可是她为了工作的需要还是装出一副耐心等待的样子,好像林敬文和她非常配合。“好吧,现在我们就开始吧!”她说。 林敬文从来没接受过采访,所以第一次吃螃蟹会有点紧张。他提醒自己控制好情绪,说话一定不能结结巴巴,否则会被外人笑话的。 “请问一下,你的采访不会被拍成电视吧?”林敬文看了一下眼前的记者,不禁好奇地发问。 “不会的,我是报社的记者,不是电视台的记者。只有电视台才会拍电视,你慢慢说,不用紧张。” “好的,你提问吧。”林敬文说。 “林先生,请问您在写这本书之前,有没有想过它的出版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成功?” “没有,我在写书之前,曾经有过美好的理想,但是至于小说出版后的情况,我肯定不能有太多的设想。” “呵呵,看来林先生是个有远大理想的作家。您最初从事写作的时候,是出于什么目的?” “你是指我写《奔跑的影子》这本书吗?” “不是,我指的是你最早开始写作时的动机。” 这个问题着实刺痛了林敬文的伤口,实话实说吧,恐怕不行,有哪个记者喜欢听到她的采访对象的事业成功不是缘于努力,而是由于自身的缺陷和生活的压迫。不要说记者,那些崇拜他的读者朋友更不能接受了。不说实话吧,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毕竟他林敬文不是个虚伪的人,他不会为了讨好别人而去讲一些假话。他经过再三思考,觉得用自己的文学才华去解释这个问题最恰当不过了。于是他这样对女记者说: “我之所以选择写作这一行,是为了发挥自己的特长。” “噢,原来你从小就是个很爱写作的人咯。” “那也不是,从大学时代开始喜欢文学。” “你还那么年轻,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令许多同龄人都倍感羡慕。你觉得自己的成功跟哪些因素有关?” “这是个老问题了,你肯定知道答案。” “我还是想听听大作家是怎么说的?” “除了自身有良好的天赋外,还要经过长时间的艰苦努力,当然运气这东西也是不可缺少的。如果没有那个出版社的编辑看中我的稿子,也许今天的我还在为小说的出路发愁呢!” “您真是太谦虚了,依我看,运气再重要,也比不上自身的实力重要啊。所以今天您的成功是在必然之中的。” “多谢你对我的夸奖。” 林敬文说完这句话,心里不觉得好一阵空虚。回想过去他失业的那段时候,身边连一个安慰他的人都没有,更别说鼓舞他帮助他了。现在写了书出了点名声,居然有报社记者赶过来抬举他了;而且对方还怕自己抬举得不够,专门替他说赞美的话。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这样虚伪,林敬文始终想不明白。他想,幸好今天他只是一个自由写作的人(他还不敢承认自己是作家),如果有一天他做了一名记者,会不会也像眼前的这位女子一样呢?好多事情是不能打保票的,社会在变,环境在变,人的想法也在改变。 “下面一个问题比较关键。”女记者问道,“您在创作这部小说时,是不是将自身的经历融入到文本里面去呢?” 林敬文一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于是问她: “请你说的通俗点可以吗?” “我的意思是,在你写的这部小说里,主人公是不是以你自己为创作蓝本的?”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林敬文模模糊糊地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否令记者满意。“我在写这部小说的初期,确实想过以自己成长的经历为创作蓝本,那样会写得得心应手。但是当我写到三分之一时,觉得如果以这样的方式去写还是有很大弊端的,所以那时候开始尝试着以艺术化的想象去描绘故事,当然很多情节都是在现实生活中可以发生的,而且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大,就是说我写的这个故事具有普遍性。因为现在的社会物质生活对年轻人的诱惑非常大,加上消费成本增高、失业率增大、感情生活不稳定等等,年轻人生活的压力和困惑还是不小的。我就是想通过这部小说去和读者们拉近距离,让他们在字里行间感受到自身所处的真实困境,这也就是我创作《奔跑的影子》的目的。” “我明白了,你是以自身的真实经历去构思这部作品,难怪它会在读者中间产生共鸣。” “是的,可以这么说。”林敬文回答道,“我可以顺便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有没有看过这本小说?” “看过,它一上市我就去买来看了。书里很多东西打动了我,我一口气就将它看完了。”女记者说。 “噢,没想到你也是我作品的支持者。” “当然,并且还是最大的支持者。” “谢谢,我会记得你的。”林敬文高兴地说。 “我也是。非常感谢你能在百忙之中接受我的采访,有机会我会请你去《生活周报》编辑部坐坐的,再见!” “好的,我也很高兴接受你的采访,再见!” 送走了女记者,林敬文的兴奋情绪还没有消失,他还在细细品味着记者和他之间的谈话,真是别有一番滋味。随后他的母亲走过来,板着一张苦瓜脸,好像有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压在心里,可是她又没有告诉林敬文。 “妈妈,怎么啦?”林敬文问道。 “唉,儿子呀,你真是不会好好把握,多好的机会呀,都让别人给沾光了……”他的母亲只管自己在抱怨。 “怎么啦,妈妈!今天是这么开心的日子,有人专程赶过来采访我,你为什么还要愁眉不展啊?” “你写书写得好,出名了,有人来报道你,当然是好事情。但是妈妈一大早听到了不开心的事,现在还压在心里难过呢!你是不会在意的,我知道你没那个心。” “到底什么事情呀?说给我听听。” “妈妈又要提到那个你不爱听到的名字了:何爱玲。” “何爱玲?她怎么啦,你快告诉我。”林敬文一着急,把话说得非常重,好像他第一次对爱玲的现状这么关心过。 “听她妈妈说,爱玲这回相亲已经成功了,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呢!对方是个退役军人,相貌还长得不错,又是大专学历,又是城镇户口,条件好得没话说。” 林敬文沉默了一会,好像心里藏着什么话吐不出来,又好像根本没话说,只有保持不作声。 母亲看了他一眼,心里也很难过。她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提了,其实我也知道你对何爱玲三个字反感,你不喜欢她,也不喜欢跟她有关的任何事情。” “不,我想听,我想听你继续谈谈她……” “你不讨厌她了?”母亲惊讶地问。 “我讨厌她干嘛?这个世界上令我讨厌的人多得去了,我讨厌得过来嘛?也不想想看……”林敬文对着母亲大发了一顿火,他承认错怪了母亲,他心里恨的是别人。 “我也知道她长得难看,很多地方都配不上你。可是现在人家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们还能怎么说?” “她居然要嫁给一个军官?” “也不是军官,就是一个退役军人,但是条件很不错,和爱玲一家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呢!就是因为这门亲事,爱玲妈妈连续高兴了好几天呢,她逢人便说,逢人便讲。” “谁知道那军人是看上了她家的钱,还是看上了她这个人呢?” “家庭条件也重要,人肯定也喜欢的嘛。” “这个你能知道?”林敬文轻视地看着母亲。 “唉,年轻人的心事我当然不晓得,要是能猜测的话,你的事情我也能够解决了。” 林敬文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 “还有一件事,”母亲想起来了,她要对儿子说说,“爱玲妈妈叫我们下个月去她家喝喜酒,当然只是订婚酒,可能不是很隆重。这样吧,我和你爸爸去参加好了,你不愿意去就不用去好了。” “为什么不去?我就要去,我要去看看到底哪个男人娶了她,他条件到底好到哪儿去?”林敬文好像故意在和谁赌气,什么事情都要与别人唱反调。 “你真想去,那就一起去吧。”母亲说,“我是担心你会觉得尴尬,所以替你回绝了爱玲妈妈。” “尴尬什么?我又没伤害她,有什么好尴尬的?” 听着母亲热情地说起何爱玲,林敬文的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可是既然当初放弃了她,现在就没必要为她找到幸福感到嫉妒了。男子汉做事总要利索和果断,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现在不要去想何爱玲的事情了,反正下个月就能看到她的如意郎君。当初他在两个女孩之间选择郑玉琴,而现在曾经相爱的玉琴却背叛了他,所有的伤痛与困惑都要自己去承担。 那天晚上就餐时他表现得很安静,白天发生的两件事情令他想起了生活的微妙与变幻莫测。晚饭结束后他独自去街上散步,他去转了百货商店和超级市场,买回来一些生活日用品,也买了一些给父亲和母亲,他有很久没去做这种事情了。回家后林敬文就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报纸,报纸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的视力好像都在下降。 屋子外有人在敲门,林敬文过去开了门。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站在门口,看上去年纪很小。她的长头发披散下来,好像童话故事里的女巫。林敬文想,半夜三更地不会又是个记者来采访他吧?他有那么吃香吗? “请问,这里是林敬文家吗?”站在门口的女孩声音沙哑地问道,她表现得有点紧张。 “是的,我就是林敬文。” “啊?我总算找到你了。林大哥,快去救救玉琴吧。现在只有你能救她,只有你能救她了。” “你说什么?玉琴,我不认识这个人。” “林大哥,你不要赌气了好不好?你认识她,你是郑玉琴的前男友,这些事情玉琴都已经告诉我了。我知道她做得对不起你,她伤害了你;可是现在她快要死了,求求你过去看看她。” 林敬文心里猛地一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玉琴现在不是有一个很要好的男朋友吗?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个男人干嘛不去管她,门口的女孩为什么要来求助他?这一切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你能向我说得具体点吗?我没听懂是怎么回事。”林敬文对女孩说道。 他将这个陌生的女孩请进屋里,然后听她讲讲刚才发生的事。女孩子说,她叫媛媛,是玉琴之前在酒店工作时的同事,也是她比较要好的一个朋友。玉琴主动追求刘建辉并和他同居的事情,媛媛知道得一清二楚。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还是非常恩爱的,每天都一起起床、一起吃晚饭、一起逛街,甚至把赚来的钱都放在刘建辉那里一起花费。但是这段和睦的日子过得很短暂,具体延续了多久,媛媛当然也不知道,她只是从玉琴向她的描述中,模糊地了解到刘建辉和她的关系正在恶化。玉琴经常会向她说起,建辉怎样怎样冷淡她,她想要和他亲近想要和他一起做事情,好几次都被无情地拒绝掉。媛媛说,玉琴自从酒店辞职后,就在一家快餐店里打零工。每天工作八至十个小时,每月只能挣九百块钱。这些工资除了两百块钱作为自己的零花钱以外,其余的七百块钱都要悉数交到刘建辉手中。虽然这些钱是郑玉琴自愿交给他的,但是从她对媛媛伤感的诉说中,老朋友马上就明白了刘建辉在他们的生活中对玉琴存在着明显的威逼行为。玉琴是个爱面子的姑娘,不到关键时刻不会轻易去讲自己心上人的不是;何况她还深爱着他,就算是男朋友对她做了很绝情很不公平的事情,她也要在外面维护他的面子。玉琴在朋友们面前极力说着刘建辉的好话,即使在他故意欺负她的情况下,她也努力地将事情的真相掩饰掉,以给别人留下一个他们和睦相处的假象。她自豪地谈论着刘建辉的帅气,谈论着他的威猛与魄力,好像害怕身边的人还不够了解刘建辉,恨不得将他的一切优点都和盘托出。相比郑玉琴的痴情,刘建辉则表现得随意很多,他除了有重要的事情必须提及玉琴外,平时几乎不大会提到玉琴的名字,更不会像她那样津津有味地讲述着恋人的美好。刘建辉的生活比较放荡,但是玉琴也没发现他跟别的女孩子有过什么关系;即使有女孩和他走得比较近的,他也只是以姐姐或妹妹尊称。直到当天玉琴主动去找媛媛时,她和建辉的关系已经走到恶化的端口了。由于一次争吵,刘建辉有两天三夜没有回家了。郑玉琴找遍了整座城市,才在他的一个朋友家里找到了他;可是刘建辉很无情地跟她说,他们的关系到此结束了,他再也不可能做她的男朋友,跟她一起生活下去了。听到这句话的玉琴如同遭遇了五雷轰顶,整个人马上就崩溃了。她拉住刘建辉的手再三哀求他,说她以后不再干涉他的私生活,不再和他发脾气吵架了,那天的事纯属她的过错。谁都没想到,刘建辉居然用力地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对她讲道: “别拉着我,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的心早已经飞到别人身上去了,你拉住我的手有什么用呢?” 此时的郑玉琴差不多死心了。她一次次地挣扎,一次次地求饶,一次次地道歉,甚至一次次地说着永远爱他,都没有唤回昔日恋人的一点点同情心。她崩溃了,她绝望了,她又一次感到生活对她的残忍与绝情。想当初自己抛弃林敬文的时候,还不是一样的残忍与绝情?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都是相对的,当你用心去爱别人的时候,你会发现有更多的人在以不同的方式来爱你;当你以自身的优势去玩弄别人的时候,你会发现有更多的人想方设法地来玩弄你。这一条金科玉律不是某某科学家发现的定律,但它的确是一条被实践证明了的真理。可惜当玉琴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晚了,很多机会都由于她的感觉主义发生错误而白白失去了。 于是在那一刻她想到了死,她用仅有的一点理智给好朋友打了电话,诉说了自己内心的苦闷。当媛媛赶到河边的码头时,郑玉琴刚刚被一个男人解救上来。她浑身湿漉漉的,披散的长发遮住了脸颊,眼睛紧闭着,好像真的已经失去知觉。见义勇为的男人替她做了人工呼吸,玉琴才渐渐地从昏死中苏醒过来。 媛媛把玉琴送到了自己在外面租来的公寓里,玉琴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心都已经死了,他们把我救活有什么用?” 媛媛在床边一个劲地说着刘建辉的不是,她说看不出建辉这人平时挺不错的,对朋友很仗义,怎么对她的姐妹这样无情无义,这天底下的好男人都死光了,男人都是没有心肠的坏东西。一番数落后,玉琴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了,她觉得媛媛的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意思是说她对建辉的感情只是一厢情愿,人家对她根本不在乎,是她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玉琴在失望中一直喊着林敬文的名字,后来还说自己对不起他,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 “媛媛,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去找一下我的前男友林敬文,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他说,务必将他带到你这里来。”她写了一张字条给她,“这是他家的地址,你按这个找过去就行了。如果他不愿意来见我,你也别强求,就跟他说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到我了。你就按我的意思去跟他说,如果他还爱我的话,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想通了?好吧,我替你去传话。”媛媛对她说。 于是她就这样找到了林敬文的家里。听完媛媛的叙述后,林敬文的心里也很矛盾,他想:“我该怎么做好呢?随她去吧,反正已经不是我的女友了,管她是死是活呢?她的心里只有那个二流子男人,我还要去管这种闲事干嘛?”他很想把这样的话告诉媛媛,可是转念一想,他的心又软了。他想,当初的玉琴是多么地爱他,这种热烈的爱情几乎超过了他的想象。在这种感觉性的爱情攻势下,他渐渐地发现自己也开始慢慢地喜欢上玉琴,而且这种感情越来越深,越来越使他无力自拔。就是这个至今还让他惦记在心的农村姑娘,一次次地拨动了他心底那饥饿的□□,使他在熬过了半年多的孤独生活后,依然因为听到了她的名字而产生异常激动的心绪。这片难以割舍的感情,你说要林敬文怎么办才好? 林敬文穿好外套,跟着媛媛去了她的公寓,在那里他将会见到他的初恋情人,这种情绪是难以用言语述说的。媛媛打开门,林敬文走了进去,随即他看到一张憔悴的脸庞,那落魄的表情吓得他不敢相信昔日自信十足的漂亮少女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玉琴,你怎么……你怎么会……” “林敬文,你来了,你终于过来看我了。”郑玉琴呜呜地哭起来,“我没猜错,你一定会过来看我的,一定会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林敬文知道她跳河的消息后,心里很诧异,情绪一直没有好过。 “别问了,林敬文,过来,快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林敬文走到玉琴身边,把脸正对着她看着。好像他是一位耐心的心理咨询师,要把病人的所有心声都吸纳进去。 “林敬文,原谅我,我对不起你!” “说正经事,我听着呢!” “林敬文,我要嫁给你,我要做你的妻子,一辈子和你恩恩爱爱地过日子。” “你说你要嫁给我?玉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林敬文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转变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我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还有精力跟你开玩笑吗?”玉琴说,“如果你不愿意开口,就用点头或摇头回答好了。” “不,我愿意,我愿意!”林敬文说道。 “你真的还愿意娶我吗?” “真的,我依然爱你。” 。。。 第11章 婚礼 第十一章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林敬文根本没想到昔日的恋人还能再次回到他身边。他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恶梦,恶梦之前他看到的是一片灰暗无光的天空,恶梦之后却发现了一片光明的世界。上帝怎么会这样跟人开玩笑呢?他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把郑玉琴忘记掉,可是这个骄傲的女孩又出现在他面前,而且更使他吃惊的是,她几乎以哀求的口气请林敬文接纳她,喜欢她。这种消息还不如不要出现的好呢,想想看,现在的林敬文对这个古怪的世道会发出怎样的哀叹? 从媛媛的公寓出来后,林敬文一个晚上没有休息好,他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肯定之后将它否定掉,否定之后又将它肯定起来。他认为郑玉琴在这个时候一定是回心转意了,她不可能心血来潮地说要嫁给他,更不可能再次玩弄他的感情。当初她提出跟林敬文分手,主要是因为有刘建辉的存在,她觉得刘对她的感情更深一层,所以毫不迟疑地选择放弃林敬文。现在刘建辉已经不再爱她,他再美好的承诺也没有时间去兑现了。在玉琴的情感空间里,林敬文显然已经占据了最明显的地位,现在她不爱他还能爱谁?多么直白的答案,林敬文希望通过自己的内心和实际行动去表达,让昔日的恋人更加从心里去接受他、理解他。 第二天早上,林敬文在家门口拦住了正要去上班的父亲,他对父亲说:“爸爸,你先慢走一步,我要跟你和妈妈共同商量一件事情,事情至关重要,我不想再拖延下去。”父亲不明白今天的儿子为什么如此神秘,便跟着他走回卧室,在那里,多年做着家庭主妇的敬文母亲正在收拾乱七八糟的房间。“妈妈,先停下你手中的活儿,我有重要事情和你们商量。”“什么事情把你折腾得这样严肃?你说吧!”母亲坐到床边说道。 “爸爸妈妈,我要结婚了,希望你们能够支持。” “结婚?我还没有见过你的对象呢!”母亲说得理直气壮。 “对了,我也没见到过呢?” 林敬文想起了他们刚分手时的那一幕,那天他兴致很高,本来想带着亲爱的女友去见他的父母;然而玉琴突然变卦,她爱上了别人,她誓死要同他分手,于是美好的一幕就这样被残酷的现实破坏了。林敬文的父母没有见到这个姑娘,他们也知道儿子跟她的事情吹了,于是不再提及那段事情。现在不知何故林敬文突然冒出个打算结婚的消息,这能不令长辈们感到吃惊吗? “她好像是没来过我们家。”林敬文说。 “带回来我们看看可以吗?顺便让我和你爸爸参考参考。妈妈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女孩子作风正派,并且对你好就行了。其他的东西我们也不会干涉你的。” “作风正派?干嘛提这种要求啊?” “作风当然要好,否则她今天做你老婆,明天跟别的男人在外面乱搞,我们家的面子不给她丢尽才怪呢?” “只要她喜欢我了,就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妈妈,我看你的担心有些多余了。”林敬文说道。 “你妈妈说的意思也不错。不管怎样,你先把女孩子带回来看看,我们都是过来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到底牢靠不牢靠,适合不适合你。只要适合,其他条件我们根本不会介意的。” “好,我肯定要把她带回来的。就算结婚了,这里不也是她的婆家了吗?” “好吧,合适的话你们先订婚,结婚等到明年也不迟。”林敬文母亲耐心地说。 玉琴的心都碎了,从她决定跳河的那一瞬间起,爱情在她生命中的地位已经显得不重要了。她曾经是个痴情的女孩,努力追求着自己的幸福,在她深爱的男人身上倾注了很多的心血。然而现在这段感情就像一只折翅的鸟儿,忽然从高空中坠落下来。玉琴感到受伤的不仅仅是她的人,还有她的心,她所有的执著、希望、理想与追求都在这次叛变中破灭了。 刘建辉,为什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做错什么了,哪里得罪你了?不要说得罪——那是太严重的措辞,即使我有什么地方疏忽或是怠慢你的,你都可以把话说出来,甚至说得让我伤心也不为过。但是你却残忍地选择了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温馨的小家——这间从小到大居住的房子,我一直以来引以自豪。你走的那天晚上,匆匆忙忙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带着满肚子的抱怨与怒火,带着对我刻骨铭心的厌烦,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离开了。随后我就紧紧赶出来想拦住你,可是我拦不住,因为我知道,在身体彼此纠缠的较量中,我永远都不是你的对手,就算我倾尽全力堵住门口,你依然可以甩开我独自闯出去。屋子里的摆设显得空空荡荡,你的东西已经全部从我眼前消失,像要断绝和我的联系似的,一件东西也没有为我留下。其实你真正落在屋子里的东西只会引起我更大的悲伤,因为思念一个深爱着的人,可是眼睛又看不到他,情感又无法延续下去,这样的痛苦才是最巨大的。从你离开的那天直到现在,我浑身的痛楚一点也没有减少过,反而由于不断地想到你的形象而更加难过。我的心在慢慢地滴血,沿着动脉、沿着静脉,渗透到肌肉和皮肤上面,再从皮肤一点点地往外冒,我仿佛看到了自己鲜红的血液在体表上滑行。那不是错觉,建辉,我已经伤心得没有错觉了,任何所描述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披了一件睡衣,穿了一双拖鞋,重重地关上房门就出来找你了。我疏忽了一件事情:忘记带钥匙,因为我没有出门带钥匙的习惯——这是在和你同居的时候养成的不良嗜好。每次出门钥匙都是归你保管,我身上只有一枚我家里的钥匙和一枚单位上班时用的更衣柜钥匙。当然这事情我起先并没发觉,我的脑子里只有你,我发疯似的想着你,神经错乱似的想着你,寝食难安似的想着你,不知道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爱,反正是义无反顾地想念你。这么长时间两人相处的温馨岁月,怎么能说叛变就叛变呢?我沿着寂静的大街在奔跑、走动,时而加快步伐,好像你就在我眼前;时而放慢脚步,似乎你就在我的身边潜伏。从解放西路到解放东路,再由解放东路到体育场路,每条街道我都看得很仔细,好比一名侦察员在捕捉他的目标敌人,而我在捕捉你那没有良心的灵魂。路灯看见我从它们身边经过,故意耷拉着脑袋降低我的情绪。我问垂头丧气的路灯,有没有看见我爱的男人从这里走过?路灯沉默无声,它们估计不知道我爱的男人到底是谁。于是我又问人行道上的绿树,有没有看见我爱的男人从这里走过?绿树也没有回答,估计它不认识人,更不知道男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概念。我又问商店橱窗里展览的模特儿,有没有看见我爱的男人从这里走过?模特好像动了一动,脸上的肌肉在嘲笑着我的失败,它们一大群人站在橱窗里面,嘴里仿佛在说:这年头还有什么爱情呀?相信爱情的人全是一群傻瓜,她们只能在被人抛弃后等着去死,哈哈哈……哈哈哈…… 我彻底绝望了,我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对自己也失去了信心。我只求一死了之,这样的话痛苦没有了,伤心和懊悔也随之消失。我就穿着那件睡衣走到江边,来到我和刘建辉曾经浪漫地牵手的地方,可是今天晚上没有了他的陪伴,而且从此以后可能都不会有他的陪伴了。此时我的心痛苦得要命,我一遍遍地想起他的身影,一次次地喊着他的名字,然而上天就是不让这可悲的结局有所改变。我没有心思欣赏月光了,今晚的月色一定很难看,它一定比某些人的良心还要黑,要不然,怎么会将人间最大的痛苦全部加在我一个人身上呢?我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我的四肢带着整个人走到浮桥的栏杆边,接着便失去了控制。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推进河里,而我却不知道那股力量来自哪个地方。接着我感到了浑身的冰凉:冰凉的水、冰凉的空气、冰凉的像针刺一样的东西在袭击着我,我的睡衣肯定湿透了,拖鞋肯定不在我的脚上,可能头发也已经湿了,只是我自己没有发觉。我的嘴里渗进了河水,许多许多像面包一样巨大的水团往我嘴里直涌,好像我的肚子是一个无底洞,什么肮脏的东西、发霉的东西都可以往里面丢弃。我的四肢想动弹一下,可是没有什么力气了,整个身子像挂了一块铅似的慢慢往水底下沉。我的鼻子越来越难受,眼珠子和眼睫毛也开始沾上水珠,我使劲闭上眼睛,希望死神尽快地把我拉进阎王府,也让我在人间少受点苦难。可是我不曾知道,越想尽快死去的人,阎王爷越会对她心慈手软。我模糊中听见有许多人在河岸上说话的声音,这声音不是孤立存在的,不是杂乱无章的,似乎专门为了我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逼近,我还是没听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因为我已经对人间的故事不感兴趣了。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有一只手掌抓住了我的手臂,接着我就昏厥过去,什么意识都没有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朋友媛媛的家里,一张洁白的床单盖在我身上,我感到很温暖。谢谢你,媛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还记得我,还愿意来帮助我,我感激不尽。可我觉得很无奈,这个世界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刘建辉,如果是男人就请你站出来和我谈话,咱们面对面地谈一次话,哪怕会让我伤心让我失望也未尝不可。什么?你不愿意和我谈话,不愿意再看到我了,这话是你说的吗?有本事你就当着我的面说,大声地说出来就像你在愤怒的时候狂暴地骂一个人那样,不要躲躲闪闪,甚至是避而不谈——这应该不是你的处事风格。就算你现在在心里恨我,也不要采取这样的方式好吗?这几天我的心一直好痛,我不想再向你祈求什么了,原本以为会痛痛快快地死去,可是上帝居然派一个好人过来救我。说实话,我多么希望那个救我性命的男人就是你啊,但是这不可能,这是我的痴心妄想。如果有那片诚意过来救我,那还会做出这么绝情的事吗? 刘建辉,我是爱你的,我爱——我在爱——我一直在爱——我永远永远在爱着你,可惜你就是听不到我心脏跳动的声音。想当初我和你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少女的这颗心呀,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每天早上我都是先于你一步起床(除了生病的那天例外),为了给你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我独自跑到楼下的小吃店去买来豆浆、牛奶和油条,当然有时候也会买点干菜饼之类的容易填饱肚子的食物。买好早点后,我就在床边等着你起床,虽然你那时还没有上班,不过起的仍旧挺准时的,可能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不想看到我失望的目光,是吗?然后你去刷牙、洗脸、剃胡须,接下来才开始吃我买来的早餐。有时候也会坐在被窝里吃,你不愿意起来,说外面空气好冷,其实只是为自己懒被窝找一个不恰当的借口。我当然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啦,只是当着你的面不好意思戳穿罢了。那时候我已经在快餐店里干活,当我出去上班后,你就一个人窝在房子里,看看我小时候的照片,看看电视上的精彩节目,然后等着我下班回家。可是傻孩子,你不会烧饭做菜,也懒惰得不愿意洗自己的衣服,所以每当我外出上班时,总会担心你一个人在家里可能出现的麻烦事情。衣服裤子换下来还算没有什么大问题,顶多发点臭味,晚上回来我可以替你洗掉。可是中午和晚上的两顿饭怎么解决好呀,我在那里上班,就餐时间本来就是工作的高峰期,我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来的。试想着你一人在我房子里左右为难的情景,我心里就是一百个过意不去。 ——建辉,我回来了。今天店里生意蛮好的,老板叫我们留下来加班,没办法呀! ——也加得太晚了吧,看看都几点了? ——我也知道时间晚。现在找一份工作不容易,能做着就先做着吧!对了,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我哪里还吃得下? ——为什么?是因为我没有回家吗? ——没人给我做饭,我天天吃一些快餐店里的炒菜,都吃腻了。再这样下去,我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你不知道,昨天和前天中午我是怎么过来的,都在一个劲地吃泡面呢! ——啊,真的?实在太委屈你了。你看看,都怪我工作太忙,忽视了你的需要。好的,现在我就出去买菜,回来做饭一起吃。 ——你也没有吃饭啊? ——吃过一点,这么晚下班,肚子又有点饿了。 ——好吧,你快点下去买,我在这儿等你。落市后的菜有好多已经不新鲜了,最好别买那些腐烂的蔬菜,还有什么豆制品之类的东西。买点卤味吧,热一下就可以吃。 ——好的,我很快就回来的。 我知道建辉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他的口味很挑剔,不新鲜的东西不吃,冷的东西不吃,过夜的东西不吃,太咸或太淡的东西不吃,有异味的东西更不用说了。我就这样按着他的要求买菜、做饭,烧好菜之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吃。我买了半只烤鸭和一斤多卤火鸡翅,花了一天半的工资,可是心里却觉得异常幸福。是的,有什么能比得上和自己心爱的人分享食物来得更幸福的呢?那一餐刘建辉的胃口很好,他吃了很多东西,也许是真的饿坏了,也许是对我良好厨艺的认可,反正是看到他吃的开心,我的心里也十分高兴。然而在他匆匆忙忙吃饭的过程中,却没有对我说一句表示赞扬的话,让我的心里感到有些失落。 刘建辉从酒店出来后,没有去找过其他工作,整天闲在我的家里看看电视,有空跑出去和街坊里的老头子打打牌。我也不希望看到他的这种生活状态,可是我很爱他,不敢去说一些他不爱听的话,更不敢说那些指责缺点或伤害他自尊心的言辞。很多很多事情我都硬忍下来了,不用说包容他的缺点和错误,很多时候几乎是在隐瞒他的缺点和坏品质。为了维持两人的生活开支,我被迫去快餐店打工赚钱,其实我满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是时间不允许我这样做了。这些事情我都不敢告诉好朋友媛媛,免得她会嘲笑我;如果她知道了这些事,心里一定会想:郑玉琴竟然是这样一个犯贱的女孩,好像害怕自己会嫁不出去似的,居然对着一个条件并不很好的男生卑躬屈膝,甘愿俯身做他的女仆。不,我要瞒着它,我要隐瞒住这些事实,不能让好朋友知道,我居然在用自己的血汗钱养着一个男孩,而这个男孩却不肯为了我去努力工作努力拼搏。唉,上天请告诉我,我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了,怎么会在感情的海洋里失去方向?如果我的父母还在身边,他们会不会被我的固执行为气死呢? ——刘建辉,请你郑重地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爱我?这个问题你无论如何都得回答我,你是想躲也躲不掉,想避也避不开的。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考虑,但是希望你能够真实地告诉我答案。 ——小宝贝,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多少次了,我回答你也已经不知几遍了。我不爱你还能爱谁,我不爱你为什么还要跟你住到一起?我是个有家有父母的孩子啊,我在家里生活得并不孤单。 ——我要你再严肃地回答一次,看看你的心是否真诚。 ——好了好了,我就再说一次,你一定要听好咯。我爱你爱到天涯海角,我爱你爱到海枯石烂,我爱你爱到一千年以后,我爱你爱到火星与地球相撞…… ——哈哈哈,没想到你还那么有文采呐!说起来好像在背诵古诗一样,不知道做不做得到? ——你难道还没看过我的实际行动?我天天都守在你的家里,足不出户哩,还不够忠诚吗? ——大懒虫,守在家里就能够证明忠诚吗?我哪里知道你的脑袋瓜子想着什么。如果想着以前的女朋友,或者想着一个比我漂亮的女孩子,我又不可能知道。 ——我的宝贝呀,你那么漂亮那么聪明,我还有什么事情敢瞒着你呢?如果我坐在这个家里却想着别的女孩,就让汽车从我身上轧过去,把我的心和肺都压碎为止。 ——呵呵,这就是你的爱情承诺吗? ——是呀,我都用我的良心作证了,难道还不够吗? ——哈哈,不要说话不算数就好。 ——当然不会咯,我的小琴琴! 一切的计划,皆因为玉琴的突然求婚而被打乱了。原本林敬文还想去参加何爱玲的婚礼的,看看她的那个“金龟婿”长得到底有多帅气。现在他不得不改变计划,郑玉琴决定嫁给他,他要去和父母亲商量着置办他们结婚时应该买的东西。这几天他会不忙吗,哪里还有时间去看何爱玲家的男人? 林敬文带着郑玉琴去见自己的父母。一进家门,林家父母就被玉琴甜美的声音和落落大方的礼仪给震惊了。他们想不到儿子找的未婚妻居然是那么一个懂礼貌的好女孩,心里不禁觉得很踏实。做长辈的都很看中晚辈的孝顺和礼仪,一个嘴巴甜的孩子永远比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更讨大人的喜欢。玉琴的好习惯给她在林家父母面前留下了初步的好印象,如果她能将这种好的风格延续下去,未来的公公婆婆一定会更加喜欢她。林敬文事先也告诉过父母,他说玉琴的文化程度不高,又是农村女孩,在城里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找份好工作不容易。她现在在一家快餐店打工,以后存点钱起来打算自己开店,希望父母不要因此而介意她。现在郑玉琴正站在两位长辈的面前,他们的眼神就是对她最好的评价。 看过媳妇之后,林敬文的母亲已经在心里打好一副完美的腹稿,只等着有机会把她的计划说给儿子听。“敬文啊,我的好儿子,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决定同意你先前谈到的计划。”有一天母亲找到林敬文,这样跟他说,“玉琴虽然是个孤儿,而且文化程度没有你高,但是她心地善良、聪明灵巧、嘴巴很甜,我们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可靠、踏实,她是会跟你过一辈子生活的人,你要好好珍惜这份感情。至于她将来是不是孝顺我们,妈妈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一句话,只要她对你好、对你们的孩子好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我们也不会过多地去要求她。” “好的,妈妈,我也会好好对她的。”林敬文说。 “还有一件事,也是我跟你爸爸商量后才来告诉你的。你们结婚以后的房子,现在应该想办法先解决好。虽说玉琴是农村姑娘,她的要求并不高,但是在谈婚论嫁的关键时刻,我们男方给她一套房子是怎么也讲得过去的。以我们家里现在的水平来看,要去买一套新房子还真不容易呢!买的小了,人家姑娘会嫌弃;买的大了,我们又出不起这个价钱,你说事情麻烦不麻烦?所以昨天晚上,我跟你爸爸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给你做结婚用,你只要花点钱做个简单的装修就可以了。我们两个可以住到郊区去,在那里租个老洋楼还是蛮划算的。” “不,不能这样,妈妈,你听我说,你们绝对不能这样。这是你跟爸爸辛辛苦苦赚钱买来的房子,怎么可以随便让你们搬出去住呢?再说了,你们两人住到郊区,到城里一趟多么不方便,郊区的公交车一小时才来一次,这会给你们的生活带来很大的不利。况且以后你们年纪大了又该怎么办是好?” 林敬文的孝顺让做母亲的深受感动,可是儿子的成家立业是件大事情,任何借口都不能使其耽搁下去。何况林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买房子娶媳妇是迟早的事。现在儿子找到了玉琴这么个好姑娘(做母亲的是这样认为的),就应该赶紧结婚才对;如果错过了她,不是林敬文娶不到老婆,而是他再也很难得到这么好的福气了。试想想,现在的女孩子哪个不是对男方高要求、高标准的,只要你家拿不出像样的房子,休想让她嫁给你。依林敬文母亲的眼光看来,玉琴这个女孩是比较实惠的,她自身条件不好,但是对林敬文的要求也不高,房子的问题看来是不难解决的。 “妈妈,我看还是这样好了。”林敬文思考了良久,对他母亲说道,“上个月我出版小说之后,出版商曾经给了我一大笔钱。现在这笔钱已经全部汇入了我的账户,我粗略算了一下,至少也有十余万吧。以后要是能增加册数,我的收入还会更高。我想用这笔钱去市区买一套二手房,房子不需要太大太好,但是交通要方便,周边环境不能太差。结婚的时候,我们只需将室内做一番简单的装潢就可以了。比如墙壁刮大白,吊灯换成大功率的灯泡,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和燃气煤气灶全部换成新的,阳台和水池等也可以做一些适当的修缮。现在造的房子寿命都比较长,住过几年的二手房估计也不会太差劲,我看就这样解决好了。” “你一定要去问问玉琴,不能自己单独做决定。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摆出大男子主义来。” “我肯定会跟她说的,现在是我们两人商量的时候,妈妈,你快发表一下你的意见。” “这样也好。不过在你考虑买二手房之前,还得看看你账户里的钱够不够花。如果不够的话,尽早跟你爸爸说说,这几天就可以把房子买下来了。” 林敬文去找他的未婚妻商量房子的事,玉琴答应得非常爽快。她说:“亲爱的,只要你觉得可以就行了,不必遵循我太多的意见。我能够和你结婚,能够做你的妻子,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了。还有什么理由给你增添过多的负担呢?” “玉琴,你是个好女孩,我喜欢你真是没有喜欢错。”林敬文听了玉琴的话,心里深受感动,“既然你愿意嫁给我,房子还是必须得有的,咱们总不能跟两位老人挤在一起。即使你没意见,我的心里也会不好受的。所以我决定买二手房,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二手房相对新楼房来说,价格要低得多;只要我们细心地装修一番,它的居住效果不会比新房差。” “其实我刚决定跟你结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住你父母家里的准备,没想到你还愿意为我买房子?” “玉琴,不要这么说。既然你决定跟我在一起了,就不要分得那么清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年轻人总该有自己的生活,和长辈住久了也会产生代沟的。” 郑玉琴欣慰地点点头,她的脸上露出了令人羡慕的笑容。“我要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她说道。 “你问吧,我都回答你。”林敬文说。 “你是否还依然爱我?” “当然啦,我不爱你还能爱谁?” “你不生我的气?” “干嘛要生气呢?” “因为我背叛过你。” “你也知道自己的无情?” “现在知道还不晚吧?如果那时候我能够选择与你在一起,我就不会被人抛弃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 “你正面回答我,还生气不?” “不生气,我的大小姐!” “呵呵,你真好。” “你现在不会还想着他吧?” “想着谁?” “想着那个甩掉你的男朋友?” “这狗娘养的东西,我想他干嘛?这种黑心肠的男人早就应该死掉了,有什么本事啊?只会玩弄女孩子的感情。” “别说了别说了,看你又开始伤心了。” “我有什么好伤心的,我们女人生来就是被男人玩弄的,这是命运。有什么可以跟命运作对的资格?” “玉琴,别说了。我爱你!” 她落下了感激的泪水: “谢谢你,林敬文!” “我会给你一辈子的幸福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明天吗?” “明天?你说什么?这么着急呀?” “明天不可以吗?” “我还没有把房子买下来呢,玉琴!” “没关系的。我是嫁给你这个人,不是嫁给你的房子。” “这个我知道。但是我在想,如果我们能够把房子装修好之后再结婚,那不是更幸福的事情吗?” “干嘛啦,林敬文,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林敬文顿时慌乱起来,他一直心仪的女孩子怎么变成了如此依附于他了呢?难道由于自身遭遇挫折,她对初恋情人的爱情急剧升温?林敬文不知道玉琴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但是他在心里提醒自己道: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握好这场感情,早点结婚,不给她任何变心的机会。 “玉琴,你这是哪里的话呢?我恨不得现在就跟你举行婚礼。” “那就好,你为什么还要拖延时间呢?” “我没有拖延,我是打算在结婚前先办好一些事情,那样婚后生活会更加自如。另外,我还要去亲戚朋友中间发请柬,请他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那是不是还需要一个星期?” “对,一个星期应该能把事情做好了。” “好,那我等着你的消息,不要变卦啊!” “不会的,我是雷打不动的人,请相信我。” 为了能留住爱人的心,林敬文将原计划进行的事全部提前做掉了。由于郑玉琴的要求,他觉得在一个星期后就必须举行他们的婚礼,一些筹备工作交给父母去完成,请柬也只能在匆匆忙忙中分给几个常联系的亲戚朋友。房子的事情暂时不去考虑了,因为置办婚礼需要他们花费很多钱,在亲友们的红包没有送到他们手里之前,林敬文可能没有钱去支付二手房的所有费用。 过了一个星期后,林敬文的婚礼如期举行。白天,他们去公园里旅游、拍照留念;晚上按照林敬文母亲的安排,在一家餐厅里布置了六桌酒席。虽然到会的客人不多,但是林敬文仍旧有一种久违的温馨感;更让他觉得幸福的是,他的新娘郑玉琴就偎依在他的身边,而且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此时的她比他自己还要幸福。不要忘记她曾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啊,现在有了家庭,有了亲戚朋友,有了爱她的丈夫和公公婆婆,玉琴还有什么不感到满足的? 他们暂时住在林敬文家里,和两位淳朴的老人相依相伴。新婚之夜,郑玉琴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了,林敬文推门进去,发现她坐在梳妆台前独自看着镜子里的哭泣的脸庞。 “怎么了,这么高兴的日子还哭啊?” “我很感动,我是因为感动才哭的。” “噢,上天啊,谢谢您给我一个这么钟情的女子。” “林敬文,你不会离开我吧?” 他迟疑了一下:“干嘛问这个问题?” “不为什么,你告诉我就是了。” “老婆啊,我当然不会离开你啦。你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我要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守着你看着你。” 玉琴擦干眼泪不哭了:“那好,算你还是个有良心的人,我的眼睛这次没有看错。” 林敬文知道玉琴说这句话的目的是在拿他跟刘建辉比较,她不希望他像建辉那样无情地抛弃她。“亲爱的,请相信我,我的实际行动就是给你最好的承诺。” 那天晚上,玉琴躺在床上失眠了。她双手搂住林敬文的腰身,试图努力找回当初恋爱时的感觉。温馨的回忆过去后,痛苦和饱受屈辱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借着今天这么幸福的场面,玉琴又隐约地想起了刘建辉。只不过现在的她是带着蔑视和仇恨的心理去回想他的,她真恨不得他进地狱,从此以后看不到他的身影。 刘建辉,你这该死的混账东西,你这不要脸的畜生王八蛋,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呀,你肯定是藏在地球的某个角落继续玩弄着其他女孩的感情。你像个夸夸其谈的演说家,又像是风度翩翩的主持人(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把我纯洁的感情刺得遍体伤痕。我曾经因你的英俊和气质为之倾倒,把你对我海誓山盟的承诺当作最朴实最美好的情愫,却不曾想到,你用背叛的尖刀刺向了我的心,我在流血,我在一点点地接近人生的绝望。 有一天深夜,你突然回来了。刘建辉,我曾经朝思暮想的白马王子,你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你穿着潇洒气派的T恤衫和牛仔裤,但是手里却没有旅行箱。你是不是打算回来住了,是不是决定继续做我的男朋友,把我们没有谱写完的恋爱歌曲继续唱下去?啊,多么钟情的男孩子,我爱你爱得从来就没有错过。 ——建辉,我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又不是为了看你。 ——不看我?难道你还要继续远行?在人生的茫茫旅途中,你放荡的心不觉得累吗? ——那是我自己的事。 ——不,请你不要这么说…… ——快点告诉我,媛媛到哪儿去了? ——媛媛?你找她干嘛呀?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已经订婚了,再过一个月就要举行正式的婚礼。 ——订婚了?她怎么做了你的未婚妻? ——难道不可以吗?既然我已经不爱你了,我就有重新选择幸福的权利。 ——刘建辉,你说的可是真的? ——哈哈哈,我们都要结婚了,这还会有假吗? ——你太过分了,你这个畜生王八蛋! ——不要骂我,爱我可是你一厢情愿的事。 ——难道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还是现在由于她的出现而不爱我了? ——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玉琴小姐! ——那你在约会的时候跟我说的话都是假的? ——哈哈哈,你太单纯了,那样的话你居然也会相信? ——你这个不要脸的臭男人…… ——别激动,伤心对你的身体健康不利。 ——刘建辉,你居然会跟我最要好的朋友搞到一起,你不会有好结局的。 ——随你怎么说,我不在乎。 ——当初我真是看走眼了。 ——那是你自己的错。 ——我白白为你洗衣服、为你烧菜做饭了。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白白把家里的房子给你住了。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对你真是太好了,所以才会遭到这样的报应。我老是在念叨:郑玉琴怎么就这样犯贱呢?全世界的所有女人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犯贱的。 ——对不起,请你别说这些了,我不会为你忏悔的。 ——我知道,你在恩将仇报,或者说,你利用了我的感情,我玉琴只是你发泄□□的一个工具而已。 ——别说了,我到这里只是来寻找我的媛媛。 ——她死了,这妖精早就应该死了。 ——对不起,你不想告诉我就算了。再见! ——她死了,她早就死了。你要找她就去阴间找吧,阎王老爷会把她的尸体交给你。 。。。 第12章 如愿以偿 第十二章 林敬文不敢相信,仅仅靠着一本书的成功,他不仅收获了美好的爱情,获得了从来没有过的荣誉,而且还在事业上取得了辉煌的进展。这个社会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利益攸关的食物链,当你一名不文或身败名裂时,身边的同事朋友都会离你远去;当你功成名就或出人头地时,原来和你关系并不密切的人都会追随着你的脚步徘徊在你周围,使你感觉到他们就是你多年的至交,你一生中不可或缺的知己。不管你觉得这些带着面具的人们有多虚伪,你也得去适应他们,接受环境对你的考验。社会的确是个大熔炉,它在接纳思想进步、作风优秀的人们的同时,也在接纳思想败坏、作风恶劣、心机阴险的人们,让他们在这个大熔炉里面互相磨合,达到最终的和谐共处。 一天早上,一位中年男子找到了林敬文的家,自称是《生活周报》的副主编,邀请林去他们报社里做客。林敬文谦虚地说:“近段时间我比较忙,人也很累,做客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如果您有重要的事情找我,就在我家里说好了。你到我书房去,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地聊。” 副主编说:“林先生,我还真的有事情找您呢!” 林敬文将他让进了书房,关上房门,然后亲自给他彻了一杯茶水,“您请坐,有事情慢慢谈吧!” “哦,不愧是文化人啊,做事情这么懂礼仪。”副主编随意地夸耀了他一番,然后说,“既然你那么繁忙,那我就不说题外话了,咱们直接进入主题,好不?” “好的,我就喜欢开门见山。”林敬文回答道。 “林先生,我这次来拜访你,是想你有机会去《生活周报》的大楼里走走,熟悉一下那里的环境。请别见怪,我这样说不是觉得我们报社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恰恰相反,是您林大作家的特殊身份使我们觉得倍感自豪。你现在出名了,已经成为我们县城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你的成就连很多作协领导都望尘莫及。而我们报社也是县城最有影响力的报纸,所以上次社长找我谈话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能让最出色的作家和最优秀的报社合作,那不是我们全城老百姓最期待的事情吗?但这只是社长的一个想法,不知林先生能否考虑,或者说,能否直接答应我?” “答应什么?”林敬文听得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这位副主编到底在讲些什么事情。 “我讲得太复杂了,林先生可能没听明白。”副主编一个劲地自责道,“我讲得简单一些,林先生,我是说您有没有意向和我们报社合作?” “合作什么,你需要我给你们报纸写稿?” “写稿也行。当然最好的合作方式是你本人亲自到我们《生活周报》来上班,嘿嘿,我想请你过来上班。” “请我去上班?哦,我不会在做梦吧?”林敬文惊讶地张大了嘴,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不是的,我说的是真话,社长派我来转达的事情,我怎么敢说假话呢?林先生,我看你还是答应下来吧,这么好的事情,别人想得也得不到。如果你能去那里上班,咱俩从此以后就是同事了。” “副主编,跟你说实话,”林敬文委婉地说道,“不是我不想进去,而是我自身的条件不够好。我在大学里读的是销售专业,和你们招聘时的专业要求不符合;而且我还没有报社的相关工作经验,你们肯定是不欢迎的。” 没有什么理由,林敬文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去。他并不是在讽刺副主编,可能对方听去这话感到有点刺耳。林敬文说的没有错,如果他不是由于写书出名,就凭着他的条件想要挤进《生活周报》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倘若不是这样,他早就成了报社的一员了,不会为了赚钱而拼死命地写作。 “年轻人,你所提到的这些问题完全不用担心,我们社长之所以邀请你过去上班,不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是按照正规程序应聘,你的专业可能与我们的要求不符合;但是《生活周报》更看重的是个人的能力而非学历,你能够写出这么出色的小说,足以见得你的能力在其他作者之上,因此进入我们报社工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你可以先考虑几天,如果愿意来的话可以和我联系,我和社长一起欢迎你的光临。” “我之前没做过采访工作啊!” 林敬文不知自己是在推脱还是讲客套话,冒出了很诚恳的一句。 “没关系呀,这个你不用担心。”副主编对他说,“《生活周报》有针对新员工的培训入职计划,你进来后可以先跟着老记者学一段时间,或许可能的话,我们社长会直接安排你做编辑的工作,到那时候,你就可以发挥你的特长了。” 林敬文听懂了副主编的意思,心里有点感激他,同时也很感激《生活周报》对他的重视。但是他没有直接答应副主编,只跟他说自己还得考虑考虑,因为上班事情忙了以后,他用于写作的时间就会成倍地减少,这对于想在文学上出点成就的他来说有些不利的因素。副主编没有勉强他,只是在离开林敬文家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深有感触的话: “年轻人,换做我是现在的你,我一定会对这么好的事情满口答应下来。机遇不是三天两头降临到你身边的,她难得才来一次,所以当机遇一旦降临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地把握,好好地珍惜,这样才能使自己永远胜人一筹。” 副主编说完这话就走了,林敬文没有出门送他。后来他独自想想这些话着实有些虚伪,什么社长请他去上班是因为他的能力很强呀,完全在放狗屁。说来说去还不是由于报社想沾一点林敬文的光,以便增加它的影响力和发行量,为年终时给它的员工多发福利打下基础。虚伪归虚伪,谎言归谎言,林敬文不想和那些杂事打交道,也没有精力去戳穿它,讲出压在心里真实的想法。他只是打发走了那位相貌堂堂的副主编,以委婉的语气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不想和《生活周报》有任何的牵连,哪怕是对我有利的事情,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想进去。”林敬文躲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 可是好事情还是接二连三地向他涌来,令他无法阻挡——没办法,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人的眼睛永远是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看的,没有利益,休想让生活向你屈服。就在《生活周报》副主编拜访后的第二天,一个中年女子找到了他的家里,看样子她和他好像早就认识了(其实他们并不认识);比起前一天副主编的自信,这位女子有着更加稳重和优雅的姿态,这种风度是林敬文非常欣赏的,因此他在家里愉快地接见了她的拜访。 中年女子说,她姓张,是《都市新闻》的执行主编。这次来拜访林敬文,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利用高薪把他请到她们报社工作,具体工作是负责社科文学版的编辑、校对。由于这个版面只在每周五出版一次,而且外来投稿繁多,他不必担心缺稿现象的发生。平时有空的话,也可以跟着其他老记者出去采访,以实习记者的身份写几篇新闻稿,这些都是对他很有好处的。张主编说得很坦诚,她之所以登门拜访林敬文,确实是因为他写小说方面的巨大成就,但是她亲自邀请他过去当编辑,并不是在利用他,而是想通过各自的努力使双方在新闻领域达到一个和谐的状态,其最终结果是对双方都有利。无疑,在这次合作的过程中,《都市新闻》提供了一个给别人施展自己才华的舞台,而林敬文则利用自身的才能去装点这个美丽的大舞台,确实能够达到对双方都有利的和谐状态。 “这样吧,我不急着你马上就答应我,先让你自己考虑几天,我给你留个电话号码,如果觉得可以合作的话马上给我来电话,我会尽一切努力为你提供机会的。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好的消息,林敬文,我们会成为同事的。” 张主编离开后,林敬文独自思考了很久。看来这次好机遇自己非要逮住不可了。《生活周报》和他有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他担心进去后会想起那些“丑事”而深深自卑,所以放弃了;但是《都市新闻》并不一样,它没有给林敬文的尊严蒙羞过,甚至他们之间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年轻人还有什么可以担忧的呢?尽管《都市新闻》的报纸发行量和社会影响力比不过《生活周报》,可是林敬文不会计较这些。他已经是大名鼎鼎的作家了,不用走出去人家也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他还用得着依靠一张小报纸来为他宣传名声吗?不用的,肯定是不用的。 林敬文在家思考了两天,最终决定要去《都市新闻》上班。理由有二点:第一,他虽然写书成功了,获得了应有的名誉和地位,成了人们印象中的作家,但是他还没有一份稳固的工作,而且也不是作家协会的会员,难以在社会上真正获得同行的认可。如果进了报社上班,他就是个有名有份的专业新闻人了,在此基础上再加上“作家”的头衔,他林敬文还有什么理由不扬眉吐气的呢?第二,报社的工作压力比较大,可是在他负责的文学版面上空余时间还是挺多的,他完全可以利用某些时间进行自己的创作,不会影响他继续写书。何况编辑是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干得好的情况下每年能赚五万多——这个也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知道是否属实,看看倒是相当诱人。好吧,既然已经决定,那就给张主编打电话吧,把这个早就希望听到的好消息告诉她,顺便问问何时可以过去上班。 张主编料定了这个好消息一定会经过林敬文的口传达给她,所以她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把林敬文进去后需要处理的事情都亲自处理掉了。比如一个普通新人进入报社是需要闯过三大关的:即笔试、面试和试用期,但是有了张主编的特殊照顾,林敬文不需要走三大难关了,他可以挺着胸膛直接走进《都市新闻》的大门,而报社的领导和同事却不敢在背后议论他一句。这是什么,这就是权力的体现;这是什么,这就是才华的体现;这是什么,这就是社会声誉的体现。林敬文默默奋斗了这么多年,到现在终归是出人头地了,他可以骄傲地对自己说一声: “林敬文,你真厉害!” 他在报社的工作果然如张主编所说的那样,一开始就安排到社科文学版负责文字编辑。由于这个版面的工作任务不重,时间上又相对自由,所以林敬文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明几净、宽敞明亮的办公环境给他的身心提供了一个良好的成长空间,借着一台电脑,他的工作就可以顺利地展开。所有外来作者的投稿都会以电子文档的形式出现在这台电脑的屏幕上,只要轻轻一拨鼠标,这些稿子就会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噢,这是长篇小说,写得太长了吧,作者不会是在显示自己的文字天赋吧?我读完它得整整三天时间呢,算了算了,还是不去看好了,版面的空间这么小,长篇小说是连载不下的。”“这篇是什么,好像是短篇小说吧,篇幅不太长,可是看起来又像是在写故事,你看它那么粗糙简单的语言,完全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文学爱好者写的。可能他并不想当作家,只想写几篇文字赚点零钱罢了。”“这篇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短,是幽默小品吧!作者动不动就以□□为主题,这个家伙的见识肯定非常短浅,这样的文字早点删除为妙。”“再看看这是什么,写得一塌糊涂,前言不搭后语,这样的文字我看着都觉得眼睛疼。” 林敬文自言自语地评论着这些稿件,毫不手软地将他第一印象就认为不好的稿子统统删除掉。现在他猛然间想起了自己初学写作时,为什么投递出去的稿子会石沉大海,原来机密就在这里啊!那些不负责任的编辑、心狠手辣的编辑、见利忘义的编辑、不愿意提拔文学新人的编辑,不就像此时的他一样吗?他们脑子只是想着以最短的时间把最繁重的任务完成,并且获得单位领导的认可,至于邮箱里的电子稿件是否全部看完,那就不是他们关心的事了。 职场如同战场,是一个明争暗斗的地方,这句话一点也不假。林敬文在社文部上班的头天下午,就有一桩麻烦事令他的精神失落到最低点。当他正在电脑前办公时,一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走到他面前,他拍了拍林敬文的肩膀问道: “你就是林敬文先生吗?” “哦,是的。你找我吗?” “找你到是没那个必要,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听说你是我们市里远近闻名的作家,写过一本书是吗?” “是的,你看过我的小说?”林敬文以为陌生人是他的忠实读者,连忙站起来迎接他。 “对不起,鄙人对这种教条主义式的文学作品不感兴趣,你写的东西也别指望我会去看,我没那个精力。不过我倒是挺崇拜你的,有品貌有文化有才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三有青年啊!” “先生过奖了,过奖了!”林敬文谦虚地说道。 “你以为我真的在夸奖你啊?连说反话都听不出?”男子神气活现地在他跟前转了一圈,然后说道,“年轻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有没有听你的同事提起过我的名字?” 林敬文一筹莫展地笑道:“先生可真会开玩笑,我今天是第一天上班,连坐在隔壁办公室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认得你的名字呢?难道你也是这里的员工?” 男子拍拍手大笑道:“你真聪明,不愧是大作家啊!告诉你吧,我不但是报社里的员工,而且还是你的前任呢!” 林敬文感到有点惊慌了:“前任,什么意思?” “就是在你之前坐这个位子上的人。” “哦,我听明白了,你就是以前的社科文学版编辑,是吧?” “正是,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多了,什么样的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你也不问问我的名字?” “哦,前辈,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黄朝文,现年三十九岁。人们常说三十九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没想到他们说的真准啊,我果然在这一年栽倒了。命运啊,真是命运。” 林敬文听得傻眼了,这个可以做他师傅的老前辈怎么一见面就向新员工诉苦呢?他遭到什么厄运了,居然说自己栽倒了?可是人家不开口说明情况,他又不能主动去问,所以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做人开心点就好。” “你当然开心了咯,有领导罩着你轻松地到这里来领省力钱。我呢,我可是差点就被下岗了。要不是我多留个心眼,拉住一个后台,今天也许就回家喝西北风了。年轻人,你真厉害啊,你比那些势利的官员还要厉害。” 黄朝文说完,拉一拉领口上的领带,好像要跟林敬文打架似的,他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现在的领导都是□□的狗,哪里有屎就把嘴巴往哪里送。”林敬文的心里很不好受,尤其是当他听到黄朝文由于他的到来而差点失业时,愧疚感越发加强了。他几乎不敢正眼去看他的前任,好像自己是一个偷窃的贼,把黄朝文的一份好端端的工作抢到自己手中。虽然在幕后操作的是报社的张主编,所有事情是好是坏应该和林敬文没有直接的关系,可他毕竟是事件的受益者,当然难逃干系。“我要是能东方再起就好了,那么这个宝座就一定是我的了。” “你现在就干的不错,加油呀!”林敬文说道。 黄朝文没有对年轻人的鼓励感激在心,他对报社领导的怨恨、对林敬文的怨恨不会马上消除。他要时时刻刻把这种仇恨的心理表现出来,以给那些得到好处的人和做事情不道德的人一定的威胁。临走前他还给林敬文留下一句话: “别以为有领导罩着我就怕你,我黄朝文能混到你现在坐的那个位子也不是白混的。” 林敬文还想开口解释一下,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只能张着嘴巴傻傻地站在那里。其实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的,事情已经定局了,而且幕后的一些程序都是张主编在一手操纵的,他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已,能改变什么呢?剩下来的时间只有挨黄朝文的责骂了,也许经过他无缘无故的一顿痛骂加侮辱后,他们的紧张关系会得到一些改善。 事后林敬文在办公室的样报栏里看了几份以往的报纸,只要是有社科文学版面的,上面抬头的责任编辑一栏里全部写着黄朝文的名字,证明这位黄师傅所讲的话并不虚假。不仅如此,在《都市新闻》的其它版面上,也能看到黄朝文的名字,只不过那些版面他是以记者或编辑的身份出现,责任编辑另有其人。现在的黄朝文不知道被调到报社的哪个部门了,作为新人他不好去问长问短,但是有一个不争的事实,他的前任肯定被调到一个比这里更低级别的岗位上,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贬职,否则他怎么会怨气连连呢?在这么个敏感的时刻,他能够做的惟一事情便是保持沉默,然后是努力地工作。如果他表现非常突出,在负责文学版面这个岗位上做得比黄朝文还出色,那么他的同事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继而会逐渐地将他从张主编和他的关系中释放出来。 张主编知道了黄朝文威胁林敬文的事情后,第一时间找到林敬文和他谈话,劝他不要去多想,只管安心工作就可以,其他的事情她会出面处理的。既然说到这个层面上,林敬文肯定要问一下黄朝文的目前状况,这样他的良心才会安定下来。 “你放心吧,社长把他调到了市场部做业务,如果他能做出成绩的话,一年后就可以升他做业务副主任。” “做业务?不会太委屈他吧?” “你觉得委屈他?如果你这样想的话,你可以把现在的这个位子还给他,然后回家去继续做你的自由作家。”张主编看着这个单纯的年轻人,不禁抿嘴笑着,“林敬文,我知道你很善良,但是这个社会是很残酷的,不是一般的残酷,是相当的残酷,残酷到几乎无情无义的地步。请允许我说句实话,人与人的关系就像海洋世界里的动物一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如果大鱼觉得小鱼很可怜,舍不得吃它,那被饿死的就是它自己;如果小鱼觉得虾米很可怜,不忍心吃它,那被饿死的同样就是它自己。你能明白我讲的话吗?你可以去同情别人怜悯别人,把本该自己应得的利益让给他人,但是当别人得到这种利益并且依靠它取得成就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事情不是来感激你,而是利用自身的优势来侮辱你、取笑你、打击你。到那时候,你再想回头去取得那种本该给你的利益时,就要像孙子一样去求着人家了。” 林敬文半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点头。 张主编继续说道:“林敬文,现在首要的事情是把你岗位上用到的专业知识熟悉起来,尽量做到不要求人。如果你还有心想学新闻采访,我可以把你安排到老曹身边去,让他带你一段时间,学成以后你就可以独立去负责采访任务了。我相信你会答应的,因为当记者比做纯粹的编辑和改稿更有挑战性。” 林敬文说:“主编,我愿意。我一直以来都有这个想法,只可惜以前没有那个机会,现在《都市新闻》给了我这个舞台,我一定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一番。” “很好,明天我就带你去见老曹。” 第二天,林敬文跟着张主编来到新闻综合部办公室。推门进去,只见办公桌旁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宽阔的肩膀,圆圆的脸庞,头发稀疏,头皮露出来一大半。张主编一见到他就跟他亲切地打招呼,“老曹,快点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一名徒弟。”然后又灵活地向林敬文介绍道:“这位师傅就是新闻综合部的曹主任,你以后就跟着他慢慢学习新闻采访吧!” “曹主任好,我是新来的员工林敬文,目前负责社科文学版,同时也在新闻部做你的徒弟,还望你能够多多指教。”林敬文走上前去握住老曹的手,态度诚恳地向他介绍自己。 “谢谢,谢谢!听说林先生还是一位作家啊?这难道不是我的福气吗?” “是的,他曾经出版过小说。”张主编替他回答。 于是主编离开后,林敬文就留在了老曹身边,开始了他作为实习记者的生涯。他非常虚心地向老曹询问关于采访细节的问题,比如怎样拟定采访提纲,怎样设计给采访对象的提问,怎样去掌握关于采访过程中遇到的专业知识,怎样写好一篇新闻稿子。老曹以自己广博的知识和从业多年的工作经验,给了林敬文最好的回答。有些答案涉及到专业名词,听上去比较难以理解;这时候他就用通俗的语句讲解给林敬文听。不忙的时候,林敬文就拿起老曹写的稿子,逐字逐句地品尝文字里的乐趣。看完这些现成的手写稿子,林敬文还翻出以往各期的《都市新闻》,把上面凡是有老曹署名的新闻稿或通讯稿全都读了一遍,某些精彩的语句还加了波浪线,以便日后查找起来可以节省时间。这些报纸有些还是崭新的,有些就比较陈旧了,有些甚至是缺了边角或纸张发黄的,足以见得老曹对这些报纸的钟爱——把好久以前的报纸都收集起来,保存至今。看到这些成果,林敬文深受感动,他觉得老曹身上的优点和好习惯,够他学习一辈子。 这个星期的周末,林敬文一大早就发现老曹坐在办公桌旁认真地读着一本杂志,好像上面有什么内容深深吸引住了他。林敬文走进一看,只见杂志的某页上写着“深度访问:浙江省留守儿童现状调查”的大标题,不禁感到诧异。老曹看到他进来,好像终于找到个说话对象似的,心里好一阵踏实。“林敬文,快点过来看看,留守儿童,留守儿童现状调查,你把这篇报道拿去读读,里面的内容真是触目惊心哪!” “留守儿童?什么意思?”林敬文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语。 “没娘的孩子。”老曹说道。 林敬文专心地看起这篇报道,看完后他也不无感叹地说:“原来他们的母亲都是四川、重庆、贵州一带的逃婚女子。唉,这些孩子真无辜,他们的父亲也可怜哪!” 老曹说:“是啊,我看完后,心里震撼了好久好久。所以我忽然间有了一个想法,我想派你做我的助手,然后我们一起去采访一些贫困山区留守儿童的真实生活情况,回来后以新闻的形式做一个版面,你看这样行不?” “当然行啊,曹主任!这个事情你说了算,怎么能问我呢?”林敬文谦虚地回答。 “你的意见也很重要嘛,毕竟你是年轻人,思想新观念新,不像我们老头子那么死守传统。” “那我们准备去哪里采访?” “去丽水吧,那里的山区比较多。” “什么时候出发呢?” “下个星期三。” 到了那天,曹主任特地开着一辆新闻采访车,和他信任的助手林敬文来到了丽水市某偏僻山区。当他们的汽车停在山区小学门口时,林敬文就被成群结队围上来的孩子吓呆了。这些孩子和城里的孩子根本不一样,除了从年纪看上去像群小学生以外,其他的特征使你根本看不出他们是一群孩子。他们的脸上带着连成年人都少有的忧伤,不管是谁,几乎没有一个脸上绽放出笑容的。他们的衣服穿得简朴而肮脏,男孩子的鞋子好像刚从泥潭里走出来似的;即便是女孩子,也穿得邋里邋遢,好多人的衣服上还沾着鼻涕呢。如果是在城市里,这种现象是绝对看不到的。 曹主任叫林敬文拿出纸和笔,记录下他们在这里看到的点点滴滴,于是他们的工作就这样开始了。林敬文跟着这群放学的孩子,从校园里一直走到校门外,然后他逮住了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这个女孩不认得他们是城里来的记者,以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身体一直在抖个不停。 “别紧张,小姑娘!叔叔和大伯是一家大报社的记者,我们来学校里采访你们几个小学生,你能够配合一下吗?” “采访是什么意思啊?”小姑娘问道。 “就是叔叔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回答就可以了。” “好的,你问吧。” 林敬文看了一眼老曹,心里一阵舒坦。 “叔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陈菲菲。” “今年多大了?” “十一岁。” “哦,读五年级了吧?” “不是,我读三年级。” “十一岁才读三年级,为什么?” “因为我家里穷,念不起书,我只要一说念书,爸爸肯定就要打我。直到九岁那年他才答应给我念书,而且规定我每天都不能花一分零用钱。” “你没有花过零用钱?” “我没有花过。”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家里很穷。” “你们家里有几口人?” “三个。” “哪三个呢?” “我,我爸爸和我奶奶。” “那你妈妈呢,她去哪里了?” “你不准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林敬文吃了一惊。 “爸爸叫我不要说跟妈妈有关的一切事情。” “所以你就不说了?” “是的,我要听他的话。” “请相信我们吧,叔叔和大伯会替你保守秘密的,你要把心里最想说的话跟我们说,我们将把你的情况写成报道,让全社会的好心人都来帮助你们。” “是的,陈菲菲,跟我们说说吧!”老曹也在一边鼓励女孩子。 “你们要答应我,不准告诉我爸爸。”菲菲说道。 “好的,我们肯定不会告诉你爸爸。” “我没有妈妈,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从家里跑了。”菲菲说着马上就哭起来,她的眼前出现了儿童时代的一幕悲剧。 “跑了,你妈妈没有跟你爸爸离婚过?” “没有,她是悄悄地离开我和爸爸的。” “当时你几岁?” “五岁。” “你才那么小啊,她就抛弃你们了?” “是的,那时我才五岁呀!”菲菲哭得越来越伤心,“后来我问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离开我们,爸爸一直没有回答我。我如果再问下去,他就要动手打我,扇我嘴巴。” “你至今还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你们?”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邻居的一个老太太说过,妈妈不是本地人,她的家在很远很远的贵州。妈妈肯定是为了回家看她的亲人才离开我们的,她不是故意的。” “后来她回来看你过吗?” “没有。” “你爸爸也没去过贵州找她?” “没有。”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找你妈妈吗?” “不知道,爸爸从不告诉我。” “后来爸爸对你怎样呢?” “什么时候?” “是妈妈离开你们家以后。” “他对我很不好,一点也不疼爱我了。” “怎么一种不好的方式?” “他经常喝酒,一喝就是喝得烂醉,喝醉酒后就在家里破口大骂,骂完之后就动手打我。” “你有好几次被他打去了?” “是的,家里那么小,我没地方可逃。” “你不能逃出去吗?等他酒醒之后再回家。” “逃不出去。爸爸每次打我的时候,都是先把家里的门锁掉,这样我就没有地方可逃跑了。” “妈妈在家的时候,他会这样对你吗?” “不会,那时候爸爸对我可好了。” “是你妈妈的离家出走导致了他的情绪反常?” “是的,我当时就这么想的。” “你平时听到过爸爸骂你妈妈吗?” “听到过很多次,他每次喝醉酒就要破口大骂。” “他是怎么骂她的?” “爸爸经常骂的一句话是:你妈是个骗子,骗走我的钱,也骗走我的感情,她这个不要脸的臭□□……” “好了,菲菲,你别说了。叔叔明白了,你是个坚强懂事的孩子,你爸爸是一个可怜的父亲,我说的没错?” “爸爸是可怜,可是我更可怜。” “是的,叔叔明白。” 林敬文和老曹跟着菲菲来到了她的家,一个头发凌乱、皮肤灰色、衣衫不整的男人出现在他们眼前。菲菲说,这就是她的爸爸。黄泥墙彻成的屋子里,由于照不进光线,显得很阴暗,初次登门的人还以为走进了一个监狱。屋子后面的木桌旁坐着一个老人,菲菲说这是她的奶奶,八十多岁了,身体还硬朗,可惜眼睛已经瞎了,看不见东西。当老曹热情地向菲菲父亲介绍自己的时候,男人却给了他一个不热情的回答: “我们家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值得采访的?” 这时候,老曹以良好的姿态、迈着职业的步伐走上前去,诚恳地握住了菲菲父亲的手。“您好,陈师傅,我们是记者,请你相信我们好吗?我们这次来采访留守儿童,目的就是为了引起全社会的关注,让全社会伸出援手来帮助你们,帮助祖国的未来。” 这个刻板而苦命的男人终于答应了,他居然也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当着记者的面呜呜地哭起来,他说: “记者同志,我这辈子吃的苦头你是想也想不到啊,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早就想过去死了,这样受尽磨难的一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是我死了以后,老母亲和女儿该怎么办,谁去抚养她们,谁去照顾她们?” “你老婆……一直没回来过,是吗?” “我女儿五岁的时候,她就跑了,她跑了啊!” “她是贵州人?” “是,她是我花了两万块钱买来的。我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但是我要传宗接代,必须有一个女人给我生孩子啊!” “凭你的条件,没有女人会嫁给你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连房子都没有,床都没有,和老母亲挤在一起,有哪个女人会嫁到这里来啊?” “陈师傅,对不起,让你伤心了……”老曹拿出面巾纸,擦去停留在眼角的泪水。林敬文不经意间看到,这个办事严肃认真的、历经半个世纪风雨人生的上司,居然也在一个底层人民的面前,在他小伙子的面前,落下了慈悲的眼泪。 。。。 第13章 团圆 第十三章 按照老曹的指示,林敬文回到报社后就着手写一篇关于留守儿童的通讯报道。他认真地整理好他们在丽水某山区的采访资料,把几位受访者的事迹和自己内心的感触全部浇筑在文章里面,写好后还让曹主任帮忙修改了两遍。这篇报道以林敬文的署名在报纸第五版刊登出来,引起了社会各界人士的巨大反响。有几位市民还将电话打到报社里来,询问留守儿童的具体情况,看是否能够出点微薄之力帮助贫困孩子健康成长。社长和主编都没有料到这期的《都市新闻》会办得如此成功,他们在赞赏老曹足智多谋的同时,也在极力夸奖林敬文的才华横溢。林敬文写的这篇《谁来关注祖国的未来——丽水留守儿童现状调查录》一文,为他在报社立足脚跟奠定了基础。几乎可以说,报社同事对他的关注程度不下于他的小说出版后社会对他的关注程度。 曹主任真正收下了这位好学的徒弟。老头子年过半百,门下的弟子没有多少,究其原因,还是跟他独立的性格有关。他不喜欢年轻人没有自己的脑子(思想),为了向上爬,一天到晚只知道跟着领导的屁股走。他也不喜欢骄傲、浮躁和眼高手低的人,这些同志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连演说家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是真正到了工作的第一线,却连个臭屁都放不出来。像以往的那么多大学毕业生中,基本上都有这两条缺点里面的一条,所以曹主任看完他们的工作态度后,一个劲地摇摇头,说不行的,不行的,让他们做他的弟子简直是糟踏他的作风。现在,在曹主任最关键的时候,一个灵活机敏的年轻人出现了,而且他身后还有着作家的光环,你说老头子高兴不高兴? 林敬文的事业由于一次好的机遇升上了更高的台阶,在他风风光光的背后,张主编和曹主任无疑在默默地支持着他。人的成功往往具有双重性,有时它会带来别人对自己的崇拜和尊重,有时却会引起同行不必要的嫉妒,从而导致不理想的结果。正当林敬文陶醉在成功的喜悦中时,一个不好的消息也随之悄悄地进入他的耳朵。告密者并不是林的朋友,也不是他的对头,其实也是无意中说出一些话的。他说自己有一次在外面餐厅里吃饭时,忽然听到他的同事黄朝文放出一句狠话,大意是说请林敬文这个小子当心点,不要踩着别人的伤疤得意洋洋,他迟早会在阴沟里翻船的。告密者说,当时黄朝文确实喝了几杯酒,不排除他是在借着酒劲说疯话,当然也不排除他心里对林敬文的成功充满嫉妒——人的心都是很难揣测的,你能知道这个酒鬼是怎么想的吗?既然不知道,咱们就得把两种情况都考虑进去,如果他是说着玩玩的,那不要把它当回事;如果他真的在暗中想陷害林敬文,你说这个年轻人不需要采取点措施躲避他吗?所以还得谢谢这位同事透露的信息,林敬文的心里不觉紧张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想:现在他的身后已经有两座靠山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人会出面替他摆平的;而那个一心只会羡慕他的黄朝文前辈,自己完全不必将他当一回事。 “你说这事可笑不可笑?某些人就是自不量力,硬拿鸡蛋跟石头碰,哪有不破的道理?”有空的时候,林敬文就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自言自语地说着,曾经听到过这句话的同事,都知道他在暗中嘲笑黄朝文,以此凸显自己在报社的强硬身份。 结婚后的生活说平淡也平淡,说浪漫也浪漫,其中夹杂着幸福与艰辛,完全靠个人去体会。林敬文在结婚典礼上就对自己发誓,结婚之后一定要改变大男子主义,一切以老婆为中心,一切以老婆的利益为首要考虑情况。甚至他还给自己制定了苛刻的“两个凡是”——凡是老婆支持的事情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去完成,凡是老婆反对的事情坚决不能去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便是,宁可成为婚姻生活的奴隶,也不能成为爱情的负心汉。林敬文要以这种强制性的要求去约束他的行为,不能让亲爱的郑玉琴受到一点点怠慢与冷落。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妻子玉琴也以一种无声的语言去关爱他。当她还在快餐店上班的时候,每天早晨(大约在九点之前)她就以家庭主妇的身份把家里的桌椅、门窗、地板、墙壁擦干净,让每一位来到他们家里的人都有一种新鲜的倍受尊重的感觉。其实来访的客人并不多,除了林敬文的几位老朋友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杂客。但是郑玉琴是个很爱干净的姑娘——不,现在应该称她为少妇了,她的这些好习惯从结婚前一直带到了结婚后,很大程度上感染并改变着那个爱她如生命的男人。她做完家里的卫生后,再精心打扮一下自己,画上眼影和唇彩,然后去她的快餐店里上班。她穿上了一身朴素的工作服,换上一双朴素的帆布鞋,在厨房的油烟管道和洗碗间的锅碗瓢盆中间走动,完全没有了那种大气优雅的淑女形象。那些漂亮的眼影和唇彩画在她的脸上几乎成了一种多余的累赘,有时候在为客人收拾餐具的同时,汗水已经从她的额角滚落下来,湿润了那些漂亮的化妆痕迹。但是爱美的少妇在中午下班后还要回去补妆,晚上再以一种崭新的形象出现在她的顾客面前。这些细心精致的动作引起了店里的老板娘很大的不舒服,有一回她特意找到玉琴谈话,对她说起了关于化妆的事情。她说: “知道内情的顾客认得我是老板娘你是服务员,不知道内情的顾客还以为你是老板娘我是服务员呢!” 这句话伤着了玉琴的自尊心,虽然只是轻描淡写地开个玩笑,却使玉琴半天开心不起来。后来她回了老板娘一句: “我并不是想和你攀比,我只是天生爱美爱打扮,习惯养成后一时半会改变不了。” “我不是不让你化妆,你化得淡些便是了。” “好的,我知道了。” 那天过后郑玉琴开始小心翼翼地穿衣服和打扮,为了给她的东家(老板娘)留点面子,她提醒自己尽量不要穿得比她好看,以免顾客误认为她是老板娘。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给人打工、看别人的眼色赚钱同样非常艰难,玉琴不是不理解生活的艰辛,她是从那条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社会的真真假假、人性的虚虚实实全部看得清清楚楚。可以说她在忍受着雇主的一口气,也可以说她在用耐心证明自己的成熟,反正玉琴没有想到辞职,她还在那个鸡窝小店里支撑着。她用三分之一的心去伺候顾客、巴结老板娘,用三分之二的心去照顾林敬文、伺候好她的小家庭。玉琴觉得这样的人生还是丰富多彩的,至少她没有觉得上帝在欺骗她、玩弄她。 由于班次的特殊性,玉琴不能给林敬文烧饭做菜,这是她惟一感到遗憾的事情。不过有了两位老人在家,这个问题可以得到很好的解决。林敬文的母亲擅长家务劳动,在伺候丈夫和儿子方面有着令人钦佩的耐心,对待媳妇同样不敢怠慢半分。早晨起床后,这位母亲就开始为一天的鸡毛蒜皮的琐事而操心,她为年轻人煮稀饭、洗衣服、晒被子,忙完了这些杂活后就出去买菜。有时候玉琴干完手里的活,就会抢着要去买菜,她想替婆婆分担点工作。但是很多时候都被老人拦下来了,她说:“玉琴啊,你好好上班就是了,买菜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做吧。我买了一辈子的菜,走到菜市场里人家都认得我了,再不老实的小贩子也不敢在我面前缺斤少两。”玉琴说:“其实我买菜的经验比不上你,和菜贩子讨价还价时怕还要吃亏。可是我就是想替这个家庭多做些事情,以此证明我来到这里不是白白享福的。”“姑娘家啊,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婆婆听了,深有感触地说道,“自从你跟林敬文结婚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我儿子的事情也就是你的事情。现在你白天要上班,晚上又这么迟下班,整天干下来挺辛苦的,我一个闲人怎么好意思叫你去买菜呢?如果你真的想出去见见世面,锻炼一下自己的本事,那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看看。这样吧,你哪天休息?等你休息的时候我带你一起去菜市场逛逛,看看里面的海鲜和新鲜蔬菜,你会馋涎欲滴的。” 报社的工作比较忙碌,特别是有重要采访任务的那几天,林敬文很少能够准时回家。每逢那样的日子,他母亲总是做好了一桌饭菜等在那里,像他当年参加高考一样,她所有的爱心都为儿子留到最后。林敬文提着公文包一到家里,做母亲的才开始抓起筷子,这时候老父亲往往会嘀咕几句,好像是抱怨这个单位那么不守时,害得他儿子几次不能按时下班。林敬文心里很过意不去,他总是这样对父母说:“以后别等我了,饭菜做好你们先吃吧!有时候工作忙,说不定几点几分才会下班呢!” “你不回家,你妈也不让我吃饭,要我像她一样傻巴巴地等在这里。敬文,你再当几年记者,我肯定逃不出得胃病的下场。”他的父亲半严肃半幽默地向他诉苦。 “妈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要像宝宝似的宠着我?以后爸爸肚子饿了,你让他先吃掉。” “儿子,自从你去报社上班后,我们家难得有团聚的日子。我就是希望一家人一起吃饭,吃顿团团圆圆的晚饭。” 林敬文终于理解了母亲的心声,他的心里在流泪。“可是,郑玉琴不在这里,我们家的团圆饭还是吃不成呀!” “是的,这姑娘在餐馆里上班,一天三顿都在外面吃的,很不容易啊!”林敬文母亲感慨地说。 每天晚上,林敬文都在家里等着玉琴下班回家,遇到天气不好的日子,他还会骑着电动车去玉琴上班的地方接她。回到家后,他总要牵着玉琴的手去楼下的小吃店里吃夜宵。林敬文的肚子并不怎么饿,但是玉琴由于工作餐吃得太早(通常在下午四点多钟就餐),回家后非吃点东西不可。所以一般情况下林敬文只是一个随从或看客,他在耐心地看着爱人津津有味地吃东西。玉琴喜欢吃麻辣烫,这点嗜好从林敬文认识她直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等到麻辣烫吃得腻烦的时候,她也会品尝一下烧烤串,或是宁波汤圆,或是江西馄饨。这些传统的中国小吃估计没多少人不爱吃,玉琴当然也不例外。林敬文吃不了多少东西,一般情况下他只要喝碗稀饭或者吃碗馄饨就行了。当玉琴问起他为什么吃那么少的东西时,他总是笑着回答:“我晚饭吃得晚,肚子里的食物还没有消化呢!” 虽然报社里的工作压力很大,但是每天晚上能看到妻子甜美的笑容,林敬文的心里还是觉得很幸福。虽然快餐店的工作枯燥乏味得令人窒息,但是每天晚上能看到丈夫在耐心地等候自己回家,郑玉琴的心里还是觉得非常踏实。这是生活中平凡的点点滴滴,夹杂在平淡里的浪漫却同样唾手可得,就像乡村稻田边的野花,不管多么粗心地去找,总能够找得到。他们去市区的公园里观看露天电影,去咖啡店或西餐厅里慢慢地说着情话,手牵着手沿着江边的马路唱着情歌——尽管歌声不优美,可是也能引起部分人的好奇心,使他们在经过这对爱侣身边时,以怀疑和受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们。那时候林敬文的热情会更加直线上升,他几乎可以当街抱起玉琴娇弱的身子,在瞬间给她一个亲吻。可惜他没有那么做,这个年轻人还保存着一点理智,他用这点克制力去给他的爱情谱写希望的篇章。 经过和父母的一番交流,林敬文确实感到了玉琴目前从事的这份工作对他产生的不利影响。首先,由于她一日三顿在外面吃,他们全家团聚的时间显得非常少,在一起吃顿饭都成了奢侈的梦想。其次,由于快餐店的工作枯燥乏味,长时间工作下去人会产生消极的情绪,这种情绪反过来会危害个人的家庭生活。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林敬文一家人觉得玉琴的工作使他们脸上无光。虽然这句话没有当面对玉琴讲过,可是人家姑娘是很敏感的人,婆婆的一个不寻常的眼神,就会使她陷入沉思默想。难道说这种内心的抵触,不会使玉琴陷入不愉快的想象之中吗?因此,林敬文觉得自己是个实在人,他有权利把实在的话讲清楚;看看自己能否帮得了玉琴,同时她又是怎么想的,这两个问题非常关键。 “我最亲爱的公主——郑玉琴小姐,请问我可以与你商谈一件重要的事情吗?你可以答应我,也可以拒绝我,但是我觉得答应总比谢绝来得令人愉快。”有一天玉琴下班后,林敬文在请她吃夜宵的时候直爽地谈起了那件事情。 “可以啊,现在我是你的老婆了,咱们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呀?”玉琴狡黠地笑着回答。 “你在快餐店干了那么久,觉得辛苦吧?” “当然辛苦啊,从早干到晚,整个人好像卖给他们似的。店里的活又脏又累,手脚慢了还得听老板娘的闲话。” “你经常会看她的眼色?” “是的,三天两头的事。” “其他同事对你还好吗?” “同事之间还马马虎虎,不过那里也没有几个同事,有很多员工都是老板娘自家的亲戚,比如说那个漂亮的收银,还有负责烹饪的大厨,负责采购的阿姨,都是她的亲戚。” “这样的情况,你在里面做得也不容易啊!” “是的,有时候我觉得很压抑,似乎有种危险会随时随地向我压过来。这种压抑感是我以前在酒店里上班时都没有感觉到的。” “真得小心翼翼地做事,如果和那些所谓的亲戚发生冲突了,那实际上等于和老板娘发生对抗。” “真到了那一天,不用她辞退,我也就自觉地走人了。”玉琴绽露出很无奈的笑容。 林敬文的内心有了很深的触动,自从和郑玉琴结婚后,他都没有一次真正坐下来去倾听爱人的心声。他老是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做丈夫的义务,他给了她温暖、给了她关怀、给了她幸福,从感情上来说,他林敬文已经没有对不起玉琴的地方了。但是换个角度细细品味一下,他做得还真有欠缺呢!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 “当然想过,你能帮我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因为我的朋友并不多,而且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也没有稳定下来。” “老公,你都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名人了,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玉琴开始撒娇起来,她的手臂搂住林敬文的肩膀。 “名人有什么用?我只是一个写作的,除了报社和文联以外,其它行业的人还是不认得我。” “那就帮我去你们单位里问问。” “好的,那我去试试吧!” 这个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果然一厢情愿地跑到曹主任办公室去问他这件事情。老曹皱着眉头说:“这种人事招聘方面的事情不属于我管,你还是去问问张主编吧。”于是林敬文又去找张主编,张主编要他介绍下玉琴的个人情况,林敬文说:“她是我的老婆,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我希望能凭自己的能力为她找一份好工作。”张主编哈哈大笑起来:“既然你希望凭自己的能力去做事,为什么还要跑到这里来找我帮忙啊?”林敬文被她说得怔住了,仔细一想才发现原来是他说错了话,把计划中要表达的意思换了一种说法。于是他赶忙改口说道:“我是希望通过我的诚意,借助张主编的帮忙,给我老婆玉琴找份好点的工作。张主编,我一直以来都非常信任你,崇拜你,甚至将你看做我生命和事业的引路人,所以我想你是不会不帮我这个忙的。” 张主编看着眼前这个热情而冲动的年轻人,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苦处。她是因为林敬文有特殊的才能而为他开后门,将他带进了《都市新闻》的大门;不料这个年轻人却把她当成泥菩萨一样看待,以为什么人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求助张主编,以为谁去求助她都可以把事情办妥当。张主编没有当面取笑他的浅薄世故,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去讽刺他,只是耐心地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她要林敬文说说,如果让他的老婆玉琴进入报社,领导给她分派什么岗位最适合她? 林敬文一下子傻眼了,他连这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有考虑过,还谈什么去求助张主编的事。报社里的工作确实挺多的,岗位设置也并非单一,可是这些统统都是技术活,而且要有学历和专业知识。而玉琴呢,说的一套她不行,写的一套也不行,策划的一套她不行,设计的一套也不行,你说把她安排在哪个岗位合适?就算给领导端水倒茶,收拾文件打扫卫生,好像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岗位,即使她愿意这样去做也得空等着。报社属于事业单位,它内部的人员编制是有限的,不是某某领导说想增加人手就可以增加人手的。如果在私营企业,这样的条件就会有利得多,只要老板看中你了(不管是看中人还是看中能力),就算没有空位子他也会给你腾出空位子来。大概的意思就是这样,张主编能解释的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再说下去怕林敬文会误会她的初衷。 “看来我的老婆确实是块干粗活的料,我怎么想办法帮助她都没有用。”当林敬文看透现象的本质后,不禁叹气地说了这么一句。他不去怨张主编了,确实《都市新闻》里没有一个能让她坐稳的位子,与其拔苗助长地给玉琴贴上一张假商标,还不如让她扎扎实实地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呢!至于面子问题,男子汉还是应该暂时先把它搁置在一边,等自己有能力养活她的时候,再让她放下手中一切肮脏的活,好好在家里做家庭主妇也不迟。 回到家里,林敬文正打算将这件在报社里碰壁的事情跟玉琴说说,没想到理智的妻子首先开了口。她说:“林敬文,你是不是遇到了一点困难,你的上司没有答应你的请求吧?”林敬文吃惊地问道:“谁告诉你的,是我母亲吧?我还没有把这事情跟她说过呢,她老人家怎么会这样多嘴多舌?”玉琴笑着说道:“没有呢,别冤枉你妈妈,是我从你表情上看出来的。”林敬文不好意思地捂住脸,说:“我没有不高兴呀,只是今天工作比较累,我的好心情被许多文件破坏了。”玉琴说:“真的没有结果,我也会很高兴地接受的,毕竟有一个爱我的男人为了我去付出那么多那么多,他的行动就是对我们美好婚姻的最好诠释。” 看到妻子那么理解他的难处,林敬文的心情禁不住愉快起来。他像一个卸下了一袋石头的搬运工,浑身上下都倍感舒坦,连说话都变得口齿伶俐。他说:“是的,我的小公主(他经常会以这样的口吻称呼妻子,玉琴也不觉得有什么别扭),你确实理解了我现在的心境。我今天的神态有些不自然,因为我在报社里首次碰壁,在我的同事面前,在我十分信任的上司曹主任和张主编面前,我提出的请求被她们委婉地谢绝了。张主编说的话虽然没有帮助我完成心愿,可是事后想想,也觉得非常有道理。她说每个人在生活中都要找准自己的位子,把握住自己的奋斗方向,不要因为身边的一点小欲望而放弃了一个真实的自我,那样即使暂时取得了一点成功,也会生活得很不自在。她的话有点影射了你目前的现状,不过主编并没有恶意,她只是尽一个长辈的力量对她的晚辈说一番话,你不要太放在心上。觉得有道理的,把它消化进去几句;觉得没道理的,你就把它当唾沫一样吐掉。” 林敬文原本以为妻子听到这些话心里会难过一阵子,没想到郑玉琴的心情丝毫没受到影响。她仍然像个快乐的小天使,对生活中一切不公平的事情都泰然处之。林敬文为她豁达的心胸感到惊讶,不曾想象,这个连他自己听了都会觉得丧失信心的消息,居然没有对一个弱女子产生“杀伤力”。直到他深入探究下去,才知道玉琴之所以不失望的原因。 原来在林敬文热心地去报社领导那里走后门的同时,玉琴也在反省中把握住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她知道以她目前所掌握的技术和能力,要去林敬文的单位里谋得一个岗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要想想报社是个怎样的单位啊,人家一群大学生挤破脑袋往里面冲,结果能进去的只有寥寥几个,大部分高材生都做了别人的垫脚石。她的丈夫林敬文倘若不是由于写书出名,恐怕也根本进不了《都市新闻》的大门。这样说来,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她又怎么可能坐在那堆知识分子中间指点江山呢?算了吧算了吧,别去做那样的美梦,梦想虽然很甜美很令人欢欣,可是她不属于郑玉琴小姐。如果让她去那座大楼里做个保洁员,整天跟洗手间和肮脏的拖把打交道,在别人自豪地出入办公室的时候老是低着头走路,你说这样的工作是不是会更加使人发疯?还不如在服务行业里继续摸爬滚打呢,这样年数干得多了,说不定还能得到意外的收获。快餐店的工作可以咬一咬牙硬忍过去,也可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地敷衍日子,也可以马上辞职,结束这个丢面子的活计。具体怎样做,可能有多种方法,但是惟一要确定的是,她不能再强词夺理地要求林敬文去办那些使他很为难很尴尬的事情了,她不能对不起自己的爱人。 最终玉琴还是辞掉了快餐店的工作,把自己从那肮脏、乏味、散发着油烟味的环境里解放出来。她去了一家大型超市做收银员,是她的一个女朋友介绍的,玉琴跟着这位朋友去超市里的人事部填了一张表格,第二天她就被那里录用了。超市里的工作环境和餐馆有很大的不同,但是有一点是相近的,两者都是对客服务的场所,其工作内容都很看重服务的艺术。 上班的第一天,郑玉琴就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超市里的领导和同事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可是他们彼此都很热情。收银员由于在岗时间较长,超市里通常将她们的上班时间分成两段,于是就有了员工的两班制班次。刚进去工作的半个月里,玉琴都是上白班,从早上八点钟上到下午三点钟,四点钟不到就可以回到家里了。于是那段时间婆婆经常会看到玉琴踏着忙碌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里,她穿着围裙拿着菜刀的样子像极了一个餐馆厨师。林敬文母亲甚是高兴,看着儿媳妇那么体贴他们、那么热爱这个家庭,她真是有满肚子的快乐说不出来。有时趁着切菜和炒菜的时候,两个女人会唠叨一下家常话,谈谈伺候男人的心得和体会。 “玉琴,自从你嫁到我们林家,我一直把你当亲女儿看待。如果妈妈有什么做的不恰当的地方,还望你能够多多体谅。” 玉琴知足地笑道:“妈妈,你们二位老人对我可真是太照顾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的亲生父母有那么关心我,爱护我,我的童年就不会那么不幸了。” “唉,只要你现在过得幸福,你的人生还是很有价值的。父母都是命中排定的,不能由自己选;但是你可以把握好自己的命运,你的命运抓在你手心,它可以而且应该由你自己把握。” “谢谢你的教导。”玉琴一边在煮着西湖醋鱼,一边对她的婆婆说道,“妈,你看我的厨艺不错吧,色香味俱全。有机会让我多练习几次,将来保管能够超过你。” 林敬文母亲仔细地闻了闻出锅的鲤鱼,笑着答道:“用不着等到将来了,你的手艺现在就可以和我持平了。” “呵呵,你觉得这条西湖醋鱼做得不错?” “确实不错,晚上让你老公尝尝,他一定会赞不绝口。林敬文从小就喜欢吃鱼,为了这,咱们家隔三岔五地没少为他买鱼过。可是这孩子嘴巴又很挑,他不爱吃他爸做的鱼,就喜欢吃我做的鱼。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我都在坚持练习着这门手艺。” 玉琴听了,心里很感动,一股暖暖的母爱留驻在她心间。 “就因为这样,我要抽出时间多待在厨房里,多和锅碗瓢盆打交道。尤其要好好学习做鱼,我的厨艺不能让林敬文失望。” 玉琴在煮最后一道汤的时候,林敬文回家了。今天下班得还算准时,他的母亲从厨房的保温柜里端出热腾腾的菜,欣喜地问他:“你猜猜看,今天的菜是谁做的?” “肯定是玉琴做的。”林敬文想都没想,就肯定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母亲幼稚地问他。 “这还不简单吗?如果是你做的饭菜,现在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林敬文机敏地答道。 “真是文化人啊,连脑子都跟我们不一样。” 他们把老父亲叫出来一起吃饭,期间林敬文第一个动筷子品尝西湖醋鱼,他吃了一点鱼皮后说道: “这味道果然不错。” 之后他又看了一眼玉琴,对他母亲说道: “妈妈,以后这道菜就交给玉琴做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我这么早就要退休了?” “哪里的话呀?其它的菜还是你来做吧,我指的是西湖醋鱼。玉琴上班都这么累了,我哪里好意思把所有的家务活都交给她做?她可是我亲爱的老婆哪!” 和两位老人同住了几个月后,林敬文下定决心要自己买房。因为他在心里答应过自己,要给爱妻一个独立生活的空间;虽然现在郑玉琴和他父母相处得比较融洽,有时候几乎把婆婆当成妈妈来看待,但是中国人常说婆媳之间总是有矛盾的,林敬文最担心的是这一点。他无法想象未来的某一天他的妻子和他老母亲发生争吵时的可怕模样,那一定是非常令他头痛和焦虑的。如果他能提前将这个独立空间送给妻子,毫无疑问,婚姻生活会迈向一个更好的台阶。 星期六晚上,林敬文带着郑玉琴去看房子。他们去了市区一家二手房交易中心,办公桌后面的经纪人热情地站起来迎接他们。林敬文大致看了一下墙头贴出的房源信息,然后对经纪人说道: “有没有适合我们小两口住的房子啊?” “当然有,先生是准备买结婚用的房子吗?” 林敬文说:“我们已经结婚过了。” “那最好买一套大点的,三室两厅,以后生了孩子或者将双方的老人接过去住也舒坦。” “不用那么大的,我们不跟父母住一起。” “那就两室两厅,可以吧?” “你觉得怎样?”林敬文问起他的参谋来了。 “我觉得还是太大,买个中套就可以了吧。”玉琴说道。 “那就来套两室一厅的,行吗?” “可以,就这样吧!”玉琴点点头。 机敏的女房产经纪人向着两位客人笑了笑,然后熟练地从她的电脑里查出一些相关资料,对着林敬文说道: “在城南杏园小区有一套二手房,两室一厅的,面积大约有八十多平米,连带厨房和卫生间。你们若是觉得可以的话,抽时间我带你们去看看。” “房子还可以吧?用不着重新装潢吗?” “用不着装潢,你们把东西搬进去就可以直接入住。如果你们觉得里面的布局不合理,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去重新装潢一下;房子的结构大体上还能令人满意。” 隔一天后,经纪人联系好了房子的主人,于是她带着林敬文夫妇去杏园小区看了那房子。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她说她们一家三口在这里住了五六年,后来丈夫高升了,她又换了份好的工作,所以全家的收入已经今非昔比。今年夏天她们在市区又买了一套高级商住楼里的大套住房,所以打算把这套房子转手卖掉。房东说得津津有味,好像她和老公的幸福日子是值得全天下男女羡慕似的,恨不得将她的男人抬举到天上去。林敬文最看不起吹牛皮的人,平日里几乎不爱和他们打交道,但是现在他看中了女房东的房子,而不是看中她的人,所以没必要去管人家是不是真在吹牛。林敬文请经纪人介绍一下房子的情况,没想到那个爱吹牛的泼妇般的女人居然自告奋勇地走上来要介绍她的房子,弄得经纪人在一旁干站着。她说得眉飞色舞,把那套闲置了不知几个月的房子说得遍地黄金,好像在描述她那个获得高升的丈夫一样,谁不抓紧时间买这套房子谁就肯定吃了大亏。听完房东的描述后,玉琴更加心动了,她摇着林敬文的手臂对他说: “咱们别选了,就买这一套吧!” 经纪人顺藤摸瓜地插嘴道: “还是你老婆的眼光不错呀。” 林敬文说:“就听你们的意见吧。” 接下来他们就坐下来慢慢地谈价格,开始时房东为了多点赚头,故意把价格抬得比较高,甚至高出了她在中介公司挂牌的价格。这一狠招搞得经纪人也不能为她的买主说句公平话,只能顺着房东的意思说话。记性极好的林敬文忽然发现了里面藏着什么猫腻,便想拒绝这桩买卖而离去,不料他的花招又吓住了女房东,说明房东也会为她的房子没有销路而担忧。此时林敬文又插上去说了几句好话,表达了自己对房东丈夫的尊敬与崇拜,证明了他们买房的迫切心情,希望她不要大开狮子口,也放出一个诚意做买卖的价格。只要谈得稳妥,林敬文会第一时间去银行取钱交付押金。最后双方以三十八万元的价格成交,林敬文当着经纪人的面签下购房合同,然后在上面按了手印。 “我的小公主,你应该感到高兴,从现在开始,我们终于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林敬文搂住玉琴的腰身,欣慰地说道。 “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 第14章 经济矛盾 第十四章 要是他们的婚姻生活都能够像婚后两个月那样该有多好啊!然而现实是不会由某个人的意志所决定的,它在发展进程中或多或少地会沾染上某些悲剧性的东西。林敬文原本以为,买了新房后他们的生活会由于脱离父母而变得更加自由更加浪漫,不料事实并非如此;住进新房的第三天,他就感到肩头的压力越来越大。其实林敬文还是原来的林敬文,他没有变,变化的倒是他的爱人郑玉琴。就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林敬文忽然敏感地发觉,玉琴的消费水准越来越高,她对服饰、首饰、化妆品的兴趣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要知道,这些都是女人最宠爱的玩意儿,是她们攥在胸前用来和同伴攀比的重要武器。从小就爱美爱打扮的玉琴,到了这种真正的“自由时刻”,更加不会放松对自己的要求。结婚后的两个月生活在婆婆身边,整天听她唠唠叨叨地讲一些家长里短的事,什么做女人要贤惠大方啦,出门交际要处处维护男人的面子,还有些玉琴感到可笑却又不敢说出口的话。唠叨归唠叨,婆婆还是挺了解她的内心想法的,在生活中想办法支持玉琴的行为。快餐店的老板娘很恶心,每当玉琴细致地化一次妆的时候,她的心里就相当不舒服,好像别人都欠了她的钱似的,看到什么人都是绷着一张苦瓜脸,是嫉妒还是仇恨不说,让玉琴的心里好生疼痛。现在她不在快餐店看老板娘的眼色了,她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员工没有化妆上的限制,相反倒是有一条化妆的强制性措施:规定单位里的所有女员工(行政人员除外)都必须在上班时浓妆艳抹,以饱满的精神去面对每一位顾客。这条措施使玉琴好生愉快,她在暗处骂着快餐店老板娘的同时,心里已经不知不觉地接受了眼前这家超市。 郑玉琴迷恋上了这些女人的三件宝(服饰、首饰、化妆品),甚过在厨房里烹饪西湖醋鱼。在林敬文功成名就之后,在林敬文为她买了踏实的小新房之后,在脱离了公公婆婆有限的干涉之后,这位淑女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潇洒与自由。尽管她在年轻时就是个比较放荡的少女,但是那时候她没有钱,她有的只是满脑子的欲望,却不可能挨个地实现。现在可不同了,林敬文那么爱她,而且他手上又有着不菲的财力,这些优势可以帮助玉琴一个个地实现她年少时期的梦想。人们都说女人上了三十岁,才开始迈向美丽的起跑线;而玉琴只有二十多岁,离那段起跑线都还有一段距离,她的美容保养课现在上得正是时候。所以这段时间的休息日,玉琴总是会拉着林敬文的手,去那些她认为满意的商场或服装市场里淘宝。每当这样的时候来临,林敬文总会觉得异常矛盾。矛盾什么呢?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一起逛街淘宝,他当然高兴;能用自己赚来的钱为心爱的女人买东西,他当然高兴;可是那些迷人的商品的价格超过他心里承受能力时,他却会觉得很压抑。所以当他牵着妻子的手漫步在大街上时,经常会有一种担忧的情绪弥漫在身边,好像妻子随时随地就要过来敲诈他,而他却不能反抗。如果玉琴仅仅逛下服装市场和小饰品店,他还能舒展一下眉目;如果她要去看大商场里面的东西,他就会装作哑巴那样地不说一句话,惟恐自己的一言半语都会勾起妻子的购买欲。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随便一只钱包或是一条皮带,摆去就是三位数的价格,而且不准你还价,让消费者消费得踏踏实实。很难想象,如果是一位工薪阶层的市民或是基层打工者,他能够耀武扬威地走到这里面来,而且面不红心不跳地去查看(询问)商品的价格,那才是天大的怪事呢! 有了这位爱慕虚荣的公主在身旁,林敬文从此不会再觉得他的钱包什么时候能鼓起来了。再多的薪水,再多的稿酬也抵不过玉琴日益膨胀的消费欲。玉琴知道林敬文爱她,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宠着她护着她,惟恐她受一点点风吹雨打。只要玉琴能够说得出口的东西,他都会尽力满足她。在这个社会上,怕是很少有男人能够做到像林敬文那样,以博大的胸襟去包容一切,对自己的爱人能够永远以一种新鲜感执迷不悟地爱下去。为了能出色地调节好爱情生活与物质供给之间的矛盾,既不给自己增加过重的经济负担,又不让爱人灰心丧气。林敬文决定趁玉琴休息的时候出去躲躲风,借口他可以随便找一个,比如说要去报社里加班,或者说有朋友请他出去聚餐,他不得推脱等等。但是逃过了一劫未必能逃过两劫,而且谎话说的太多对夫妻生活非常不利,它迟早要被有眼力的人戳穿的。林敬文心里惶惶不安,他不想做对不起玉琴的事情,不想再让妻子望穿秋水地等着他回家,然后再不安宁地问他一句:“你什么时候陪我逛街、购物?”那样可就更加尴尬了。 有一次周末(林敬文休息的日子),刚好遇到郑玉琴上下午的班次,他们夫妇俩又冤家对头地凑到了一起。早上睡到九点钟,玉琴起床后提议要去逛大型商场,原因是她有半个多月没有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了。真是个被爱情宠坏了的孩子,林敬文心里想到,想当年没爹没娘地独自一人闯荡社会的时候,有谁会去给她买好看的衣服,有条单薄的裙子遮着身体算不错了。当然现在的林敬文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玉琴已经是他的合法妻子了,是他们林家的贤惠媳妇,不是当年那个四处流浪的孤儿。他像个乖巧的孩子一样,马上从床上爬起来,迅速地穿上衣服,随手翻了下裤袋里的钱包。幸运,钱包还是鼓鼓的,里面的红色人民币丝毫没有由于他的目光而害羞过,依然笔挺挺地铺展在那里。林敬文用嘴巴吻了一下他的钱包,然后温柔地说道: “对不起,我的小宝贝,今天你又得饿肚子了。” 玉琴正在盥洗室洗脸,她走过来问林敬文: “亲爱的,你在跟谁说话呀?” “没事,我在跟自己说呢!” 后来两人就去了金发大厦,在高达十六层的大厦底楼,郑玉琴正对着一个女模特观看。模特的上身穿了一件性感的裙子,裙摆是橘红色的,吊带是紫色的,如果配上一副挺拔的文胸,看上去很有气质。玉琴的目光在这条裙子上面盯了半分多钟,看完之后还绕着模特转了一圈,惟恐有什么莫名的美丽之处被她遗漏掉。林敬文不懂得欣赏裙子的美,他关注的只有价格,因为从口袋里掏钱的人只有他一个。他禁不住迈步向前,仔细看看模特身上裙子的价格,只见一张商品标签上写着“¥688”的字样,他吓得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上。一条普普通通的睡裙,居然要卖六百多块钱,真是当全天下中国人都是富翁啊!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天真的玉琴竟然开口问他:“老公,你说这条裙子漂亮不漂亮?” “漂亮,款式还蛮新颖的。” “做工也不错呀,你看它的料子,质量都是上乘的呢!” 她一个小女人哪里懂得衣服的质量好不好,商家把她当猪宰她也不知道。林敬文只在心里暗笑她,嘴巴上却不敢那么说,他只是应付性地说道:“商场里的东西都不错的。” “那你觉得我穿上这裙子好看吗?” 林敬文一听,心里顿时慌了神。玉琴说这句话是有目的的,他要是说好看,她肯定会要求他把裙子买下来;要是说不好看,那还了得,不是明摆着在侮辱她的身材吗?林敬文真想找个机会溜掉算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没有办法劝得住这位公主的念头,他只能只认倒霉。 “我的小公主,这裙子不适合你。” “不适合我?为什么?我不配穿它吗?” “不是,就是感觉上不适合而已。” “那我现在就穿上它试试看,看看你的眼光到底厉害不厉害。小姐,”她对着营业员喊道,“快把这条裙子取下来给我试穿一下,看看到底合适不合适。” 营业员把裙子从模特身上取下来,然后玉琴三下五除二就将那条给多少顾客炫耀过的裙子穿在了自己身上。她左右摇晃着身体转来转去,好像在林敬文面前展示自己的绝美身材似的,随着营业员疑惑的目光,她一刻也没有停下来。随后,她像忽然发现新大陆似的提着裙子的下摆,露出难看的面容。 “怎么回事?这条裙子太大了,穿在身上像个水桶一样。小姐,有没有小一号的这种款式的裙子?” 营业员说:“没有了。” “没有了?小一号的都没有了?” “真没有了,只有比这个大的。” “天哪!这又不是孕妇装,这是睡裙呀。怎么会都是那么大尺码的,就没有小一点、紧身一些的?” “有的我肯定会拿出来给你,能做成的买卖我们干嘛放弃呢?”营业员说道。 玉琴失望地摇摇头,说:“看来还真的不适合我。老公,你的眼睛好毒啊!” 林敬文没有回应她,他大舒了一口气。当他将手按在胸口时,还听到了心脏发出扑哧扑哧的跳动声。 躲过了一劫,还有新的挑战在等待他。显然,玉琴不会就这样失望地离开商场,她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和丈夫团聚的日子,决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家。商场里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性感的内衣,性感的裙子,五颜六色的流苏,璀璨夺目的金银首饰,每一样都是小女人郑玉琴的最爱,她怎么能够白白地来一趟呢?这不,她和林敬文又来到底楼一个皮包手提包专柜,柜台里面陈列的皮包看上去款式简单,然而价格不菲。就凭玉琴现在的工作,一只皮包抵得过她半个月的薪水。这样夸张的数字是吓不住这个淑女的,她的身后有为她赴汤蹈火的丈夫,丈夫的身后有随时随地可以支付的现金,她何必担心呢?忽然,玉琴的目光集中在一只内部饱满丰硕的、外表花里花俏的女式手提包上面,这只骄傲的手提包再次占领了比它更骄傲的淑女的购买欲望。只见她的脸上绽放出奇妙的红光,皮肤顿时白皙了一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心走过去抓住手提包的带子。手提包不在玻璃橱内,它们陈列在柜台附近的一个明档区,顾客可以自由地翻来覆去查看它们,然后决定要不要购买。 果然玉琴看上那只手提包了,她把手提包抓在手里仔细欣赏了很久,前后左右、里里外外都翻看了一遍,惟恐疏漏了什么细节。等她抬起头来准备寻找营业员的时候,早已经有一个营业员站在她身边了。“您好,美女,看看这款手提包,这是我们商场最近采购到的一批货,质量上乘、款式新颖,非常适合年轻女子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淑女的使用。” 玉琴感到一阵愉快,这个营业员口才真好,什么东西都把顾客往好的地方想,人家不买她的东西也对不起她了。玉琴提着这只有个性的手提包,爽快地问道: “这只包卖多少钱?” “七百八十。” “东西倒好,价格也挺高的。” “一分钱一分货嘛!何况我们商场的所有商品都是明码标价的,你看,这上面还有价格标签呢!” 林敬文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血管差点因为激动而堵塞了。今天的这点钱怕是非流进商场收银员的口袋不可。林敬文背着玉琴的目光使劲儿朝营业员眨眨眼睛,意思是让她挡着玉琴一手,别真把提包卖给她。营业员看到这名男子使劲地眨眼睛的模样,不知道他心里说些什么话,还以为碰上个傻子了。 “我要是买它的话,能不能打个折扣。” “可以,打折之后算你七百二十块。” 玉琴对着站在后面的林敬文说道: “老公,听见没有?七百二十块。” “你买什么东西?”林敬文明知故问。 “买手提包啊,淑女专用的包包。” “七百多块钱就买只手提包,你也太奢侈了吧!”林敬文有点生气了,可是还得硬要装出一副勉强的笑容。 “小气鬼,不要舍不得为我花钱啊!” “请稍等片刻,”林敬文对营业员说道,“我去洗手间方便一下,你让她先在这里挑选挑选。” 林敬文哪有时间去上洗手间,他独自躲在商场的出口处数钱。他要看看自己的钱包里还有多少钱,万一不够支付玉琴的手提包,那不仅仅让他在营业员面前尴尬,而且还会损坏他和爱人的和睦关系。七百多块钱呢,他钱包里的红币是不够支付的,怎么办?只能动用□□了。幸好他每次出门都记得带上他的□□,这个好习惯在关键时候还是能够帮上忙的。林敬文从出口处返回皮包手提包专柜,看到玉琴正以一种渴望的目光盯着他看,好像一个婴儿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的母亲,那种期盼谁也不忍心割舍。 “你方便回来了?我都在这里等发疯了。” “是的,我为了多给你留出点挑选的时间。” “我前面已经挑选好了。你不是明明已经看到了吗,为什么还要找个莫名其妙的借口?” “嘿嘿,开个玩笑而已,没什么。” 郑玉琴亲手夺过手提包,交给旁边的女营业员,说道: “小姐,快点帮我包起来。” “这(手提包)多少钱?”林敬文问道。 “打完折之后七百二十。”营业员答道。 “刷卡可以吗?” “可以,我们这里什么□□都可以刷。” 林敬文拿出他的□□,交给营业员手中,然后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收银台。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既自豪又委屈,自豪的是可以当着妻子的面大大方方地把□□交给陌生人手里,就像某些政府官员或私企大老板一样,视金钱如粪土;委屈的是他为了挣面子不惜牺牲自己要花好几天才能赚回来的钞票,说起来实在是心疼啊。虽然他身居报社的显要官职,每月领着很多人都羡慕的薪水,可是要他经常性地光顾这些商场,还是有说不出的苦处啊!心疼归心疼,抱怨归抱怨,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在这种时刻,如果连关系最密切的妻子都不理解他的话,还渴求谁会去理解他呢?当营业员神采飞扬地从收银台回来时,林敬文知道他□□里的数额又无形中少了七百二十块。 看到玉琴脸上的笑容,林敬文的心总算得到了片刻的宽慰。他的钱还是没有白花啊,钱用在了刀刃上,用在了爱人的心坎上,值得值得!可是玉琴还没有善罢甘休,她在刚要迈出商场门口的那一刻好像记起了一件事情,然后又拉着林敬文的手往回走。等没有回过神来的林敬文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珠宝首饰专柜面前时,顿时傻眼了。她不会还要买首饰吧?这个念头足以将他的精神击得崩溃。 “老公,你过来看看,这只玉镯挺精致的吧,颜色、款式都非常好看,要是我戴上它,一定非常漂亮。”继而她向着营业员喊道,“小姐,帮我把这只玉镯拿出来看看。” 营业员满脸笑容地把玉镯递给玉琴,玉琴像查看手提包似的将玉镯的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边看边发出赞叹的声音。林敬文向前看了一下商品的价格标签,天哪,足足达到了四位数。如果玉琴一定要买,他怎么承受得了? 玉琴把镯子戴在了手臂上,果然很好看。于是她故意炫耀似的问营业员:“小姐,好看吗?” “非常好看。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戴上这么精致的玉镯,一定会更加光彩照人。” 营业员的话让玉琴的心像喝了蜜一样的甜,但是她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林敬文。此时林敬文由于受了过大的压力,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他恨不得一把抓过玉琴的手,将她拖到商场门外;只是鉴于面子问题,他没有那样做。这是他最后一刻保持住绅士派头的时候,也许过了这一刻,他就会变成一头愤怒的狮子,对准他的猎物狂妄地撕咬。 “玉琴,快点跟我回去吧!” “干嘛啦,那么着急?你还有新的约会?” “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知道,等会去餐馆里炒几个菜吃吃得了,你难道还要回去做饭?”她娇气地质问道。 “那也不能太耽搁时间,你下午还要上班呢!” “我知道,我自己的班次可能不记得吗?” “那你还要在这里摸这只镯子?” “我试一试,看看我的手臂是否适合戴上它。” “适合又怎样呢?难道又要买下来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玉琴又憋了一肚子气,反问道: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嫌我太会花钱了?你说呀,林敬文,你说呀!”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这么激动干嘛?”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呀!”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提醒你一下时间不早了。” “天哪,提醒我时间不早了?”玉琴言语中充满了讽刺,“不会是提醒我快点离开这里,好给你省下一笔钱嘛?” “你这个人真是无可救药。”林敬文气得直跺脚。 “先生,你不要着急。我们专柜的首饰玉器正在搞活动,持有会员卡的顾客可以享受八点五折的优惠。”营业员在一旁插嘴说。 “关你什么事?我们俩在讨论家庭私事,你插什么嘴啊?”林敬文一激动,把怒气全发泄到营业员头上。 “你跟他说什么打折啊?这种人,就算打三折他也买不起,算了算了,”玉琴对营业员说道,“你把玉镯收起来好了。我不买了,气都气饱了。” 郑玉琴甩了甩头发,抓起那只新买的手提包就往外面走,看都没看林敬文一眼。林敬文感觉到事情不对劲,马上跟着她朝门外冲。此时玉琴已经从商场侧门走出去很多路了,林敬文快速跑上去,拉住了她的衣服。 “干嘛啦,你是我什么人啦?” “你是我的老婆,我还能是你的什么人呀?” “我是你老婆?现在知道我是你老婆了?”玉琴横着一张脸,说话时都是咬牙切齿的,“刚才在商店里怎么不说我是你老婆啊?” “你又在耍小孩子脾气了?” “我没耍,我说的是实话。有你那么对待自己老婆的吗?你有没有把我当老婆看,花点钱都是缩手缩脚的,好像这点钱是用在别人身上,怕收不回来一样。告诉你,以前做女孩的时候,随便叫个男人陪我逛街,他们都不会这样吝啬地对我,何况还是自己的老公呢,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真是当林敬文老实又无知,讲出这些炫耀性的话来抬高她的身份。想当年和刘建辉恋爱时,她哪有这么受到过宠爱的?刘建辉陪她逛街时,就出张嘴巴讲些油腔滑调的话,放几个臭屁熏熏那些羡慕他的过路人,何尝对玉琴付出过一点真爱?花钱就更不用讲了,小钱是他出一点,大钱几乎都是郑玉琴在掏腰包;她是在用自己的血汗钱养一只没良心的“小白狗”。结果呢,狗养大以后,忘了曾经的恩情,跑到别人家去认别的女人做爹娘了。当然啦,往事只有玉琴自己知道,林敬文只晓得她在感情上受过伤,被男友抛弃,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就不清楚了。 “我跟你说,别以为我郑玉琴没爹没娘的好欺负,什么事情都要我将就一下算了。换做是别的女人做你老婆,你绝对没那么舒服。别人不说,就说我们超市里的同事小娟吧,人家长得不咋的,打扮起来倒是一流的。你别说,光光她身上穿的这套韩版女式西装,就价值上千呢;如果算上那条白金项链,那只钻石戒指,那双漆黑的高跟皮鞋,我估计抢劫她的劫匪都要发财了。人家每月只拿千把块钱的工资,怎么买得起这些奢侈品(听听看,她自己在这里也提到了‘奢侈品’三个字,足见得玉琴内心的爱慕虚荣),怎么能在我们小女人面前炫耀来炫耀去,不是也靠着她那个有钱的老公吗?听说他的老公是从事房地产开发的,怪不得那么有钱。如果不是傍着这只‘金龟婿’,我看她哪里敢在我们面前那么神气?” 一定是老天爷惹怒了淑女郑玉琴,否则她不会这样侮辱无辜的男人,把对女同事的嫉妒全部发泄到可怜的林敬文头上。林敬文不认识她的同事,不知道所谓的小娟是否确有其人,但是从玉琴说话的语气中可以判断,她一定对那些长得比她漂亮或者穿得比她洋气的女人怀恨在心。林敬文知道她爱美爱虚荣,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本能在满足她了,如果妻子还不领情,还要继续和那些无聊的小资女人攀比下去,他真的会受不了的。 没办法,林敬文只能陪着笑脸向她说好话,顺便建议玉琴和他一起去餐馆里吃午饭。不料娇小姐气愤地说了一句:“不吃了,这口气我都已经吃饱了。”于是就急匆匆地独自往家里走去。林敬文紧随其后,好像害怕一件贵重的东西会不翼而飞似的,一步一步地跟着她的步伐往前走。“花了钱还不讨好,这个丈夫真难做啊!”他越想越纳闷,越纳闷就越和自己过不去。回到家里,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这种精神上的压力刺激着他,再坚强的男子汉也难以振作起来。他也不想吃饭了,像所有不爱逛街的男人陪女人逛街回来后那样,一头扑在床上。玉琴卸下那只手提包,把它砸向林敬文的胸脯,用一种很糟糕的口气跟他说: “从今以后,轮到我上晚班的时候,你不要来接我了。” “为什么?”林敬文发出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不为什么,叫你不要来接你就不要来接,我自己走路回来。” “今天你到底怎么啦?” “还问我怎么啦,要问问你自己到底怎么啦?”玉琴说道,“每次来接我都是骑着一辆破电瓶车,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不开心,你说我能开心得起来吗?别人的老公都是开着小汽车过来接她们的,那种喇叭一按,别提有多气派了。而你呢,你让我怎么在那帮女人面前抬起头做人?既然你那么疼我,就得为我想想呀!” 听明白了,一切都听明白了。玉琴不是把他当作心目中的爱人来疼爱,而是将他当作一棵“摇钱树”——满足她无限膨胀的虚荣心的摇钱树——来对待。此时林敬文的心里别提有多难过了,他想起了他的母亲,这个关心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从来没有一刻感到她为儿子的付出是徒劳的。可是现在母亲不在他身边,林敬文想,如果母亲能过来看他一眼该多好啊。即使不为别的,仅仅看他一眼,心情沮丧的林敬文也会感到无限的慰藉。 “玉琴,别嫌弃我,我已经为你做出过努力,我为你买了房子呀!”林敬文说道。 “那是应该的。我都已经嫁给你了,住你的房子又算得了什么呀?何况这还是二手房呢!” “玉琴,你不要忘记曾经告诉过我,即便我永远没能力为你买新房,即便你永远跟我父母住在一起,你也不会嫌弃的。这句话是你亲口对我说的,我绝对没有添油加醋。你知道吗,当时我听到这句话以后兴奋了很久很久,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敬文,你娶了郑玉琴做你的老婆,实在是个明智的选择,你一生的幸福就从这里起航了。’” 现在对她说这种话,玉琴已经没感觉了。如果林敬文还要啰啰嗦嗦地讲下去,只会引起妻子更大的反感。玉琴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等到快要上班的时候她独自摔门出去,临走时没忘记告诉林敬文一声:“晚上不要来接我。” 林敬文受宠若惊地从卧室里跑出来问道: “你说什么?” “叫你晚上不要来接我。” “还在生气啊?” “我跟你说真的,你别当成是开玩笑啊!” 她出去上班了,把一个安安静静的家留给林敬文。林敬文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得打开电视机消磨时间。电视上正在播放一则婚外恋的故事,文静漂亮的女主人公由于受不住初恋男友的多次诱惑,竟然在家里和忠实的丈夫吵起架来,并且以离婚威胁对方。丈夫已经发现了她出轨的苗头,但是他劝不了这位妻子,他没能力挽救即将破碎的婚姻。林敬文的愤怒情绪被电视里的女人所挑起,他看了没几个镜头,赶忙把电视关掉了。随后顺手抓起写字台上的一张报纸,津津有味地读起来。可是不巧的是,报纸上的情感专栏也是一则关于婚外恋的故事,女主人公委屈地向记者讲述她的情感历程:八年前,她经人介绍和现在的丈夫相恋并结婚,婚后忽然发现丈夫身上的缺点接二连三地出现;他不但不会赚钱,而且对她的消费和交际管得非常严格,在家里尽做些婆婆妈妈的小事情,是个思想很传统(保守)的男人。她开始感到了厌烦,一天天地疏远曾经相爱的男人。终于有一天,一位有男人气魄的绅士吸引了她的心,已婚少妇将她的全部感情都交托给他。随着交往的次数增多,她发现他是个有家有室的男人,而且他的儿子比她女儿还大几岁。顿时,想要离婚并嫁给绅士的想法在她脑海里土崩瓦解了,她的精神失落到最低点。交往还在继续,但却是那种秘密性的;他不允许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知道他有那么一回事情,而且也不能让他的同事和上司知道,以免损坏他的社会声誉。文章当中的女主人公非常痛苦,所以她跑到报社去向那里的记者倾诉,希望通过他们的文字得到市民的看法:在爱人和情人之间,到底谁才是值得她一生相守的? “纯粹在胡扯!”林敬文看完报纸后,一气愤把报纸揉成团扔到窗外的阳台上。“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啦,这些女人到底怎么啦?”然后他自问自答道,“作为女人,结了婚就应该老实本分地为家庭着想,做个老人和孩子眼中的贤妻良母。你看看那些女人,一个比一个风骚,一个比一个不道德,她们还是不是把丈夫放在眼里,把男人的尊严放在眼里?” 林敬文在床上躺下了,一直睡到傍晚时分才起床。然后他去一家快餐店吃点晚饭,就这样熬到了晚上九点多。每天到了这个时候,只要不加班,林敬文就会准时出现在玉琴工作的超市门口,在那里等着她下班然后骑电瓶车接她回家。但是今天晚上他没有行动,他被玉琴说了一大堆侮辱性的语言,内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玉琴说过了,别人的丈夫都是开着四个轮子的汽车过去接她们的,就他骑着电瓶车的寒酸样子,不被同事笑话了才怪呢!现在他买不起四个轮子的汽车,所以只能听话地待在家里,不用去人多拥挤的地方丢人现眼。 他估计十一点至十一点二十之间玉琴可能回到家里(她们是十点半下班的),结果等他痛苦地将时间熬到十一点多的时候,却发现妻子没有按时回家。怎么办呢,继续等下去呗,也许她不愿意打的士,甘愿步行回家;也许她下班后被同事纠缠住,硬要拉她和她们共同吃夜宵。这些因素都会导致她晚点到家,虽然甚是着急,可林敬文还是耐住性子等下去,他不想惹她的再次生气。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零点,就算郑玉琴这辈子是蜗牛投胎,她爬也应该爬回家了。林敬文的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什么不好的可能性都从他脑子里掠过去。会不会玉琴在路上遭遇了劫匪,她刚买了值钱的手提包,很难说劫匪不会盯住她。会不会在路上遇到了老朋友,然后又被老朋友拖去参加什么夜间的派对。玉琴的性子本来就很野,如果真有那么个机会,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哪怕再晚也行。对了,危及关头林敬文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媛媛——郑玉琴在以前的酒店工作时的同事兼朋友。他从通讯录上查到了媛媛的电话号码,然后鼓足勇气给她打过去。电话那头,是女孩子细声细气的声音,她说:“林敬文,算你还是个男子汉,终于知道往我家打电话了。告诉你,你的老婆在我家里哭了很久,她说晚上不回去了,如果你不愿接她的话,她从此以后就住在我家。”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去接她了?”林敬文大声地申辩道,“是她自己亲口对我说,要是买不起私家的小汽车,以后就不要去接她了。千真万确,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哈哈哈,你就真的乖乖地待在家里了?”对面的女孩子笑了起来,“也不会想想看她话里潜藏的意思?” “难道她是希望我过来接她?” “别问了,你过来便是了。” 林敬文还是骑着那辆电瓶车去接她,因为他开不起四个轮子的小汽车。当他到达媛媛家楼下的时候,发现早已经有一颗脑袋从明亮的窗口探出来看着他了,那人就是郑玉琴。林敬文按了一下车子的喇叭,继而又向着窗口挥挥手,接着他就看到那颗脑袋从窗口缩了回去。两分钟后,林敬文看到玉琴出现在他面前,她挥动着小拳头砸向他的胸脯,娇气地说道:“你还真有种,真的躲在家里不出来接我了?” “那……那还不是你……你自己……” “是我自己说的对吗?林敬文,你真是世界上最笨的男人,你连哄女人都不懂啊?你不知道我说的是气话吗?” “知道,当然知道。”林敬文说。 “知道了还不来接我?我就是想试试看,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地爱我?” 林敬文抓住她的手臂一把抱住了她,“玉琴,你才是真正的傻女人呢。我不爱你不疼你,会这么在乎你吗?” “知道爱就好,算你还有点良心。就是,以后在我头上不能那么吝啬了,我还真的不知道替你省钱吗?” “是的,亲爱的,我明白!” 。。。 第15章 沈慧仙 第十五章 对于林敬文的一生来说,沈慧仙是个不得不提及的女人。这个女人怎么样,每个男人都会对她有不同的看法,你说她普通也很普通,说她特别也很特别,就是那种心里的想法难以被人捉摸透彻的女人。如果把女人分成没有心计和有心计两种类型的话,慧仙无疑属于后者,这点她自己也不会否认。林敬文本来并不认识她,他是在一次偶然中遇到这个女人的,但是自从认识她之后,他的生活和命运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所以我在这里一定要提到沈慧仙,把她和林敬文之间的故事细细地讲出来。 由于林敬文目前在报社里身兼记者和责任编辑两职,所以经常会参加一些圈内圈外朋友们的重要聚会。那天傍晚临近下班时,曹主任热情洋溢地邀请林敬文去参加一个晚宴,他说:“小林啊,最近工作比较忙,好久没让你去大场面锻炼锻炼了,今天晚上就有这么个机会,你跟我一起去豪森大酒店吃饭,是我的一个朋友王处长请客的,你可以认识一下他。”林敬文问道:“这个王处长是什么单位的,是不是市政府里面的人物?”曹主任说:“王处长在新闻出版局工作,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这次是以个人的名义(朋友的身份)请我吃饭的,我当然要给他赏光啦!”林敬文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带我去合适不合适?”曹主任说:“小伙子啊,你真是多心了,我老曹做什么事情不是深思熟虑的?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干嘛过来邀请你呀?”林敬文也点头称道,顺便他又问了一句:“报社里还有其他人过去吗?”曹主任说:“人不多,我就带上我的司机,还有市场部的几个人,对了,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同事:黄朝文。你不用担心你遇上他会觉得有什么难堪,没关系的,大家都是同事嘛,不要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老是放在心上。”林敬文吃惊地叹道:“黄朝文也去啊?那我……那我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再和你去吧!”曹主任顿时不高兴了,他说:“小林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黄朝文长辈都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你倒好,时时刻刻记着他对你的怨恨。你越是这样记下去,怨恨越不会消除,反而会使你在工作上遇到的阻力越来越大。我这次将他请出来,就是希望通过聚会让你们两人消除隔阂,增加相互间的友谊和理解,为以后你们工作的顺利开展打下基础。记住我的话,即使不做朋友,我们也不能轻易和对方做敌人。”“好的,我明白了,曹主任!”林敬文看着老曹的眼睛,心里感到了一阵踏实。 在那次晚宴上,林敬文看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有男的有女的,有年纪比他大的,也有和他差不多岁数的。老曹坐在主宾位上,看来他确实是主人邀请的最为重要的宾客之一;林敬文由于是他的得力助手,因此破例坐在老曹的旁边——这个位子原本是留给他的司机坐的,现在司机同志只能往旁边坐了。林敬文发现,坐在他正对面的,是他最害怕见到的同事黄朝文,不知道老曹这样安排有何目的,是否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让两位曾经有过利害关系的同事从此变得愉快起来?坐在黄朝文身边的,就是和老曹正对面的是一个长得异常漂亮的女孩子,皮肤白皙、眉清目秀,而且她的眼睛时不时地闪烁着,好像在勾引哪个意志力薄弱的男人。林敬文从来没见过她,可以肯定的是女孩不是报社里的人,但他不知道黄朝文是否认识她,否则两人会坐得那么近。挨着他和黄朝文中间的,是几个市场部的员工,林敬文平时和他们接触不多,很多人只晓得名字却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他想他应该趁着这次晚宴的机会和同事们多喝喝酒,聊聊家常话,增进感情,以便以后的工作能多几个帮手,少几个冤家对头。最后他才注意到坐在主人位子上的王处长,此人看上去已经有五十多岁,或许也可能四十多岁吧,微微发福的身体和不对称的肚子,令人联想到他一定和啤酒或红酒有着什么联系。老曹正和他聊得开心,时不时地还伸手过去拍拍处长的肩膀,以显示他的热情。林敬文在老曹的招呼下和王处长握了握手,并且做了自我介绍;他文雅大方的谈吐引起了处长高度的赞扬,说老曹能够培养这样一位优秀的年轻人实在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在这里我没必要和读者朋友们绕圈子了,我觉得应该将那个隐秘的人物引出来,使得我们的故事能够尽快发展下去。那个坐在黄朝文身边的漂亮的女孩子就是我们本章所要介绍的沈慧仙。当然那个时候林敬文还不认识她,但是他注意到了她,不仅仅因为慧仙是个女孩子,还因为她是个异常漂亮的女孩子;不仅仅因为慧仙是个异常漂亮的女孩子,还因为她的长相和林敬文的爱人郑玉琴非常得像。具体像到什么程度,别人当然形容不出来,只有林敬文自己心里清楚。他在大学毕业后的那个晚上,在酒吧门口遇见郑玉琴时,那个女孩展现给他的也是一副漂亮的面容,只是当时的她有点忧伤和憔悴,失魂落魄得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而此时在聚会上看到的这个女孩子却不比当年的玉琴差任何一点。她穿着时尚、化妆得体、身材和个头也相当不错,比起他报社里的几位女同事来说,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林敬文时而看看对面美如仙女的慧仙,时而想想自己的妻子郑玉琴,心里的情绪一下子平静不下来。好长时间他都在默默地喝着杯中酒,没有主动和别人敬酒的意识。直到老曹点了他的名字,林敬文才从沉思默想中苏醒过来,知道现在他应该对那些领导有所表示了。 林敬文首先向王处长敬酒,这是表示他对主人尊重和礼貌的最好方式。王处长的酒杯里斟满了卡斯特系列的红酒,而林敬文的酒杯里只有象征性的啤酒,他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在敬酒时说道:“处长您随意点,我干完!”接着就一口喝干杯中之酒,结果等他抬起头一看,处长的杯子也老早就见底了,而且干得比他还爽快,不禁夸口称赞他的好酒量。接下去肯定轮到他的上司老曹了,老曹自然不用他开口,早就倒满一杯酒等在那里了。林敬文恭恭敬敬地弯腰与他碰酒杯,然后一口饮尽杯中酒。鉴于面子问题,市场部的同事也一个个地敬过去,并且在敬酒时当着他们的面说出了压在心里好久的话语:“我是社文部的林敬文,虽然我的岗位在工作时与你们部门接触不多,但是我想,既然缘分将我们安排在同一家报社里上班,我们就是同事,平时不管有多忙,都要记得多走动、多交流,只有这样大家的工作才能做得更好。” 林敬文的讲话引起了现场一片掌声,老曹发现,只有黄朝文没有对他的话表示赞同。他想这个时候正是应该他出马的时刻,他亲自端着酒杯走到黄朝文面前,以一位慈父的姿态诚恳地向他敬酒。黄朝文虽然对老曹也有一点怨恨,可是终究在这次聚会上放下了架子。和老曹敬完酒之后,黄朝文主动提出要和林敬文干杯,这让正在犹豫不决的林打心里感到欣悦。两人都是用满杯的啤酒对阵,干完啤酒后,黄朝文说道:“林敬文,来点红酒怎么样?不要跟我说不会喝,是男人的话就来一杯。”没等他拒绝,黄朝文就主动拿起一瓶卡斯特往林敬文的杯子里斟,加满后又加自己的杯子。林敬文推脱不掉,只好跟着他再喝一杯红酒。喝完后他还一个劲地说谢谢,因为敬酒的对象是黄朝文——他最害怕看到的报社同事之一。轮过这个冤家对头,林敬文想返回他的座位(另外几位是王处长的朋友或同事,林并不认识他们),没想到坐在黄朝文身边的那位女孩子自觉地站起来,以无限耐心、极度柔和的声音对林敬文说:“哥哥,要不咱们来一下吧。我虽然是个女孩(言下之意是她的酒量肯定没前几位绅士来得好),可是也不能滴酒不沾,破坏了宴会上的规矩啊!这样吧,你随意,能喝多少就喝多少;我把酒喝完。”接着一扬脖子,还没等林敬文注意过来,慧仙就把杯子里的酒水喝干了。林敬文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然后举着酒杯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宴会结束后,老曹看王处长已经喝得不行了,表示自己要去送一下老领导,所以叫林敬文打车先回去。林敬文看着红光满面的王处长,不知道他喝了几瓶卡斯特,只是心里觉得怪好笑的。一个身为国家干部的男人不以工作业绩论英雄,倒是以酒量的豪爽来引以为豪,真是让没有见过大世面的老百姓感到羞耻。可是转念一想,社会就是这样的,不管你是否看得下去,要生存得好就得强迫自己适应它。现在的林敬文只是报社里的一名记者,就有少数机会走进大酒店的包厢里享用美味大餐;以后等他做了主编或政府公务员,不是有更多的机会来到这些地方了吗?那时候的他可能就跟今天的王处长一样,把三百多块钱一瓶的卡斯特当成白开水喝,而且在喝得不省人事后还有司机送他回家。你说到了那一天,曾经有着正义感的林敬文还会再说什么呢,是去批判这种不合理的社会制度,还是反抗那些同流合污的官僚主义者呢?也许都不会了,他会跟着那群同志一起吃喝玩乐,把享乐主义当成人生的座右铭。 当林敬文走出豪森大酒店的大堂时,他感到有一只轻盈的手掌拍在他的后背上。转头一看,那个似乎陌生似乎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他突然眼睛一亮,这不是宴会上见到过的那个漂亮的女孩吗?此时她没有和黄朝文走在一起,却偏偏站在了他的身边。林敬文觉得很好奇,禁不住问她是不是在等黄朝文。然而女孩诧异地朝他笑了笑,说道:“林敬文,不认识我了吗,散会才几分钟,你的记性不会这么差吧?”林敬文说道:“哪里会忘记呀?我知道你是黄朝文的朋友,你叫什么慧仙是吧?”“对,我叫沈慧仙,幸亏你还记得我。我是黄朝文的一个朋友,平时我们的联系不是很多,今天我特地跟他过来一起吃饭,没想到能够认识那么多优秀的青年。你和你的同事还有你的上司曹主任都是非常棒的,我对你的印象尤其深啊!”“是吗,不会是因为黄朝文在你面前提起过我吧?”林敬文问道。“不是的。我已经说过,我们联系的次数不是很多,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提到他的工作和同事,同样我也不会在他面前提起我的工作和同事,我们都给了对方很充分的隐私权。恰恰相反,我是由于你的好酒量而记住你的。”听到女孩的一番夸奖,林敬文谦虚地笑了笑:“不会吧,我的酒量不算好啦,跟王处长比起来实在差远了。倒是你,一个女孩子能喝这么多酒,真是令我钦佩呀!你不曾知道,当我举着酒杯来到你面前向你敬酒时,你说的那句豪爽的话让我打心底感到敬佩,而你的实际行动更加证明了我的敬佩没有错。”慧仙自豪地说道:“这样说来,你对我的印象也是特别深喽!”“呵呵,那是当然的……”林敬文说完,就径直往门口走去,他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地离开沈慧仙了。 这时候沈慧仙却拦住了他的去路,她咄咄逼人的口气好像在指使林敬文把她的话听完。她继续说道:“林敬文,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你,是你的同事黄朝文派我向你转达的,你不能不听哦!”林敬文自问道:“他有消息要转告我,不会是什么坏消息吧?”“肯定不是,”慧仙说,“黄朝文需要我转达的是,他真诚地向你道歉。”“他向我道歉?没那个必要吧。难道是因为那件事情?不,应该我向他道歉才对,是我侵犯了他的利益,使得现在的他窝在市场部出不了成绩。应该我向他道歉才对。” “你就不要那么客气了。”慧仙微笑着对林敬文说,“以前他也从来没有对我讲起过单位里的事情。今天晚上就餐前夕,黄朝文忽然对我说起他和你之间发生的这件不愉快的事,内心深感痛苦。他说他是不愿意领导这样对他存着偏见,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得去好好面对。那段时间他老是觉得是你在暗中贿赂领导,才使得他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所以好长时间都对你心怀怨恨。自从看到了你的工作表现和同事们对你的高度评价后,他心里的想法也变了。他觉得一个人不仅仅需要文化和才能,更重要的还得要有一颗包容心。把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抛到身外去,认真执著地做好应该做的事情,这才是生存的良好心态。所以黄朝文想到了向你道歉,可又苦于没有那样的勇气,因此派我过来给你说好话。求你也能有一个宽广的胸怀,能够谅解他曾经对你产生的怨恨,以后像一对普通同事那样和睦地相处。” 林敬文怎么也没有想到,曾经被他伤害过的前辈黄朝文,不但没有把怨恨藏在心里,反而主动向他道歉,这让作为晚辈的他怎么能够接受?林敬文没有对沈慧仙的话存在过多的嫌疑,他相信了她所说的:黄朝文确实在真诚地向他忏悔。他的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愉悦,对漂亮女孩的感激之情也瞬间产生了。 “林敬文,如果愿意跟我交个朋友,请伸出你的右手。”话音刚落,沈慧仙主动地将自己的右手先向他伸出。 林敬文也敏捷地做出了回应,他的右手握住了慧仙的手掌,以给这位活泼的女孩一个明确的回答。“能和你交朋友是我前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能拒绝呢?” 沈慧仙呵呵笑道:“那好,咱们互相留个电话号码,到时候方便联系。” 林敬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随身携带的钢笔,在慧仙的手掌心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显然,这是他的电话号码,他要慧仙不但记在通讯录上,更要记在心里。女孩子也把她的号码告诉林敬文,所不同的是,她没有叫林将数字写在手掌心,而是递给他一张纸头,然后在纸上恭恭敬敬地写下她的联系方式。“快拿着,千万不要忘记给我来电话啊!”沈慧仙说得很大声,好像惟恐林敬文会听不见似的。 林敬文独自打车回家了。在这次宴会上,他最大的收获不是认识了王处长,而是结识了美女沈慧仙。在他看来,沈慧仙的漂亮一点不在郑玉琴之下,相反她比林认识的其他女人都要耐看。惟一不舒服的地方是慧仙和黄朝文的密切联系,听说两人曾经是以前工作时的同事,虽然分别有两三年了,但是情同手足的友谊还是不会一刀两断的。不用说,沈慧仙已经成为林敬文记忆中一个萦绕不散的影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有空闲,林敬文就会想起她的迷人身姿;尤其在报社里碰见黄朝文时,那种回忆的感觉会更加丰富,好像一幕电影剧照,活生生的镜头立马出现在眼前。 再发展下去,林敬文和沈慧仙的关系远没有好好先生想象的那么平淡,同样也没有一些庸俗的小市民想象的那般复杂。林敬文没有在婚姻生活里出轨,他没有找什么外遇,没有做对不起玉琴的任何事情。沈慧仙不是他的情人,尽管她竭尽全力地试图依附于他,用她的生命和情感嵌入到他的生活中去。可是林敬文没有接受她,他心里惟一爱的女人就是郑玉琴,他不能做那种丧尽天伦的事情。于是他们的故事少了那些一波三折的坎坷,林敬文在人生的舞台上站稳了非常关键的一步,这个抉择对他以后的道路都起了很明显的作用。他和沈慧仙之间不是没有故事,只是没有很肮脏、很龌龊的故事而已。他在平淡的日子里和沈慧仙约会,在忙碌的工作之余和沈慧仙约会;不过约会的内容很简单:去咖啡馆喝茶、去西餐厅品尝牛排套餐、去电影院观看爱情故事片。 他们的约会在秘密中进行了两次,林敬文知道玉琴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所以两次约会他都没有告诉她。他撒了一个谎,可这是善意的谎言,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忍心这样做的。他在心里一次次地提醒自己:“我和沈慧仙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我们决不能发生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我不能对不起郑玉琴,不能对不起这个家庭。”可是发誓归发誓,很多事情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做,人的意志力是有限度的,它不会无限膨胀,以至于能够抵挡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精神垃圾。林敬文是个有志青年,今天的他品行良好、思想上进,而且也活得好好的;但是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谁也无法保证。你可以将他对妻子的承诺、对朋友的承诺、对单位里同事们的承诺看成是语言游戏,当然也可以把它们当真,事后的结果会是怎样,只能看林导演是怎样“安排剧情”的了。 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两人在解放西路的一家咖啡馆喝水果茶。期间林敬文多次询问到沈慧仙的真实身份,都被对方幽默的语言推脱掉了。他说:“我看沈小姐一定是位很有才华的女人吧?就凭着你和黄朝文先生做过同事的关系,我想你在事业上肯定混得比我好吧?”沈慧仙笑道:“林先生这是哪里的话呀?你已经是全市乃至全省鼎鼎有名的大作家了,我再怎么厉害也不能与你并驾齐驱呀,你说这话明里是在夸奖我,暗中却是在讽刺我。不要嫌我多心哦,女人都会那么想的。”林敬文解释道:“我确实是在夸奖你,你硬要将它理解成讽刺我也没办法。这么跟你说吧,你的美丽外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的优雅谈吐和文明的举止使我的记忆更加不可消磨。所以沈小姐没必要那么谦虚。” 林敬文错误地估计了一步,他以为自己那么献媚的言辞说出去以后,再有官僚气质的领导也会对他开恩。但是女人和领导是有本质区别的,能感动领导的话语不一定能感动女人。林敬文就是这样,奉承了大半天后,却没有从慧仙口中得到一句有用的信息。他想知道这个女孩的真实身份和社会背景,至于和黄朝文的具体关系倒可以撇开不谈。然而他越想知道的信息慧仙越是不会马上告诉他,林敬文问她为什么,她说:“咱们现在这样相处,不管做朋友还是做其他关系,你都能够对我保持着一种崇拜和敬仰。如果我一旦告诉你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你也许会马上对我失去兴趣,继而冷落我,忘记我。我不希望自己得到这样的结局。”林敬文说:“那怎么会呢。真要冷落你的人,即使你永远保持着一种神秘感,他也照样会冷落你,因为他在乎的是那种瞬间的感觉。真的在乎你的人,他希望你永远不要隐藏自己,越真实越完美。你懂我的意思吗?”沈慧仙抓住了他话中的把柄,立刻反驳他:“这么说来,你是很在乎我喽?”林敬文苦笑着答道:“是在乎你。不过不是夫妻间的那种在乎,是朋友间的那种在乎。”慧仙说道:“朋友之间的在乎也好,我很满足。林敬文,暂且让我保持一次约会时的神秘感,等到下次见面时,我一定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你。你没必要去问黄朝文,他不了解我,只有我才了解我自己。” 到了第二次约会,两人还是在同一家咖啡馆,不过喝的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不再喝水果茶,而是直接喝咖啡了。这回是沈慧仙请客的,林敬文感到有点不习惯;他这人的思想比较保守,认为男女约会时让女方买单是很不礼貌的。但是慧仙执意要这么做,他也无法拒绝。沈慧仙为了调节气氛,对咖啡的色泽和味道谈论了大半天,看看林敬文无动于衷,她还故意说起咖啡的起源及其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历程,好像搞得自己是一位博物学家,专门研究西方文化在中国的延伸。林敬文认真而耐心地听她讲了很久,最后还是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比起咖啡和咖啡馆的历史,我更关心你的历史,”他说道。于是敏捷的沈慧仙知道现在她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向林敬文讲述她的情况。她明白这样做的重要性,一旦林敬文对她感兴趣了,许多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到时候,她在他的眼中不再是黄朝文的同事了,而是他的朋友,他最信任的知己之一。 沈慧仙说,她是个百万富豪家族的独生女,父亲经商母亲在事业单位挂职,家里的经济条件相当优越。父母都是场面上的人物,平时经常和一些有脸有面的官员和媒体人打交道,所以酷爱面子。为了这只假面具,他们以特别好的精力鼓励女儿学业有成,然后上一所有名气的大学,毕业后找一份有档次的工作,工作后找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父母动员她这样做的惟一目的是把家里的社会声誉一代代地传下去,以把这个显赫家族的根基稳固下来。这一切对于沈慧仙来说是很不公平的,从表面上说,她生活在物质优裕的幸福海洋里,从小到大没有吃过多少苦,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可是又有谁知道孤独伴随着她的半生,她的精神生活几乎是一片荒凉的沙漠,干枯而又乏味。慧仙上过大学,尽管不是父母指定的名牌大学,可是在省里也相当有名,走得进这扇大门也肯定是顶呱呱的人物。毕业后她在市信用联社工作,过着朝九晚五的规律性生活,每天数钱数到手发软,还是不能停下来歇息一番。她说自己宁愿舍弃一半的家产——这些家产或许还是被她继承的,也要换来更多更忠实的朋友——如果上天允许她这样做的话。可是现在的她没有朋友,或者说没有真心的朋友,那些虚情假意的女孩们不能算真正的朋友,她们暗中嫉妒她还来不及呢,说不上能在生活中帮助她一把。现在的她其实是很孤独的,只是出于面子问题,她在别人面前伪装得很坚强,好让周围的朋友觉得她真的生活得很幸福。 那次分别的时候,沈慧仙出人意外地说要开车送林敬文回去,这让他的心里感动不已,想拒绝却又拒绝不掉。坐在沈慧仙的车子里,林敬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舒服那是自然的,比普通的计时的士车还让人惬意,也许这是女人开车的缘故吧!除了舒服以外,还有一种感觉就是羡慕;羡慕什么呢,自然是因为沈慧仙的汽车。小小年纪的她就能开上这样高档次的私家车,不能不让林敬文感到钦佩和羡慕。不过他不能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也不能在她面前提及跟汽车有关的事情,一个男子汉在小女人面前装孙子,他以后还要挺着胸膛做人吗?林敬文坐在汽车里听着音乐,看着窗外夜色朦胧的街景,心里感慨万千。 “慧仙,你帮我送到胜利街路口就行了,我从那里走回去只要四分钟时间。” “为什么不能送到门口呢?让你少走几步路也好。” “不用了,社区里面路窄,车子不好进出。” “是怕被你老婆看到我们两个吧?” 这个聪明的女孩子居然看出了林敬文的心事,并且一语将它道破。林敬文看自己已经掩饰不住什么了,只好对她说实话,并且恳求她的理解。 “慧仙,你看你都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为什么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呢?”林敬文向她哀求道。 “好,我配合你,我把你送到路口还不行吗?” “好的,慧仙,你真是个懂事的女孩子。” “以后别老是称呼我女孩子了,我又不小了,年纪和你差不多。还有,别口口声声地在我面前提起你的老婆,我不爱听。” “为什么,没人得罪你吧?” 沈慧仙一手按掉了车厢里的音乐,极其激动地向林敬文喊道:“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吗?林敬文,我知道你是个有家庭的人,你有老婆,以后还会有孩子,你生活在幸福之中,当然不知道那些生活在孤独和幻想之中的单身人士的精神痛苦。而我,就是那群精神痛苦的人士中的一位,你如果老是在我面前提到你的家庭你的爱人,不是在打击我的自尊心吗,不是在往我的伤口上撒盐吗?你越是这样炫耀,我就会越觉得自卑,你懂吗?” “慧仙,你看你都说些什么呢?”林敬文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林敬文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吹牛,如果你觉得连我都会炫耀自己,那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不会自吹自擂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可能是……可能是我自己方面的缘故吧。”沈慧仙向他解释,“我已经陷入到那种孤独、自闭的境地,一听到别人说起恩爱的情侣生活,我就会觉得非常自卑。” “对不起,那我以后不提这些事便是了,还望你能多多谅解。” 林敬文说完,仔细地看着表盘,他发现汽车正在逐渐减速,原来是快要到达胜利街路口了。他想和沈慧仙来个告别,顺便说句感谢她的话。 “慧仙,其实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要长相有长相,要才能有才能。你不应该自卑,你应该自信点才对。喜欢你的男孩子肯定有一大群呢,只怕是你自己没有……” “打住,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沈慧仙拉住了他的话头,“林敬文,快要到目的地了。你是打算下车就走呢,还是留在车里再陪我一会儿?” 林敬文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所以他也直白地回答:“时间已经不早了,何况,何况下次还有机会。” “下次,下次就没有今晚这种感觉了。” “那你还需要我做什么?慧仙,我真的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林敬文一想起家里的玉琴,心里就焦急起来。 “先安静会,等我停下车子再说。” 林敬文清楚地看到,汽车冲上胜利街路口的人行道上,然后缓缓地停了下来。天色已经很黑,几盏路灯吃力地闪着微弱的光,把人行道附近的小范围路面给照亮。“谢谢你,沈慧仙。下次你带一个男孩子出来,我请你们吃牛排。”林敬文说完这话,就想告别她独自离开。 “林敬文,你等等,这么想离开我啊?” “没那个意思,你想对我说什么?” “你妻子是不是在家里等着你了?” “应该是吧,可能已经睡觉了。” “那她同意你一个人出来和我约会?” “她还不知道呢,我没告诉她。” “你这么晚回去,她会不会审讯你呢?” “不会的,我们两人是彼此信任对方的。” “这么说来,你信任她超过任何一个女人?” “那是肯定的。” “她长得漂亮吗?” “非常漂亮。” “比我还漂亮吗?” “慧仙,你这是怎么了?你之前刚跟我说过,不许我在你面前老是提到我的妻子。现在你倒好,每一个问的问题都与她有关,你这不是口是心非吗?” “我问你你必须回答。我现在不嫉妒她的幸福了,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关系如何?” “我们的关系不错啊!她的文化程度没你高,但是人很实在,长得也漂亮,对我也很好。这最后一点是让我感到最满意的,而她的长相也是令我感到很骄傲的。” “她的家庭成分肯定不是特别好吧?” 林敬文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瞎蒙的。我想如果她样样都比你强的话,应该不会看上你的。” “你能肯定婚姻是这样子的吗?” “基本上能确定。”沈慧仙答道。 “哦,你真聪明,她的家庭确实比不上你,甚至连普通的工人家庭也比不上。她是一个孤儿。” “哦,不好意思,我伤到她的自尊心了。” “不会的,我的很多朋友都知道我妻子的情况,她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并说只要我爱她就好了。” “真是一个知足型的女人。那你爱她吗?” “当然,不爱她还和她结婚?” “那你爱我吗?” 林敬文慌乱地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沈慧仙,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快说话呀!”沈慧仙急着催促他。 “这种问题我不能回答,慧仙,我知道你人品很好,可是有些事情不能开玩笑的。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 林敬文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一倍。 “好吧,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能强迫你,我知道你的心里肯定没有我。至始至终,一个好男人只会爱他的妻子,而不会再爱别的女人。只是,林敬文,你总该感谢我吧,哪怕一点点也好。”沈慧仙趴在驾驶座上说着,她委屈得快要哭了。 “下回请你吃牛排汉堡,我答应你的。” “我不要你物质上的感谢,我要你精神方面的感谢。精神方面的,你懂吗?” “要我说那句话?真的不行的。” 林敬文有点失去耐心了,他想直接推开车门一走了之,可是又做不出手。毕竟他和沈慧仙还存在着友情,而且沈又是黄朝文的朋友,得罪了她,他以后的工作会更加困难。 “我不要你说爱我,我不喜欢别人口是心非。” “那你要我做什么来感激你呢?” “吻我!” “什么?”林敬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听清楚吗?吻——我——” “慧仙,不要这样子,干嘛要为难哥哥呢?”林敬文急中生智地说,“这样吧,我抱你一下总可以了吧?要知道,除了我老婆外,我还没有抱过任何女人呢!” “可以,只要你真心想抱我就行。” 林敬文伸出手臂,用力向前拉住了沈慧仙的身躯。慧仙非常配合地投入他的怀抱,他紧紧地搂住她的腰身,试着想象她就是郑玉琴,以使某些禁锢他思维的不道德力量从头脑中排除。慧仙很知足地躺在他的怀里,她希望这个时间越长越好,最好超过他拥抱郑玉琴的时间。忽然,在林敬文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疾手快的慧仙亲了他一下。只是短暂的一秒钟,林敬文却感到了背叛爱人的力量,可是他又身不由己。当他努力推开沈慧仙的搂抱时,却发现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原来的他是多么诚实多么保守,而现在呢,在女人□□的驱使下变得多么肮脏多么堕落。林敬文啊林敬文,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非得将命运交给女人来驱使? 林敬文回到家里,发现电视机的屏幕还亮着,而玉琴却歪着身子躺倒在床上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握着电视遥控器。可以想象,她是在等待林敬文归来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睡着的,当她醒着的时候,肯定已经非常疲惫了。幸亏林敬文还有一点点良心,体察到妻子对他的那么一点爱。在平淡乏味的家庭生活中,这种感情显得弥足珍贵。他没有叫醒玉琴,而是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屏幕;接着自己也上床睡了。他挪动了一下玉琴的身体,把她塞进被窝里,然后做出非常安详的动作,让自己轻轻松松地进入睡眠。他不去多想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要没做亏心事,晚上就一定不会有恶梦。他对得起郑玉琴,因为他在她身上灌注了爱情;他也对得起沈慧仙,因为他用实际行动送给她精神上的礼物。“在这个世界上,我林敬文不欠别人任何东西。”他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他和沈慧仙的第三次约会,就没有前两次那么简单了。按照林敬文的承诺,他必须带慧仙去西餐厅吃牛排,而且他确实也那么做了。只是慧仙没有带任何男孩子,她是独自前往的,这让林敬文有点失望。与以往两次不同的是,这次约会安排在星期日的下午,地点是市区中心繁华地带的一家独立西餐厅。沈慧仙还是开着她那辆气派的小轿车过来,一到餐厅,她就问起林敬文上次回家后的事情。她问林,他的妻子是否知道了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约会,还有他是怎样隐瞒这一切的。林敬文说,他的妻子很信任他,丝毫不会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而且他也只是将她(指沈慧仙)看成一个普通朋友,不会与她做什么越轨的事情。 “我这次和你见面,是有重要事情和你谈的。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让你的事业再上一个新的台阶。”沈慧仙机灵地引出了她的话题,试图引起林敬文的注意。 林敬文不曾想到,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女孩有能力帮助他的事业发展,不禁觉得好笑。他问慧仙道:“你不会跟我开玩笑吧?除了父母有钱以外,你能帮得上我什么忙啊?”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写小说的?” “是呀,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的了解不少呀!” “呵呵,那倒是真的。”林敬文接着问道,“这么说来,你看过我写的那本小说啦?” “是的,前段时间刚刚看过,好像叫什么‘影子’吧?” “是的,《奔跑的影子》。”他自己补充道。 “对,《奔跑的影子》,我想起来了。小说写得不错,故事情节编织得很好,而且人物的感情非常真实,读起来就仿佛在经历自己身边的故事一样。”沈慧仙对林敬文大力赞赏。 林敬文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他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他的作品能够以这样一种虔诚的态度被读者阅读、认可,无疑,这种感动是非常真实的。在那一瞬间他觉得沈慧仙就是自己的知音,和她交谈比与其他任何人交谈都来得愉快。 “最近你在写什么东西?” 沈慧仙不问还可以,经她这么一问,林敬文自己也突然醒悟过来。是啊,这段时间他在写什么东西呢,是小说、散文还是诗歌?好像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目标,没有写出过比较有意义的文章。在小说处女作《奔跑的影子》出版成功后,林敬文原本打算写另外一部长篇小说,可是这个计划后来又被他废除了。也许结婚后的幸福日子还没有品尝完,也许《都市新闻》的高收入工作不会让他面临经济问题,所以他的宏伟计划迟迟没有付诸行动。说得具体些,近段时间他就是在写几篇散文或小品文,跟报纸副刊所要求的那些“豆腐干”差不多长短的文字。质量肯定也不高,完全没有那部小说写得精彩。偶尔也可以赚点外快,几个不称职的编辑寄给他的稿费,林敬文的虚荣心在短时间里又可以得到满足。在报社里,同事们称他为“大作家”,在自由写作的年轻人中,大家又叫他“大记者”,以此突显林的双重身份。但是,在傲慢与虚荣支撑的背后,林敬文的创作才能却在渐渐地退化,他很难再进入那种提笔即来千把字的高水准状态。 “最近我没有什么大目标,只是写点很零碎的文字。” “这样怎么行呢?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你很快会被你的读者所遗忘的。要别人记住你,就必须不断地推出新的作品。” “最近人很疲乏、思维混乱,写不出好东西。” “所以我这次和你见面,就是为了能帮帮你呀!” “帮助我?你怎么帮啊?”林敬文疑惑地问道。 沈慧仙狡黠地笑道:“林敬文,俗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你怎么就不会开动一下脑筋呢?你目前在报社里的工作恰好给你的写作提供了很好的条件。你是负责副刊的文学版面的吧,你想想看,办公室电脑里一天到晚有多少稿子飞进你的邮箱?那些稿子里面,虽然有文笔较差的,有写得不成功的,有矫揉造作的,可是也不能排除会出现比较优秀的作品啊?你何不从那些‘白白地送上门’的优秀作品里选取你看好的文章,然后再将它们做一些必要的修改、删除,这样不就成了一篇新的文章了吗?你若要拿去出版的话,只需署上你的名字就可以了。至于那篇倒霉的原作,你无须理睬它,纯粹把它当作一个垃圾文件删除便是了。用这样的方法去出书,效率可是一流的。你没必要担心被原作者举报,因为即使他看到了你的书,里面的内容也已经被改动过了,他不能根据那些相似的文字诬陷你就是抄袭他作品的人。” 经沈慧仙这么一说,林敬文顿时豁然开朗,一条新的生财之道铺展在他的眼前。是呀,自己何不凭着手头的权力,将那些无名作者写的即将被删进垃圾箱的文章作一番改动呢?要知道,仅仅靠他们的这点天赋和努力,如果没有幸运女神降临,他们的作品永远也不可能走进新华书店的柜台上。他林敬文如果不出名的话,仅仅靠这些长篇小说也是不能填饱肚子的。幸运的是他出名了,他的名字就是一张出版商认可的活商标,只要把这张商标贴在任何一部书的封面上,这部书都会获得畅销。 “慧仙,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的?难道是网络小说看多了?为那些作者的倒霉作品感到担忧?” “我很少看网络小说,只是我的脑子善于往歪门邪道上想。” “这样做可是要冒风险的。”林敬文说。 “随便做哪一行都要冒风险,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地干什么?告诉你,为了自己的爱人都要多赚一些钱,让她生活得更幸福。做男人可以没有长相,可以没有才能,但是千万不能没有资本。” 沈慧仙的一句话,让林敬文沉默了很长时间;虽然她的说法有片面性,但是也不是没有道理。才华算什么,技术算什么,终究要转变为物质条件才能实现其价值,否则它只是一滩死水,永远也奔腾不起来。年轻人啊,在欲望和利益的驱使下,他总会昧着良心去做一些事情的。 “慧仙,我觉得你的话也挺现实的,不过要我按着你的方式去走捷径,还望你能够替我多多保密。还有,如果你手头有好的稿子可以通过电邮发给我,我会根据实际情况来做决定的。” “好的,既然咱们是朋友,我就应该替你出力。” “好,一言为定!需要我怎么感谢你?” “你的下一本书成功后,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林敬文伸出右手,与沈慧仙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好像一对兄妹那样由于达成一项协议而倍感自豪。这个功成名就的年轻人,正在走出人生中危险的一步。 。。。 第16章 危险的旅程 第十六章 十一月中旬,一封特殊的家信飞到了郑玉琴手中,从此这个小家庭的命运将面临着巨大的考验。信是从市第五监狱寄来的,信封上只有收件人“郑玉琴亲启”的字样,没有寄信人的署名。郑玉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件,也许是某个失踪了很久的人给她写来的信。现在除了林敬文及其家人以外,玉琴没有其他的亲戚和朋友,就算是以前的同事媛媛,也没必要通过写信来和她联系。她没有立刻拆开这封信,而是把它保存在抽屉里,等到晚上比较安静的时候,再去认真读它。 这封信果然是一位曾经和她生命有着密切联系的男人写来的,直到晚上拆开信封的时候,玉琴才发现了这个秘密。在那些小心翼翼写成的既潦草又害羞的文字里,她看不出一点成熟和自信,有的只是需要人援助时的那种无奈之情。信的内容是这样写的: “玉琴,我最亲爱的女孩儿,我生命里不能忘怀的天使,见信好!我是刘建辉,不知道你听到这个名字时是怎样的心情,开心、沮丧、还是无比仇恨?我情愿你选择最后一种,因为那是最真实而且也是我最能够接受的。但是在你仇恨的同时,也希望你相信:这封信是刘建辉亲笔写给你的,决没有别人代劳。信里面的字迹模糊而潦草,正像我这种不拘一格、懒懒散散的德性。不管你现在多么忙碌,或者所在的地方有多么不方便,都恳请你能够把信看完。我想对你说的话全在这些文字里,希望你能够原谅我的过失。 “玉琴,我的宝贝儿!哦,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再也不能以这种口吻称呼你了,因为我做了伤害你的事情,背叛了你对我忠贞和执迷不悟的爱情。我只能以朋友或哥哥的身份来称呼你,希望你见谅。玉琴妹妹,哥哥现在正在监狱里,他犯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法律不能包容他。还是先跟你谈谈我离开你之后的那段生活,可能你已经不感兴趣了,但是还是恳求你能够把它看完,以给我痛苦的灵魂来一次祈祷。啊,生活中还是有许多故事值得说说的,虽然某些人比较卑劣,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可是他们的灵魂仍旧需要被人解剖、挖掘。玉琴,对不起!在你陷入我们的热恋中时,我的心已经被另外一个女人所纠缠。对,她是个女人,和你的年纪不一样,她整整比我大出十二岁,我在认识她时就知道了这一点。她是个寡妇,前夫生前从事家电批发零售行业,积累了大量财富。后来前夫患病身亡,留给她一笔财产和一个七岁的女儿。她的女儿乖巧懂事,可是却不喜欢我,甚至在她的眼中我就是一条恶狼,随时随地她都会用敌视的目光看着我,这种不友好的表情令我难堪。 “玉琴,在你的眼中,我已经失踪了,或许已经死了。是的,如果你真的能这样诅咒我,我反而会觉得舒坦些。说再多的对不起也不能赎清我的罪过,只怪当初的自己不懂得珍惜。你对我好,把我当作一生的依靠来宠爱,在我失业和不赚钱维持生计的日子里,你都站起来充当了一个男人的角色。那时候,最应该惭愧的人其实就是我。而我呢,却将这种恩赐看得很轻很普通,好像全世界遍地都是,不用我付出就可以伸手即来似的。后来我和那位姓金的女人(你只需知道她的姓氏就可以了,不必知道她的全名)也没发生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因为我觉得自己没必要委身于她,她长得没有你漂亮,更谈不上有什么风韵,所以我不爱她。你可能会问,刘建辉为什么要舍弃一个曾经爱过的女孩,而跟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大女人在一起呢?答案其实也很简单,为了钱呗,为了趁年轻过上我最渴望的生活。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想通过一些手段骗取她的财产,而在背后继续和你在一起,但是后来发现这点小聪明是行不通的。金小姐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痴情却不迟钝,灵活程度远远超过我。要不然,她怎么能在丈夫临死前将所有的财产都争取到自己名下?想想这也不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我之所以会在她面前栽跟头,不怨别人,怪我自己。 “我至今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寡妇做过什么工作,也不能确定她向我讲述的她丈夫经商的事情是否属实。反正我只知道她很有钱,她家住的那套别墅比周围人都漂亮许多,而且很多邻居都羡慕她,他们在背地里说着‘这个女人的命真好’之类的闲话。金小姐在她丈夫去世三个月后就处了情人,此后她们一直同居却没有结婚。我算不上她的什么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当然更不是情人了。我只是为了享受生活才向她投怀送抱的,这一点,玉琴,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在我的心里,爱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两个月前我染上了赌瘾,是那种赌注很大的赌博,近似于玩命。我和一群疯狂得不顾生死的男人堆积在一起,对着无聊透顶的骰子研究来研究去,最后把口袋里的钞票白白地往外面送。到底送到哪个玩家手里,连我自己也弄糊涂了。总听得一天到晚不断地有人在叫喊,有人像要自杀似的满地打滚,有人为了取回债务特地带了一把刀子,准备到关键时候出手。我曾经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以往遇到这样的场面老早就逃之夭夭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为了一只骰子和几张纸牌,我竟然连性命都不顾了,整天和那群无理之徒待在一起,呼吸着他们身上的肮脏气味,聆听着比嚎叫还难听的声音。渐渐地,我口袋里的钱在减少,一天、两天、三天……我的钱在减少。我用自己从女人那里骗来的钱去喂养一群肮脏的男人和一个比他们更肮脏的赌场老板,那时我是真的麻木了。只要还有一点理智,估计这个爱面子的年轻人都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可能那时候我是糊涂过头了,真的,我一定是糊涂过头了。 “知道我的情况后,寡妇和我断绝了关系,她恶狠狠地对我说:‘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你输得起钱,我养不起你。’既然如此,我干嘛还要去纠缠她呢?何况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她,她的一句话更加切断了我想要和她联系的决心。当时我想过回来找你,但是没有勇气,我都这样绝情地离开你了,还有脸回来找你吗?于是我独自出去游荡,像那些游手好闲的青年一样,整天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做些不受群众欢迎的事。那时我的赌瘾还没有戒掉,而手头又没有什么钱,那种感觉就仿佛一个饥民饿着肚子看别人吃饭,心里恨不得去把别人的美食抢过来。我就是怀着这种想法走上犯罪道路的。我去大街上抢劫了,和我的一个兄弟老周,当我们策划好一个方案后,马上联合起来行动了。老周骑着他的那辆破旧摩托车,载着强壮的我在一些偏僻的小路或胡同里飞速行驶。当摩托车靠近目标人物时,老周会自觉地减慢速度,然后等着我出手行动。就这样我们配合得非常巧妙,第一次成功了,第二次又成功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都是成功的,虽然抢劫来的钞票数额有大有小,不过我们始终没有栽倒过。有种时候,我仿佛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男人,甚至比寡妇的前夫还更有能力。但是,古话说得好,夜路走多了,总会碰见鬼的。终于有一天,我和老周两人双双套进了警察的法网,我们进了派出所。事发当天我的父母还不知道,他们甚至不晓得我在赌场里欠债了,不晓得我在外面干坏事,母亲还问我那些人为什么把我抓进派出所。我真的好想哭,我对不起父母亲,更对不起自己的前程。可是后来才知道,一切都晚了,我这回进去,不是隔一天就能出来的。我被法院判了两年,老周被判了三年;后来由于在监狱里表现较好,我们同时被减轻了半年刑期。这样,我只要服刑一年零六个月就可以出狱了。现在,一年多时间已经过去,还有四个月或五个月的时间,我就要成功地从监狱里出来了。 “玉琴,我的宝贝儿,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应该还记着我吧!这样就好,如果你有假期(没有假期周末也可以),请过来看看我,看看曾经爱过你并且还将继续爱你的刘建辉——他一定很憔悴,可是对待朋友的感情还是丝毫没有减弱。过来吧,我的小玉琴!我在期待你,我在等着你,我在召唤你…… 爱你的男人 刘建辉 十四日凌晨于第五监狱” 玉琴读完这封信,平静的心绪又荡漾起了波澜。刘建辉,这个曾经背叛她感情的、被她认为失踪的男人怎么会以这种神秘的方式浮现在她眼前。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啊,在她和林敬文结婚之后,在她认为自己过得平淡而幸福的时候,刘建辉如同一阵春风刮进了玉琴的情感世界,让她的良心在天平秤上摇晃不已。 “我还恨他吗,我应该恨他吗?”玉琴不禁在心里问自己,“不恨,为什么要恨他呢?当初可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喜欢他的,现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即使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也不能恨他。”玉琴偷偷地藏好了这封信,她把它锁进了自己单独的抽屉里。这只抽屉林敬文没有钥匙,只有在这里她才能保存着一点自己的隐私,其他地方万万不可以。 在玉琴看信的时间里,林敬文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他喝了半个多小时,把茶水从高浓度的喝成了低浓度的,结果还觉得没有过瘾。但是他不再继续泡水了,因为时间太晚,再坐下去人会感到疲乏的。他轻轻地推动房门,发现推不进去,房门被锁住了。他敲敲门,玉琴打开房门,此时的她正好将抽屉的钥匙拔下来,这一切好像都是被导演安排好似的,做得没有一丝缝隙可寻。郑玉琴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尽量将激动和后悔压下去,以避免被林敬文察觉到。而当林敬文抬头看到她时,她却故意将脸颊转过一个角度,使自己的侧面向着他。幸亏林敬文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他看了看关着的电视,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也不看看电视?” 玉琴眼疾手快地指着一叠报纸说: “哦,电视不好看,我在看会儿报纸。” 没有什么风波在这间房子里浮动,玉琴和林敬文还是像往常一样生活,只是安静的时候她开始想念刘建辉,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形象又隐约占据了她的思维空间。躺在林敬文的身边玉琴在想着刘建辉,“他居然还想着我,还会大胆地给我写信?这个该死的负心汉。可是他的聪明还是保留着,他知道往我工作的单位里寄信,而不是托人直接塞进我家的门缝里——那样可就糟了。” “刘建辉,好样的,他居然好意思给我写信,他不知道我为他伤透心了吗,不知道我因为绝望而被迫嫁给林敬文吗?这一年来平平淡淡的日子,他肯定是没有替我着想过。”郑玉琴在心里想道,她的思绪飘到了往昔的浪漫日子里。“可惜的是,他进了监狱,怎么说也是上帝替我玉琴在报复他吧?他的良心黑透了,所以上帝才会看不下去,故意让他走上邪路,把他推进监狱的大门。可是他终归要出狱的,再过四个月,刘建辉就要重新走上社会。经过监狱里的劳动改造,他身上的坏品质和坏习惯一定改掉不少了吧,否则就是监狱看守的工作失职,而不是他的错。等他走出监狱后,他一定会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努力地对待一份爱情。我能保证他会这样做的。”玉琴这样想着,脸上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我一定要去第五监狱看他。” 玉琴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出乎大家的预料。只是她得在林敬文面前保守住这个秘密,她的任何行为举止都不能轻易被家里人识破。等到下一个休息日,郑玉琴打扮得体,然后提着她的手提包,在街上拦下一辆的士车往第五监狱方向跑。 她半辈子还没去过那种地方呢,可是为了看刘建辉,她还是过去了。汽车在一处偏僻的地方停下来,那里的天空是阴暗的,就像所有探访者的心情一样,没有一个会充满阳光。郑玉琴感到自己不知不觉被工作人员带进了监狱,在探访室里,她见到了“失踪一年多”的刘建辉。此时的他已不像恋爱时那般清纯、干净,而是变得肮脏、邋遢,除了剃着光头外,胡子也留得很长,仿佛一个街头艺术家。 “你好,建辉!” “你好,玉琴!” 两人的交谈就在简短的称呼中开始,郑玉琴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她想了又想,每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 “好久不见,一年多没联系,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呢?” “现在知道了吧?我信里都写着呢!” “知道了。想不到你这么粗犷的男人还会写信呢,而且写得那么细腻、那么动情。” “因为我是用心灵写成的,我在用真实的内心和你对话。” “我读过了,读了两遍。” “我对不起你,郑玉琴!” “干嘛老是重复这句话?信里已经写了。” “写了归写了,我要当面向你道歉。” “说点实在的东西吧。” “我被几个游手好闲的朋友带坏了,他们教我赌博、教我玩女人、教我上街抢劫,我的前程都是被他们毁掉的。可是这能怪谁呀,只能怪我自己。” “刘建辉,你不懂得珍惜。你要知道,你的家境比我好一百倍。你有爹有娘,而我完全是个孤儿哪!”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是个孤儿,没人管你没人照顾你,你就更加完蛋了。”玉琴的这句话也说得重了。 刘建辉低下了头,他没有勇气去直视她的目光。 “玉琴,我变了,你也变了。” “我变了?我哪里变了?” “变得不像我的妹妹,而像我的姐姐了。” “哦,那是因为生活变了,所以我才会变。” “生活变了?由于我的缘故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玉琴,这一年来你都经历了什么?” “我嫁人了。” “嫁人了?嫁给谁?” “反正不是嫁给你。” “我知道,能告诉我嫁给谁吗?” “林敬文,我的前男友。” “哦,还是蛮不错的。” “是我不错还是他不错?” “你们两人都不错。” “建辉,把头抬起来,我要看看你的眼睛。” 刘建辉抬起了头,可是他的眼神黯淡无光。 玉琴说:“我看你在撒谎。”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确实都不错嘛!” “难道你忍心看到这样的结果?” “不忍心又能怎样?”刘建辉答道,“我又不能改变它。你说的话有道理,我的条件比你优越,是我自己不懂得珍惜,失去了美好的东西,走到现在这一步才开始后悔,晚了。” “现在后悔不晚,你还年轻呢!” “但是有很多东西我已经得不到了。” “什么东西?” “爱情,我不能和我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了。” 玉琴的心脏砰砰直跳,刘的这句话不正是在暗示她吗?她该怎么办,是委婉地拒绝还是直截了当地接受? “我问你,你爱过的那个女孩真的就那么完美吗?” “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的。”他说。 “你就不怕她对你怀恨在心吗?” “不怕,真的会恨我,我倒是很舒坦。” “那你觉得她还会爱你吗?” “不会了。因为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 “如果她还爱你呢?” “我不希望出现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能再去伤害另外一个男人。” “傻瓜,爱你又不等于就要嫁给你,爱是心里面的感觉。” “我还是不希望会那样。” “那好,我答应你,放弃爱你的权利。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好好表现,争取尽早出狱。” 刘建辉点点头:“再过四个月,我就能出来了。” “出狱之后,你不要再走到那条老路上去。” “你怕我去找那个寡妇吗?”刘建辉说,“放心吧,我不会去找她的,永远不会,我讨厌看到她。” “也请你不要再去赌场了。” “哦,你是指那个?不会的,我……我不会再去了,这该死的东西毁了我的前程……”他说得犹犹豫豫。 “那就好,你有这个决心就好。” 探访时间快到了,郑玉琴伸出右手,想趁最后一分钟和刘建辉来次接触。可是刘建辉把握机会说出了这次见面的主题,谁也没料到他会在最后几分钟说出最关键的内容。 “玉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说吧!” “怕你不答应。说实话,挺为难你的。” “你先说出来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难倒我?” “我需要向你借点钱。” “借钱?……” “是这么回事,我慢慢跟你说。”刘建辉说道,“我在去年入狱之前,曾经在赌场里大赌出手,什么样的棋牌麻将都沾染过,没有一天不在里面呆上十个小时的。待得时间久了,接触到的人也多,见识到的事情也不少,很多事情就像肮脏、恶心的蠕虫爬上身体一样,甩也甩不掉。有一次,我在赌场里和一群恶棍打了一个通宵的牌,到第二天早上,已经输了六千块钱。可是我誓不罢休,相信自己一定会东山再起、打败这些人的,于是到了晚上又接着开始。牌局一点未变,玩家还是那么几个,我的好风头却一去不返了。那天晚上又是连续的输钱,一边输一边还有人在旁边记账,黑色的数字在逐渐增大,我却毫不理会。连续三天三夜,我一共输掉了两万八千块钱,可见那样的赌博有多么危险。现场就有人拉住我的手威胁我道,‘姓刘的,我看你怎么还清这笔债?要是还不清,我手下自然有人会来收拾你。’那时盲目的我还没有感到事态的紧急,仍旧不慌不忙地对他们说:‘不就是输点钱嘛,我下次赢回来就是了。’现在想想觉得非常好笑,但是那时候我确实是这么告诉他们的。其中有一个长着小胡子的男青年再次威胁我说:‘还钱是有期限的,我们不会给你一辈子的时间让你还。’我问他:‘多长的期限?’他说:‘看在我们熟门熟路的份上,我最多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是别人,可能两个月到底了。但是如果在三个月之后你还是还不出这笔钱,兄弟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追问他一句:‘你能把我怎么样?’他毫不客气地说,‘我立即剁了你的两只手。’” “那伙人真的就是这么威胁你的?”玉琴问道。 “是的,他们不但会说,而且肯定还会这样做啊。” “那后来怎么样啦?” “后来为了偿还债务,我就和我在赌场里认识的朋友老周出去抢劫了。他负责骑摩托车,我负责坐在车后座上伸手夺路人的包。我们配合得很好,在成功地完成了几次‘伟大的行动’后,我尝到了甜头,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在我们对金钱的欲望更加强烈的时候,一次抢劫的失手让我和老周同时进了监狱的大门。我后悔不迭,但是后来我才知道,是那次进了监狱的巧合挽救了我,是那扇炮弹都轰不进的铁门挽救了我。否则,我只能像小胡子所说的那样,立刻被他们剁了手脚。” “看来被关进监狱还不是你最差的退路。” “是的,现在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么,你担心的是出狱以后?” “是,我出狱后小胡子肯定会找上门来的,他会强迫我还钱,还会以武力相威胁。如果拿不出钱,我是没有退路的。” “时间过了一年多了,他肯定忘记了吧?” “不可能,他不会忘记,他不会忘记的。” 探访时间到了,工作人员将刘建辉重新带进了监狱。在他转身离去的一瞬间,他听到了郑玉琴声嘶力竭的喊叫: “刘建辉,你挺住,我会帮你的。” “玉琴,我等你的好消息。” 郑玉琴回到家里,发现客厅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丈夫肯定没回家。她一个人懒得做饭,于是到楼下的快餐店里随便吃了几个菜。吃完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散步,也不去抱着电视机欣赏精彩的电视剧,而是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写一些东西。她把一些杂乱无章的东西写在笔记本上,对别人来说,这肯定是一种秘密。然后她去卫生间冲了一个澡,洗完后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静静等待着林敬文的归来。她的心情很沉重,结婚以来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晚这样令她终生难忘。 林敬文回家了,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玉琴猜想他肯定又是加班了。她没有和他打招呼,也没有说什么话,她自己的心情都相当沉闷,那些开心的话题已经不习惯从她的嘴里冒出来了。尽管工作了一天身心疲乏,林敬文还是以一种积极的心态面对家里的妻子和他的生活。可是他发现玉琴有点力不从心,他和她说话、交谈,她都是应付性地发出“嗯、啊、呀”几个字,或者就是更简单地点头。林敬文的心情有些阴郁了,他想尽量表现得兴奋一点、热情一点,给生活披上五彩的丝带,然而却发现没有人配合他的行动。他的热情几乎枯萎了,当他走进卧室时,玉琴看到他的脑袋都是耷拉着,仿佛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她没有跟着走进去,还是独自坐在沙发上沉思默想,保持着前几天晚上那种闷闷不乐的姿态。 忽然,玉琴听到从卧室里传来一声响亮的玻璃破碎声,好像是什么灯具从天花板砸到地板上一样,她赶紧起身冲进了卧室。她看到一只镀金瓷茶杯五马分尸似的躺在地板上,杯身碎成了好几块,而另一只茶杯还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玉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蹲下身拾起地板上的茶杯碎片,疑惑地问林敬文: “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她发现林敬文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脸,而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认识他以来都没有看到过的。 “你还问我怎么了?我要问你怎么了。” “我没干嘛,我好好的。我知道你今天加班累了,所以吃完饭就一直守在家里等你。”玉琴向他解释道。 “你人在家里,可你的心谁知道在哪里呢?” “你这话怎么讲的?” “从三天前开始,你的脸色就一直是这样,从来没有好看过。我想试着和你说些开心的事情,试着调动起你的热情,可是都不能如愿。我就是想不通,有什么痛苦的事情逼着你整天愁眉苦脸的,有什么压抑的东西让你整个人一蹶不振?” “哦,对不起,对不起!”玉琴扑过去抱住林敬文的大腿,好像在忏悔,又像在向他致歉。 “玉琴,我在外面上了一天的班,处理那么多繁琐的东西,应付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人群,本来就已经很疲惫了。我就是希望回家后能看到你的一张笑脸,听到你乐呵呵地说一些开心的事情,哪怕这些事很无聊很幼稚,我也会觉得高兴。你不愿意动手做饭,那就我来做好了,我不会让你在这个家里生活得比我累。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那种沉闷、忧郁的样子,心里好像装着块石头,想笑也笑不起来。玉琴,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这样的。是不是最近有什么痛苦的事情折磨着你?讲给我听听吧,能帮你解决的我一定会帮你。” “没事的,你不要多想,我没事。” “你没事?可是你的眼睛分明在告诉我,你心里有事,而且不是一般的小事情。对吗?” 玉琴转身从卧室里冲了出来,趴在沙发上呜呜地哭了。她是在诅咒这种平淡乏味的生活吗,还是在想念着和刘建辉在一起时的浪漫日子?她也说不好,那段时候玉琴总是觉得心里很乱,她像一个被困在网中的女人,竭力挣扎着要从里面逃脱出来。 等这冲动的行为过去后,林敬文也逐渐冷静地学会面对现实。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时候,常常会这样想:他和郑玉琴的结合属于自由恋爱,应该说还是有感情基础的。而他们结婚至今,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太大的冲突,磕磕碰碰的小事是有一点,不过这些都是难免的,心态放好点,什么难题都会过去。可能是这种平淡的生活过得腻烦了吧,近来玉琴老是耷拉着脑袋,看上去一点精神也没有,他想和她搭话,她爱理不理,或是敷衍几句算事。在结婚当初的那种热情似乎一去不返了,这是不是他作为丈夫的过错呢? “一定是生活的机器出了故障,我得把它修一修。” 沈慧仙,对了,这个女孩答应过林敬文,说她要帮助他的事业发展。林敬文如果不将事业做大做好,仅仅靠着写出来的一本书,能养活他一辈子吗?赚不到更多的钱,不把生活质量提高上去,经济基础不稳定,想要长久留住玉琴的心恐怕也不现实。既然沈慧仙已经和他成为了好朋友,那么自己接受她的馈赠也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天去报社上班的时候,林敬文在开启电脑屏幕后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原来是他的电子邮箱里多出了一封信,信的标题是“沈慧仙”,林敬文第一反应是慧仙给他写了什么东西,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他刻不容缓地打开了信件。仔细一看才知道,“沈慧仙”的邮件里躺着一部长长的小说原稿,是谁写的也没有署名,估计这不是普通的投稿。当林敬文翻到稿件的最后一页时,忽然看到有一行黑体字呈现在眼前—— “林敬文,这是我给你准备好的小说原稿,至于作者是谁你没必要知道。你把小说稍微修改一下,把里面人物的名字另换一个,就可以投到你喜欢的编辑那里发表了。试试看吧,凭着你现在的知名度,发表这点东西比谁都容易。祝你成功! 沈慧仙” 林敬文感到一阵巨大的惊喜,沈慧仙居然把事情考虑得那么周到,她好像担心他会因为找不到好的稿源而发愁似的,特意将小说的原稿都寄过来了。接下去要做的事情,林敬文只需花两天时间就能够完成;前一天阅读稿子,后一天修改名字和部分内容。这样一来,不消三个月,这位年轻有才的作家又可以推出一部新的作品了。到时候,源源不断的金额从他□□上增长,这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那一天上班,林敬文快马加鞭地完成了手头的编辑任务,效率提高到原先的三倍。因为他要挤出时间,去欣赏沈慧仙发给他的那部小说稿子。虽然是别人写的小说,可是林敬文并不觉得有多大的隔阂,从文章的字里行间和文笔的流畅程度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一位年纪不大的作者写的小说。这位作者写作小说时,肯定投入了非常虔诚的态度和非常美好的梦想,他想着自己可以因为这本书而名利双收,从此告别那种流浪般的打工生活。不幸他没有成功,他没有遇上像林敬文那么好的运气,他的原稿落进了聪明的沈慧仙手里,成了他的嗷嗷待哺的猎物。 “我真是太残忍了,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两年前的我不是也像这位作者一样,拿着许多冰凉得没有温度的作品等在编辑部的门口,却没有一个伯乐欣赏我。” 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小说已经一行一行地从他眼前溜过,那些生动的故事情节在林敬文看来,只是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文学客套话,是每位写小说的人都会使用的工具。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他读完了这部别人写的长篇小说,然后花半天时间来修改文中某些主要人物的名字和他们的活动地点。修改完毕,他把稿件下载并保存到自己的优盘里,然后属上林敬文的大名。他决定还是将作品投给原先的那位编辑比较好,那家出版社信任他,他也信任出版社的编辑,那样合作起来会省去很多麻烦。林敬文就喜欢如此干脆利落,明天他要将这份整理好的稿件投递出去,让那些期待他作品的编辑和读者们眼前惊喜一片。 。。。 第17章 失落者 第十七章 一晃四个月过去了,到了第二年的早春,玉琴心里的那根弦拉得越来越紧了,她知道,现在离刘建辉出狱的日子近在咫尺了。春节期间她又去监狱里探访过一次,从刘建辉焦灼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可以看出,他不是在为自己即将出狱感到高兴,而是为即将面临的债务缠身忧心忡忡。那次探监玉琴没有多说话,许多时候都在像祈祷一样地看着他,然后等待着他的眼神渐渐离开她的视线。回家以后,她的心情更加复杂,她想,无论如何都要帮刘建辉一次,想尽办法都得去努力帮他脱离险境。玉琴不否认自己心里还爱着他,但是要她把这句话说出来,恐怕是不可能了。 玉琴想不出她的钱有何来路,仅仅靠着她在超市里打工赚的那点薪水,要想替刘建辉还债,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问别人借钱,对她来说更是死路一条:她没有亲戚、没有朋友(除了一个媛媛以外),向单位里的同事借钱嘛,小钱可以,大钱谁都不会借她。玉琴曾想过向超市里的经理借钱,可是最终由于开不了口而放弃了。想想看,她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基层员工,论工龄论年纪论业绩,她都不是别人的对手,这样的员工是不会被领导放在心里的。还是留点自知之明吧,免得到时候钱没借着,反而堵掉了在超市发展的后路,得不偿失。 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向她的丈夫林敬文借钱,不管成不成,都要硬着头皮去做。可是她真的害怕他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追根究底地询问她到底是为谁借钱,她们两人是什么关系,她何尝要为他去做这样的牺牲。啊,太可怕了,千万不能让林敬文知道,千万不能把真相告诉他,否则她的生活会失去秩序的。怎么办,郑玉琴,怎么办?只能避开林敬文的目光,去拿他的□□了,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先救刘建辉要紧。她知道林敬文的□□放在哪里,邮政□□、中国工商□□、招商□□都被他塞进皮夹的内层,随身携带着,惟独有一张中国建设□□,林敬文将它放在写字台中间的那个抽屉里。玉琴知道,建设□□里存的都是大数额款项,比如说单位里的薪水收入、年利分红收入、出书后的版税收入,比其它几张□□值钱多了。倘若能够将这张卡拿到手,估计还债不是问题。 她偷偷地配了写字台抽屉的钥匙,然后趁一个比较平静的上午出发行动。她来到中国建设银行的柜台旁,猛然间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不知道□□的密码啊!怎么会这么傻,不知道密码拿一张空卡出来有什么用?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恨不得此时刘建辉就站在她身边,痛恨地打她一顿。“既然已经来了,我就不能空手走回去。”玉琴这样想着,毅力还是让她坚定不移地站在柜台旁边。大不了猜三次嘛,要是猜不出就算了。林敬文的记性不是很好,那么多的□□不可能设置一些稀奇古怪的数字,他肯定会用某些有特殊意义的纪念性数字来作为□□的密码,试试看吧! “您好,请输入您的密码!” 玉琴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数字。现在她输的是她和林敬文的结婚纪念日,她想这么个重要的日子,林敬文肯定是最容易将它记在心里的。 “您好,您所输入的密码有误,请确认后重新输入。” 不对,那再试试他的生日吧。玉琴重新输入了一遍林敬文的生日,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您好,您所输入的密码有误,请确认后重新输入。” 现在剩下最后一次了,她感到她的血液都往脑袋里涌。千万不能再错了,要是失手,她这辈子恐怕就不能为刘建辉效劳了。但是谁又能猜得中这张卡的真实密码呢?所有的东西都只能靠侥幸了。 “会不会是以我的生日作为密码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林敬文自己办的卡,怎么会把跟我有关的数字挂上去呢?”玉琴很快否认了这个结果。但是她的头脑里已经一片空白了,除了自己的生日还记得外,其它跟林敬文相关的密切数字全都不记得了。怎么办,情况紧急,银行里的营业员已经在催她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赶快把她自己的生日输进去。 上帝保佑啊!这回居然正确了,真是太不可思议。看着营业员在办理业务,玉琴的心久久无法平静。亲爱的林敬文,他居然那么爱着自己,他把他的□□密码都设置成她的生日数字,让它像一颗钻石似的时时刻刻珍藏在心里,与他的生命同呼吸、共患难。“啊,林敬文,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她的泪水都快跳出眼眶了,她使劲地忍了忍,把悔恨之意埋在心里。 业务办理得很顺利,营业员按要求将林敬文卡里的三万块钱取出,转移到郑玉琴早先准备好的以她的名字开户的建设□□里。她要把自己的那张卡保存好,以等到月底的时候去第五监狱挽救一个迷途的年轻人。林敬文的那张□□当然要放回原处,但愿他事后不要拿这张卡去取钱,以给她一段弥补过错的时机。 到了三月底刘建辉出狱的那天,玉琴打车赶到第五监狱接他。她把署名“郑玉琴”的□□交到刘建辉手中,看着他的愁苦面容逐渐消失,玉琴感到很欢欣,好像在以自己的生命替曾经相爱的男人挡了一刀似的,那种感觉异常美好。后来她在刘建辉的指引下看见过小胡子,确实是那种非常嚣张、不可一世的人物。 她在家里开始小心翼翼地做事情,好像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她害怕自己的秘密行动迟早被林敬文发现。但是想到了失踪一年多的刘建辉重新回到这个世界,而且能在她的帮助下安全地活着,她的心里就甚是欢欣。 那段时间,林敬文忽然感到他和玉琴的关系到了结婚后最微妙的时刻,原本活泼开朗的郑玉琴变得沉默寡言,说话做事都十分谨慎,生怕得罪了谁似的。林敬文本身就是个比较被动的人,许多调节气氛的场面曾经都是玉琴在一手把持;现在玉琴忽然变得不爱说话了,你说这个家里还有往日的氛围吗? 沪深股市一路飙升,林敬文忽然想到了要去炒股。他所在的报社有不少同事都踊跃地投资股市,听说好多人还赚了不少钱。亏本的当然也有,那只是他本人的运气不好,亏了本赔了钱,他还想继续投资。最初林敬文是受了这股“投资风”而积极地加入到这个队伍的,他想试试自己的运气,也许他能够靠着股票大赚一把呢!即使赔了也没关系,大不了金盆洗手吧。 糟糕的事情就在郑玉琴眼前闪过,林敬文投资股市肯定要去□□里取钱吧?他皮包里的□□积蓄不多,大部分钱都是存在中国建设□□里,因此到抽屉里拿建设□□是势在必然的。林敬文这样做了,他拿出建设□□,然后到建设银行的ATM上面取钱,如此一来,糟糕的事能不出现吗?随着他准确地输入六位数字的密码后,郑玉琴堤防了多日的秘密终于水落石出。果然,ATM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林敬文吓了一跳,他的□□里居然像变戏法似的突然间少了三万块钱。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惊慌失措地喊起来,种种猜疑顿时弥漫了他的脑海,一定是密码泄露,被不法分子动了手脚,他想道。 “报警,我要第一时间去报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罪犯,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派出所接到他的报警后,警察立即赶到现场。通过对现场的考察和对ATM的检测之后,他们很快否定了犯罪分子在现场作案的可能性。接着警察带他去银行的柜台里拉取款清单,结果拉出来的清单令他们大吃一惊,前一笔交易居然在一个月以前。 “你仔细想想看,一个月以前有没有丢失过□□或者泄露过卡的密码?”警察提醒他道。 “没有啊,我的这张卡一直以来都是放在家里的。” “具体放在什么位置?” “写字台的正中间抽屉里。” “抽屉有几个钥匙?” “一个啊,就我一个人有。” “你能确定其他人都没有吗?” “都没有。”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就我和我妻子两个人。” “你平时没有把密码告诉过她吗?” “没有,怎么啦?你居然怀疑到我妻子头上了?我告诉你,她绝对不可能,就算我把卡交到她手里,她也不会这么做。” “你能那么信任她,那当然是好事。只是我可以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卡里的钱应该不可能是被小偷取走的。” “你能这么肯定?” “林先生,你想想看,如果一个小偷存心偷你的钱,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将你卡里的存款全部偷走的,既然他已经犯罪了,偷多偷少有什么区别?但是你自己看一看,你的卡里面还有两万多的积余存款,有哪个小偷会这么傻,偷钱只偷一部分啊?” “咦,我怎么没想到呀?”林敬文经过警察的提醒,顿时茅塞顿开。他说,“难道是我身边的亲人朋友……” “所以我劝你还是回去再想一想,回忆下一个月以前的事情,看看有什么被你疏忽掉的细节。” 林敬文回到家里,把那张写字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细地翻看了一遍,然后又用钥匙打开中间那只抽屉,打开之后又关上,关上之后又打开,这样重复了好多次。他在努力地回忆自己有没有拿出这张□□去取钱过,想了很久都觉得肯定没有。再怎么办才好呢?不可能是自己取的,不可能是小偷取的,难道是他的家里人?不,不,不可能是玉琴,她花钱都是伸手向他拿的,绝对没必要动用这样的念头,何况她也不知道□□的密码——尽管这个密码就是她自己的生日,他想,凭着这点也不用怀疑郑玉琴。 晚上郑玉琴回到家里,林敬文本来打算把这件事跟她说说的,但是当他看到玉琴那布满阴云的脸庞时,所有的想法都化成了泡影。“还是先过段日子再说吧!”他这样想着,心里隐隐有些发痛,毕竟是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啊,怎么能说没就没呢? 那天晚上他奇迹般地做了一个恶梦,在梦里他看见郑玉琴和一个强壮的男人站在一起,那个男人用绳子捆住了他的手脚,而玉琴一手拿着水果刀,一手拿着他的□□,威胁他说出□□的密码。他死活不肯说出密码,玉琴用水果刀刺向了他的脖子…… “救命啊!”林敬文一声大喊,惊醒了睡在他身边的妻子。玉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忙打开电灯问他发生了什么情况。 “没事,宝贝,睡觉吧!”林敬文安慰她道。 可是他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挪动着身体,以显示内心的焦虑不安。是的,警察同志的提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个爱慕虚荣、花钱大手大脚的妻子,会不会瞒着他进行一些秘密的行动呢?自从上个月的中旬开始,玉琴没有几天有好脸色给他看过,反正不是闷闷不乐就是愁眉苦脸,这种变化在林敬文的印象中非常深刻。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玉琴的心里就有鬼了?他不好确定,唉,夫妻夫妻啊,虽然睡在同一张床上,心里也隔着一条河呀!对方想什么,你永远也猜不透。 林敬文决定先不打扰玉琴,他自己慢慢找一下证据。股票可以暂时不炒,但是三万块现金说什么也是血汗钱,不能让它白白地流失掉。这张建设□□从办理好以后就一直躺在写字台抽屉里,除了往账号里打入钱款外,他没有移动过这张卡一丝一毫。对了,他忽然想起有几次曾经不慎将整串钥匙丢在床上,然后像个没事人似的跑出去买东西。会不会在那个关口上被玉琴配了钥匙,很难说不会。如果有了钥匙,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抽屉的锁,取出那张□□。至于说密码,那是她的生日,被她破获也完全有可能,因为玉琴知道他一直都很在乎她,用跟她有关联的数字去设置密码是很有可能的。 不幸的事情终于出现了。就在那个星期日的下午,林敬文无意中从玉琴放衣服的抽屉底层发现了一封刘建辉写给她的情书,于是保存了好几个月的秘密终于石破天惊地被揭开了。如果没有这个“秘密的使者”,玉琴在背后做的事情还要经过很久才能被发现呢! 林敬文拿着信纸站在原地读了起来,信里写的内容基本上很空洞,没有发现有什么重大的线索体现在里面;倒是一些肉麻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地出现。除此之外就是一些表示感谢的话,不知道玉琴对他做了什么大恩大德的事情,值得他这样感谢。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这个所谓的刘建辉基本上就是个不务正业、油腔滑调、满嘴胡言乱语的花心男人,他家的女人居然会和这样的男人(估计还是未婚的)扯上关系?真是恬不知耻啊! 有了这封秘密的情书,林敬文开始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刘建辉——好熟悉的名字哦!刘建辉是谁,对了,玉琴曾经在结婚后向林敬文提起过这个名字,他好像就是当初抛弃她的那个恋人,难道现在他又想吃回头草了?该关注的是他的妻子,玉琴是不是旧情复燃了,是不是对刘建辉仍然心存爱意,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没有淡忘对他的感情?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刘建辉在信里反复说感谢玉琴,难道不正说明玉琴对他有过大恩大德吗,他□□里的现金缺失很可能就跟这件事情有关系。这些问题一股脑儿冲向林敬文,他很烦他很累,整个人差不多都要崩溃了。 那天晚上林敬文没有去超市接玉琴下班,遇到这样的大事,相信每个当事人心里都不会好受。那种“形式大于内容”的审讯还是有必要进行的,只是怎样进行怎样发展,就得看林敬文的个人修养和心理承受能力了。 郑玉琴回到家时,她看到了一张比自己的脸色更加阴沉的脸,心里顿时明白肯定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在等着她。她很伶俐地从客厅走到卧室里,尽量避开了林敬文怒目圆瞪的双眼,可是该面对的事情还是得去面对的。 “玉琴,你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她明显感到了他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同。自从认识林敬文以来,他每次跟她说话都好像是在向上帝(天使)祈求一般,语气温柔、语调低缓,仿佛玉琴就是一只水晶做的工艺品,稍一用力就会将它打碎一样。但是今天晚上,林敬文说话的口气就是在命令,他需要她服从,不得反抗或亵渎。 “好的。”玉琴轻轻地回答着,生怕会引起林敬文更大的不快,“有什么事吗?”她走到他面前问道。 “你最近有什么不快乐的事情吗?” “没有啊!怎么啦?” “可是你的脸色告诉我,你心里很不愉快。” “不会吧,可能是上班累了的缘故。” “上班很累是吧?” “体力活倒不是很多,关键的一点是我们收银员必须立岗工作,从上班一直站到下班,中途不得休息,不像有些岗位的工作可以坐着干活那样。”玉琴向他解释说。 “不管你上班有多累,我觉得你跟我说的都不是实话。想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是很累,可惜你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累。” “精神上的累?” “我没有说错吧,玉琴?” “哦,天哪!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你是因为跟我生活在一起而觉得累,对吗?” “你怎么能那么说话,林敬文?” “我说的是实话,是你的心里话,是你瞒着我可是内心深处却最想表达的语言。” “哦,我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郑玉琴痛苦不堪地喊了起来,她为自己真实的想法被丈夫猜中而惶恐不安,同时又在想办法试图隐瞒真相。 “玉琴,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这样。我一直都认为你是最爱我的女人,可不曾想象你会做出如此不忠的事情。” “我怎么啦,我没做什么啊!”玉琴的心在颤抖着,可是嘴上还是在竭力隐瞒。 “你没做什么?我□□里的存款突然少了三万块钱,你敢说你不知道?” “你是怀疑我了?”玉琴的心砰砰地剧烈跳动,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的,她是挡也挡不住的。 “不是我怀疑,是我应该这么想。”林敬文说。 “不会的,我连你的卡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会动用你的□□呢?何况你的卡还设置了密码。” “我原本也觉得这不可能,但是你落在家里的一个证据证明了我的推测是完全有可能的。” “什么证据?” “请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 林敬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封情书,当玉琴再次看到刘建辉写给她的火辣辣的情书时,顿时羞得面红耳赤。面对比钢铁还坚硬的证据,她的内心不得不在林敬文面前忏悔起来。这实在是一次莫大的失误,以往她和刘建辉互通的书信都被藏在隐密的地方,那些抽屉往往只有她一个人有钥匙,林敬文是开不进去的。但是惟独这封“露出马脚”的书信,使她的不光彩行径在丈夫面前暴露得一览无余。她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同时为当初的麻痹大意感到悔恨,为此时的身陷孤零感到悲哀。 “玉琴,这封信肯定不是我伪造的吧?” “……”她不说话了。 “这是你的老相好写给你的吧?” “……” “你说话呀!我□□里的钱是不是被你偷偷地塞进他的腰包里了?不然他为什么要在信里感谢你?” “不,他感谢我是因为别的事。” “别的什么事,还有比这更加臭名昭著的事吗?”林敬文发疯似的将信纸揉成一团,朝玉琴的脸上砸去。 玉琴哭了起来,但是谁也不知道她是由于害怕而哭,还是由于忏悔而哭。此时的林敬文不再像往日一样怜香惜玉了,他步步紧逼,发誓一定要从玉琴的口中得到事情的真相。 “这位刘建辉不会是你以前的恋人吧?” 玉琴点点头,表示肯定他的话。 “我想了好几天才想起来,当初你是由于被他抛弃了才决定嫁给我的。虽然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是你的内心深处更加爱他,玉琴,我说的没错吧?” “我不爱他了,永远不可能爱他了。” “不爱他还要和他互通书信?” “这是他写给我的,我没有回复过。” “那我□□里的存款少了,怎么回事?” “不,我不知道,我没有动用过。”玉琴竭力在掩饰她的过错,“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的妻子。” “我相信你?正因为我太相信你了,所以才会……”他身体发抖地说着,“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呜呜呜,不要这么说!” “那我应该怎么说?”林敬文猛地一拳砸碎了写字台上面的玻璃,像一只发怒的狮子似的向玉琴吼道,“是不是还要我把那个劳改犯请到家里来,让我去厨房里做顿丰盛的晚餐给你们吃,然后再把家里的床铺腾出来,让你们两个睡在一起。是不是?” “呜呜呜……”玉琴哭得更加厉害了。 “郑玉琴,不要以为你的所作所为能够瞒得住我,我林敬文聪明着呢,我的脑子决不比你迟钝。” “……” “我□□里的存款是一个月前被取走的,而他的这封信是上月下旬写过来的,两者从时间上来说刚好吻合。你可以编一个谎言抵赖掉,假如你还有良心这么做的话?” “……”她继续沉默着。 “你说话呀!为什么一个字不吭,心里有鬼是不是?如果再不说话,你就给我滚出去,别让我看到你的破相。” 玉琴终于抬起头,她好像怀疑自己耳朵似的问道: “林敬文,你说什么?你让我出去?” 她还幻想着深爱她的丈夫能够妥协一次,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婚姻把大事化小算了。可是她没有看到这样的结局。 “听到没有,给我滚出去,就现在!” “这是我的家。”玉琴惟一反驳了一句话。 “这不是你的家,这房子也不是你买的房子,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滚回你出生的老房子去吧!” “好,这是你说的话,我现在就走。林敬文,到时候不要后悔了。”说完她就冲出了房间,连行李都没有拿。 可是她走出房门的一瞬间,听到从身后传来响亮的声音。 “郑玉琴,我林敬文这辈子对得住你。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回过头反咬我一口,你会遭到报应的。” 玉琴离开家后,他独自在房间里荡来荡去,像个游魂一样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样去做。他全身疲惫、四肢乏力、肌肉酸痛,连脱衣服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他倒头睡在床上,用旧报纸遮住脑袋,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郑玉琴的影子,栩栩如生得如同一幅画展现在眼前。他从梦中惊醒,发现电灯还亮在那里,才明白自己是在困顿和失意的想象中睡着的。林敬文给玉琴的手机打了电话,他想平静下来给妻子道歉一次,不管□□里的钱是不是她取走的,他都能原谅妻子。然而对方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他打不通,所以也就不知道玉琴到底去了哪里。 在那种孤独无助的时刻,林敬文想起了他的红颜知己沈慧仙。慧仙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却有意无意地将她冷落一边,太对不起人家姑娘了。“不,我一定要重新改变对她的感情。”他在黑夜里对自己说道。 他把慧仙的号码拨了出去,可是很快又后悔了。都已经晚上十点钟了,深更半夜地打扰别人休息,不知道慧仙是否会误会。他还担心如果慧仙正在家里和父母在一起,或者在外面和新认识的男朋友在一起,他该怎样说话为妙。然而在他思考问题的同时,对方的话筒已经被接起,慧仙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林敬文在和她通话,她没有半点沮丧,很兴奋地在那头问他: “怎么啦,哥哥!晚上睡不着吗?” “是,忽然间想起你。你现在哪里?” “在家里,和我妈妈在一起。” “能不能过来陪我一个晚上?” “啊?(非常吃惊地)那你家的老婆呢?” “我俩吵架了,她出去不回来了。” “啊?这么厉害呀?” “你现在方便吗?” “要么改天行不行?” “不行,今晚我心里实在难受,压抑得受不了。” “那好那好,我开车过来。” “你还是打车过来好了,我去社区门口接你。” “好的,你等我。” 二十分钟后,林敬文将沈慧仙接到自己家里,让她代替他的妻子走进那间熟悉的卧室,睡在那张熟悉的大床上。他为慧仙开好电视、为她泡好绿茶(这是她的爱好之一)、还为她去厨房里切了一盘水果。沈慧仙嘴上说着客气话,其实心里是幸福还来不及呢!她在心里暗自想到: “这次计划终于快接近成功了。” 看着沈慧仙在细嚼慢咽地吃水果的时候,林敬文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愧疚之感。他在和玉琴结婚的那天就曾经向她发誓,这辈子他只爱她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会背叛这份感情。可是现在却有另一个女人走进了他的房间,他能继续坚守曾经许下的诺言吗?不过这也不能怪林敬文,是玉琴首先做对不起他的事情的,她为了自己的旧情人把他的尊严都出卖了,你说林敬文还要受着这份恶气把守住他忠贞不渝的爱情干嘛? 林敬文终于放下了他所谓“传统”和“道德”的束缚,以自己充满仇恨的内心向郑玉琴发起了挑战。那天晚上他就在熟悉的婚床上抱紧了慧仙的身体,尽管他偶尔地还会想起玉琴,但是那种感觉已经不重要了。估计慧仙的头发上还喷了香水,林敬文整个晚上都在饱尝那种刺鼻的香味,让他想说也说不出口。安静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郑玉琴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沈慧仙是他生命里的第二个女人,那么以后还会不会出现第三个甚至第四个呢?这个说不准。那么他最爱哪个女人呢?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没出这件事情时,他会很肯定地说玉琴,因为妻子的地位是没有别人可以代替的;但是现在不同了,玉琴背叛了他,他对她的感情也很可能像破碎的鸡蛋那样,不能恢复到往日的面貌。 电视机被关掉了,沈慧仙想跟他聊聊她们关心的话题。多么好的一次机会,要是在平时——就是他们夫妻两人恩爱的时候,慧仙是想插也插不进来的。现在倒好,那么好的一次机会自动送到家门口,她怎么能不好好把握呢?慧仙主动打破了平静,她说: “别发呆了,再这样下去会得抑郁症的。” 林敬文还陷在沉思默想中,没有听到慧仙说的话。 “你干嘛?一个大男人为这点小事情伤心,多不值得呀!” “我没有伤心,只是心里有些不平静。”他说道。 “看来你真的挺在乎她的。” “那不是废话吗?” “但是今天晚上别去想她,不然你心里会更加难过。” “那我应该想谁呀?”他幽默地问道。 “想我呀!”沈慧仙说,“我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现在又和你那么近距离地靠在一起,难道不应该想想我吗?” “我已经抱紧你了,用不着想念。” “呵呵,你真逗!” “你从家里赶过来,你爸妈不知道吗?” “我妈妈在家,我跟她说去一个女朋友家里睡觉。” “那她怎么说?” “她只是说好的。” “看来你家人的思想真开放,换做我是一个女孩,休想让我妈妈在半夜三更放我出门。” “呵呵,她是个挺随和的人。” 林敬文看看挂在墙上的吊钟,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他自言自语地说道:“真不知道这个女人会去哪里?”随后他又很自然地对慧仙说道:“你说她可能去哪里呀?” 慧仙敏感地反问他:“你说谁呀?” “肯定是我老婆呀!不然我还能牵挂谁?” “她几点钟出去的?” “两个小时前。” 沈慧仙想了半会,说:“很有可能在某家旅馆里,或者寄宿在她的朋友家。” “算了吧,随她去哪里。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该说的话都说出去了,我还能怎样挽回这个局面?” “所以该考虑的是你自己。”慧仙主动地安慰他。“对了,我上次发给你的书稿怎么样了?” “哦,我用两天时间就将它变成了自己的作品,后来为了保险起见,我将稿子投给了以前出版我作品的那家出版社。” “现在样书出来了吗?” “还没有,估计快了。” “好的,本小姐先提前祝贺你。” “怎么说呢?我的成功也有你一半的功劳呀!” 时钟准确地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林敬文关掉电灯拉好被子,双手抱紧沈慧仙安详地睡去。今天是他和郑玉琴自结婚以来分居的第一天,接下来的几天会发生什么故事?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林敬文自己也不知道。 。。。 第18章 人生低谷 第十八章 他们的生活彻底改变了。虽然郑玉琴在第二天晚上就回到家,而且双方也没有发现彼此的私生活,但是那种僵硬而沉闷的氛围笼罩在这个家庭里从此便没有散去过。玉琴的脸色再也不可能恢复到结婚当初那种喜气洋洋的姿色了,她心里很明白,她和林敬文之间有了那条鸿沟,她们夫妻之间的婚姻冷战从此开始了。尽管林敬文一直想要维护和睦的环境,发誓要将那种伟大的爱情延续下去;但是当他看到他们的故事出现这样的局面时,内心已经感到无限的荒凉。他多么希望那个名叫刘建辉的第三者不要出现,宁愿他永远失踪,消失得非常彻底,那么就不会有危险的因素来破坏他们小家庭的安宁与幸福了。 玉琴待在家里的每时每刻都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这个家已经不能让她久留了,接下来的一步她应该走向哪里,和谁在一起,怎样去重新生活?她不知道前一个晚上(就是他们出事的当晚)林敬文是怎样熬过来的,她想他的心里一定非常痛苦,他恨不得杀了她,然后跳楼自尽(这当然是她自己假想的)。可是玉琴已经顾不了那些了,因为此时的她比林敬文要痛苦十倍、百倍,她连自己的退路都尚在踌躇中,哪里还有心思去想着他的痛苦怎样发泄呢?她没有那么崇高,如果有,当时就不会做那种卑贱的事情了。 她陷入一种近距离的回忆中,她想着昨天晚上勇敢地从家里跑出来(她不知道如果不那么做,还有没有其它妥协的办法),勇气十足地给她的刘建辉打电话(她称呼他的时候,胆怯已经从她的嗓门里冒出来),战战兢兢地讲述着自己内心强烈的想法(这种想法不用我描述你们也应该知道)。刘建辉在电话那头哽咽了,同时又是十分兴奋地答应了她,玉琴能清楚地听到一种激动的心跳在她的胸腔里搏动,她想控制也控制不住。随后她在市区一家宾馆里开好房间,热情地等待着刘建辉的到来。殊不知,她在楼下迎接刘的时间,恰好就是她的丈夫林敬文在社区门口迎接沈慧仙的时辰,只是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罢了。这对冲动的年轻人,他们利用各自的情人为受伤的心灵抚慰伤口,却不知上帝派来的命运女神在偷偷地窥视着他们,他们会为自己的行动索取相应的惩罚的。 玉琴将灾难性的结局告诉刘建辉,希望他帮助自己出出主意,能让她尽快摆脱林敬文的失常性辱骂。然而刘建辉在听到玉琴的痛苦描述后,没有表现出当初在监狱里对话时的忏悔来,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从他嘴里吐出来。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事情的结局似的,以一种无法想象的平静心绪对玉琴说道: “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就分开嘛!” “分开?你指的是离婚吗?” 刘建辉点点头,他的眼睛里透露出邪恶之光。 “哦,那怎么可能?离婚之后我一个人怎么生活,谁还愿意娶我呀?” “你不爱我了吗,玉琴?”躺在她身边的刘建辉忽然问道。 “不,我爱你,我依然爱你!”玉琴振作起来说道,“可是我已经不是单纯的少女了,你还能接受我吗?” “你先替我办一件事情。明天清晨你去医院里检查一下,看看是否怀孕了?” “怀孕?好像还没有吧!”玉琴反复在脑海里想着那些妇女怀孕前的症状,而那些症状好像都没有在她身上出现过。不过此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敏感性的话题,“刘建辉,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会由于我怀孕了你就不能接受吧?” 刘建辉猛地从被窝里直立起身子,用右手抱住玉琴的脑袋回答道:“我的宝贝啊,你怎么那么傻。换做你是一个男人,你愿意接受你的老婆和她的前夫生下来的孩子吗?” 玉琴沉默了,她终于听明白了刘建辉的意思。不过她还不用担心,她相信自己不会那么快就怀上孩子的。 次日上午九点多,刘建辉接到玉琴打来的电话,她说已经去人民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她没有怀孕。玉琴说完这话的时候,自己倒是猛吸了一口气,她相信电话对面的刘建辉一定会兴奋好长时间,不料他的态度却令她失望。刘建辉表现得异常平静,好像他为了承诺自己说过的话,要去接受一个上帝硬塞给他的礼物,而这个“礼物”在他看来已经不那么完美了。 此时的郑玉琴如同一只飞走了灵魂的鸟儿,没有心思待在家里了,只是目前迫于生计和伦理方面的压力,她要做出一副样子在林敬文面前硬蹲下去。真是“人在朝廷心在汉”呀,玉琴整日郁郁寡欢的模样,同时煎熬着两个人的心。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从此消失掉,那样林敬文只会痛苦一时,而不会像现在这样长时间地折磨着他的心。与此同时,玉琴的内心更是饱受煎熬,每当她看到林敬文直视她的眼神时,就会胆怯地扭回脖子,如同一个犯了罪的人在出狱后见到他的亲友一样,那种感觉毕竟不是那么让人舒坦。何况林敬文经常会在家里提起他□□里的存款,那种压力更是直逼着玉琴而来。 林敬文承认他的家庭生活已经一团糟了。要他不去炒股可以,要他忘记这失去的三万块存款怕也不难,但是要他不计较玉琴和情人之间互通书信那实在是不可能的。而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玉琴并没有和那个所谓的情人完全断绝联系,而且她也不会去做像林敬文期盼的向他道歉那样的行为。如果玉琴真能痛定思痛,和刘建辉一刀两断,林敬文保证不会再去追究□□的事情。可是郑玉琴做不到,要是做到了她就不叫郑玉琴了。她不但要在藕断丝连的关系上和刘建辉保持联系,而且还将在这层关系上更进一层,她想做他的妻子——不过这话现在还不能说出去。 林敬文已经精疲力竭了,在家里见着妻子时,他也懒得去和她搭理一句。反正她又不愿意向他承认错误,其它的话说多了有什么意思?现在林敬文最盼望的就是他的新书早日出版面世,如果新书出版顺利,加上出版商及时将钱汇入他账户,他多日沉闷的心情也许会得到很大的改善。而且当他再次暴发后,玉琴也会改变对他的看法,把心思从那个破坏他们关系的情人那里转移过来。 一个星期后,出版社给林敬文打来电话,说他的新书已经出版上市了。除了一部分尾款外,其余的款项已经全部汇入他的□□账户里,叫他自己去核对一下。听到这样的消息无疑是激动人心的,林敬文想,要是天天能听到这样的消息该多好啊!实际这个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只要出版社将那笔给他的收入分成若干份,每次给他的账户汇入一点,直到将款项全部汇完,那样林敬文不是能高兴好几天了吗?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人家不是你的奴才,凭什么牺牲他的时间为你赚取幸福呢?幸福是自己争取来的,如果不去好好把握不去好好珍惜,她就会从你身边溜走,毕竟喜欢她的人有很多,她为什么一定要留在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身边呢? 直到那时,林敬文才恢复了往昔的心情,和他的玉琴说了几句开心话。他告诉她自己的新书又出版了,是通过一个朋友帮忙的,他得在今天好好谢谢那位朋友。不过他没有说出慧仙的名字,也没有说出自己是怎样写作这本书的——这些秘密一定要守口如瓶,对自己最信任的人也不能说。而沈慧仙这个人,何时何地也不能让玉琴知道她的情况。慧仙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从单独约会到肌肤相亲再到约回家睡觉,这些事情如果被捅出去足以让他的家庭面临“第二次婚姻大战”——我们尚且将之前的事情称作“第一次婚姻大战”。那么好了,林敬文要说的话说到这里就行了,其余的东西搁在心里让它们慢慢地腐烂吧。 看来不幸的事情最终还是会落在这个傲慢的年轻人身上。第二天早晨,当林敬文自信十足地走进报社办公室的时候,可恶的坏消息早已经在那里大驾光临了。一个年轻的女编辑走进来招呼他:“林敬文,曹主任叫你过去一下。” 说完她就走了,连头也没有回转一下,好像害怕自己会被什么不幸的事情牵扯进去似的。起初林敬文还以为是好事情,要么他的报道写的出色受老曹称赞了,要么就是关于新书出版的事情,这回老曹肯定要紧紧握住他的手,并且一连说好几句夸奖的话。他得迅速地将答谢辞先想好,以便走进老曹办公室的时候不会犹豫不决。 林敬文走进办公室后,看到老曹的脸色没有以前那么阳光,还以为他身体不适呢。但是他还是礼貌地主动打招呼: “曹主任早上好!” 老曹随便瞥了他一眼:“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林敬文本来想说因为好事情找他,可是为了谦虚期间,想想还是算了。曹主任不是一直在教导他,做人要低调嘛! “我不知道,还是请曹主任告诉我吧!”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好的,我从来不说假话的。” “那好,我问你。你最近出版的这本新书是不是自己写的?”老曹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他的疑问。 林敬文一听,顿时脸蛋羞得发烫(有没有变红他不知道)。天哪,他最担心的话题出现了,而提出这个问题的不是他的出版商和读者,恰恰就是他最信任的师傅曹主任。你说这个事该怎么办好?跟他说实话吧,不行;蒙骗一下吧,怕被他识破…… “是的,是我自己写的。”他说。 “你要跟我讲实话啊!”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没有骗你。”林敬文再次反驳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非常剧烈了。他感到惭愧,感到自己的行为很无耻。 “你敢对天发誓?”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的上司对他的话不依不饶。 “曹主任,你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敬文,你在撒谎。这本书不是你自己写的。” 他的心完全乱了,他感到浑身的骨骼在松散,软绵绵的肌肉像一摊碎沙石似的往下坠落。他思维的广场被轰炸得面目全非,灵魂的墓地上建起一座纪念碑,上面奇怪地刻着他的名字。他人在哪里,心儿飘向何方,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仿佛是一场梦,在梦里沈慧仙的美丽影子渐渐离去,出现的是老曹愤怒而刻板的脸庞。 “曹主任,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首先得承认这个事实。我老曹做新闻记者已经有三十多年了,没有确凿证据的话是从来都不会说的。所以你无须怀疑我的判断力。” “对不起,曹主任!对不起,我辜负了你,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林敬文大步向前,跪在老曹的面前。 老曹猛地一把拉起林敬文的衣领,说道: “站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我只是参考一下别人的稿子,不能说我完全抄袭。” “参考?有你那么参考的吗?”老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林敬文,这件事情弄不好你要吃官司呀!” “有那么严重吗?”林敬文问道,“真要被查出来,我大不了把稿酬退还给出版社罢了。” “林敬文,你脑子怎么那样简单?想想看,如果你是一家小吃店的老板,某天顾客吃了你卖出的食品后出现了严重的呕吐腹泻,甚至还得了肠胃方面的疾病。难道你能说将那些顾客买东西的钱退还给他们就算了事?如果都那样做的话,那么谁来保护消费者(著作权持有人)的合法权利?” “我真的只是参考一下而已,故事情节都不一样的。”林敬文还想忽悠他的上司曹主任。 “你如果还不认罪的话,我只好把证据拿出来给你亲自看了。” 老曹说完话,马上从他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小说的打印稿,塞到林敬文跟前。“你自己看看,你的小说最初是不是从这份手稿里参考过来的?” 林敬文仔细一看,尽管没时间将原稿全部看完,但是从小说主人公的名字和主要的段落情节上可以看出,这部书稿就是当初沈慧仙发到他邮箱里的那部小说,只不过现在它被打印出来罢了。天哪,世界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难道那位小说的原作者已经在书店里买到他的书了?如果真有那样的巧合,只能怪他自己的命不好,其它的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用。 “我再这样跟你说吧!”老曹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说道,“写这部长篇小说的作者——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昨天已经找到我们报社来投诉了,她吵着说要求我们记者去报道这件事,而且还要去法院打官司。我们社长好说歹说将她拦下来了,当然记者也是你的同事,他们不会为你脸上抹黑。但是官司要不要打,我可就说不准了。林敬文,你看看,你给报社造成了多么大的坏影响,自不量力的年轻人啊!” “这女孩子知道我在这里上班啊?” “你以为写书的人都是井底之蛙呀?” “她居然和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太不可思议了。”林敬文说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用不了多久,全城的老百姓都会知道这件事的。他们会在背地里议论着这位昔日声名显赫的作家,让他从此在人民面前抬不起头来。你想想看,这是多么可怕的后果啊!” “难道记者们还要去报道?”林敬文问他。 “在《都市新闻》的地盘上,我老曹可以替你包庇一下,毕竟你是我一手扶植起来的业务骨干,我不能不讲一点人情。但是我们全市有那么多媒体机构,这里我做得了主,其它的媒体我就管不了了。你等着看吧,那些捕风捉影的记者和主编会像家猫嗅到鱼腥味一样成群地扑过来,把你的丑事洋洋洒洒地写成若干篇几千字的报道,然后通过他们的报纸或电视台传播出去。你昔日的声名越大,今天就会摔得越疼。” “不会吧,全国各地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做不道德的事情,为什么他们都要跟我过不去呢?” “因为你是名人,你在社会上的影响力要比我老曹大得多。普通老百姓做错事情,别人不会斤斤计较;但是有公众影响力的人做了这种事,别人会津津乐道地谈论这些事的。要知道,媒体最喜欢捕捉的是眼球效应,人们越感兴趣的事情他们越会积极地报道。” “我完了,我彻底完蛋了。”他大声喊起来。 老曹从椅子上站起来,最后再语重心长地跟他讲了一句话: “林敬文啊,你是我最欣赏最得意的一个年轻人,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种卑贱的事情。你把《都市新闻》的招牌抹黑了,更把你自己的前途毁掉了。出了这种事情后,有哪家出版社还敢跟你继续合作呀?” “曹主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自己。” 此时的老曹已经不愿用正眼去看林敬文了,好像他是个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犯人,跟他说话都有同流合污的危险。林敬文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办公室的情景,那时的老曹满脸堆着笑容,热情地和他握手,惟恐自己的行为会让他感到怠慢似的。相比当时的情景,看看现在的局面,林敬文顿时感到整个心都凉了。人生就是这样变幻无常,当你成功的时候,别人对你崇拜有加;当你落魄的时候,别人躲在暗处报复你、取笑你。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林敬文回到他的办公室,可是再也无心扑在工作上了。他把桌子上的文件夹整理来整理去,好像在敷衍时间似的,让别人感觉到他工作很忙,而实际上一点事情也没有做。他不是有意这样跟某人作对,因为早上听到的坏消息已经冷却了他的工作热情,而且让他的心思转移到其它更有压力的地方去了。当他静静地坐下来时,忽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电脑屏幕不友好地看着他,电话机长久地缄默不语,文件夹里的文件经过整理后还是东倒西歪,办公桌的抽屉仿佛被强盗洗劫过似的乱七八糟。那么多无生命的物体都在跟他过不去,他林敬文还有什么理由昂首挺胸地做人?算了吧算了吧,把时间熬过一天算一天吧。 那天中午去食堂里吃饭期间,是林敬文感到他生命中最痛苦最尴尬的时刻。许多同事开始以一种陌生或惊讶的眼神看着他,如同在他身上发现了非同寻常的奇迹一般。有不少曾经对他友好和景仰的同事,也不再以那种崇拜的目光看他,因为在他们看来,林敬文已经不值得崇拜,甚至比他们当中最差劲的员工还令人沮丧。给林敬文留下非常深印象的是当时黄朝文就坐在他斜对面吃饭,他一边啃鸡腿一边问林敬文: “林大作家,这次您令我好失望呀!你这么有才华的人,居然要去抄袭别人的作品,真令我摸不着头脑!” 林敬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脸羞得通红。 接着他又听到黄朝文向周围的同事宣传道: “不愧是有背景的人呀,否则怎么能轻而易举地走进《都市新闻》的大门?不过身后的靠山再强大,也不能保证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幸福安逸之中呀?有良知的群众还是会出现的。” 这句话仿佛将林敬文推向了一个更可怕的深渊,黄朝文通过这样的语言游戏来替曾经的自己复仇,林敬文知道他的心里没有忘记那件伤心的事;不管酒桌上怎么向他道歉,心里仇恨的阴影还是存在的。他没有理睬黄朝文,只顾吃他的盘中餐。可是接着他又听到了其他同事在议论纷纷,矛头直指向他。 “我看他的才华也是别人给他包装起来的,并非名副其实。” “现在这年头,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不奇怪了!” “如果那位女孩子不站出来勇敢地揭发他,我们至今还在盲目地崇拜他呢!” “有可能啊!自从昨天出事后,我就一直在想,他写的第一本书是不是也有可能抄袭的呢?只是那位原作者没有发现,或是没勇气站出来揭发他而已?” “咦,经过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 “是呀,我当时怎么就没有觉察到,《奔跑的影子》这本书里面有很多痕迹的,当然不仔细阅读是发现不了的。” 林敬文气得肚子都胀大了,他恨不得将手里的餐盘朝他们头上砸过去,只是仅有的一点理智控制住了他的情绪。他刷刷刷地吃完盘底的米饭,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员工餐厅。 他不知道同事们的议论会何时结束,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生存多久。管它呢,走一天算一天吧,他又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幸好他的社文部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办公,平时和外部门联系也不是很多,使得林敬文能够通过一台电脑将他的工作和生活敷衍下去。不过邮箱里的电子投稿他是不愿再多看一眼了,他曾经在这里栽了跟头,往后还能怎样爬起来呢? 既然他的行为在单位里造成了不良的影响,所以上级对他的处罚措施还是不可避免会颁发的。整个下午他的心里都在惴惴不安,那种无名的指责和良心的谴责时刻不在搅乱着他的心。临近下班的时候,老曹又再次将他叫到办公室里,林敬文忽然觉得,他所有的担忧和害怕会在这个时刻宣告结束。 他站在老曹面前,可是目光不敢直视他。 “林敬文,把头抬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仍然表现得很胆怯。 “林敬文,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你仍然会是我的得意门生,你仍然是我老曹最欣赏的年轻人。但是有些事情发生了,我们可以忘记它;有些事情发生了,我们却不能忘记它。你肯定知道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我们搞新闻的人,最忌讳的是什么?是虚假报道,是不实事求是呀!而你抄袭别人的作品拿去发表的事,恰恰就是对‘实事求是’四个字的最大亵渎。所以你得知道,这件事情在报社里的影响之坏,在社会上的口碑之差。如果不对你做出处罚,你说我们社长怎样去向广大信任新闻媒体的老百姓交待呀?” “曹主任,我听明白了,你说来说去不就是要处罚我吗?那你就讲出处罚的办法吧!”林敬文说道。 “林敬文,我该怎么说好呢?我们关系那么密切,说出任何一句对你不利的话我都会感到难过。但是上面把任务交给我,我又不得不说,希望你不要恨我。” 他的心里顿时一阵难过,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听到很坏的消息,因为曹主任的身子都在发抖。 “你说吧,曹主任,我不恨你。” “林敬文,我们的合作到今天就结束了。” “什么意思?你要把我调到其它部门吗?” “你真的没听懂?” “你跟我直说吧!” “你在这里上班上到今天就结束了。” “你是说……” “从明天开始,你不要过来上班了。” “曹主任,你要辞退我?”林敬文惊讶地叫起来。 “不是我说的,这是上面的意思。社长他们不好意思找你谈话,所以把这个为难的差事交给我来办。” “社长说的?难道张主编也同意了?” 林敬文想起了把他介绍进《都市新闻》的张主编,这是他在此时惟一可以抓紧的救命绳了。 然而,从老曹嘴里说出的却是这样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虽然没有发表意见,可是确实也同意了。” “不可能,”林敬文喊道,“张主编不可能同意我离开的。当初可是她诚心诚意地登门拜访我,把我拉到这里来的。” “你先别着急,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问问。” 他还要问什么呢?他已经彻底完蛋了,今天的林敬文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写作《奔跑的影子》时的优秀文学青年了。今天的他是一堆废铜烂铁,是一堆道德垃圾,是一堆精神病毒。 林敬文最后一次走进社文部办公室,仔细地整理了他留在桌面上的东西,同时将电脑里的文档归类好,以给他的接班人留个好印象。这个办公室曾经是他最热爱的地方之一,可是明天就要跟它告别了,他能怎么办好?记得他第一次由张主编带进这里的时候,内心的激动和自豪简直难以形容;到后来得知由于自己的到来而使得老员工黄朝文被贬职时,虽然替他难过了一阵子,可是心里还是感到喜滋滋的,毕竟在领导的眼中,他林敬文比谁的能力都强。这个责任编辑的位置非他莫属,如果黄朝文有什么不服气的,他可以拿出自己的实力跟他去比啊? 好了好了,现在他什么都不用去想了,赶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这里,如果再耽搁下去,跟报社的其他同事一起下班,那样反而会更加令人尴尬。他只求明天过来接班的新同事不要提起他,永远不要提起,以给他的心灵留最后一点安宁。 林敬文回到家里,看到郑玉琴已经坐在客厅里吃饭了。饭菜显然是她自己做的,所不同的是她不再等他回家了。玉琴的对面空着一张椅子,让林敬文觉得很不习惯,好像那个位置就应该留他坐着似的,少了他这顿晚餐就会缺乏气氛。但是郑玉琴已经习惯了这种落寞的感觉,她的生活不再需要林敬文去点缀了。女人的感情就好比六月里的坏天气,说变就变,而且手下不留情。那些将爱情当作事业经营的男人只有被生活抛弃的份儿。 “玉琴,我想跟你谈件事儿。”林敬文端着一碗米饭坐在她对面,不好意思地看着妻子的脸。 “我不想关心你的事情。”她冷冷地说着。 “可是这件事情关系到咱们的命运,你非关心不可。” “先说好事还是坏事?” “是不好的事情。玉琴,你要原谅我!” “什么事呀?” “我被单位里辞退了。从明天开始,我就不是什么作家或者记者了,我不会受任何人尊重,我变得像你一样普通了。”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情?”直到这时候,玉琴才变得敏感起来,因为再不去关心的话,她往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到了这个时候,林敬文只得老老实实地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他妻子。只是他在提及沈慧仙的时候,用“朋友”两个字代替了她的名字。反正玉琴无心去关注他的这个朋友是男是女,她关心的只是跟她自身利益相关的东西。林敬文出事后,可想而知他的事业和社会地位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以后出书赚钱肯定就没有那么顺利了。而且随着他的失业,一份稳固的家庭收入又没有了;就算他再去找工作,收入也肯定比不上他在报社里的那么丰厚。种种原因导致了玉琴对他的极度失望,这种失望往往是另一种悲剧产生的导火线。 看着妻子愁容满面的情绪,林敬文的心一下子绷紧了。是啊,玉琴跟他的关系本来就已经走进了冷战时期,正当他考虑就刘建辉的事情跟她好好谈话时,自己的事业跌进了一个冰冷的深渊。你说这可怎么是好,他们夫妇俩的婚姻问题不是要面临着更加严峻的考验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家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他们惟恐自己一开口说话就会将这种矛盾升级似的。由于精神疲惫和情绪压抑,林敬文很早便上床睡了。他的心里空落落的,人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失落过,他想着想着便慢慢进入梦乡,也许只有在睡眠中,他才能将这些痛苦淡忘掉一部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发现郑玉琴已经穿着睡衣坐在床沿了。他不知道她晚上是什么时候睡觉的,也不清楚她早上几点钟起来。他只是在朦胧中奇怪地想着:她这几天精力怎么这样好啊? “你这么早就醒来了?”林敬文问她。 “我一夜没睡,心里闷得慌。”玉琴答道。 “为什么,还在想那个事儿?” “不,我在考虑我自己的事情。” “你有什么事呀?” “林敬文,咱们离婚吧!” “什么,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咱们离婚吧!”她冷静地说道。 “离婚?难道你一个晚上都在考虑这个事儿?” “早就考虑好了,只是以前没勇气说出来,怕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但是现在忽然间有勇气说了,对不起——” “你就是因为他,因为那个情人?”林敬文慢慢说着,他的嘴唇在颤抖了。 “不,你不要怨他。没有他的出现,我们也会分开的。” “为什么,玉琴?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不,我们谁也没做对不起谁的事。” “那到底为什么,你说!” “你觉得我们这样的日子过下去还有意义吗?” “什么有意义没意义的,玉琴,我看是你的心早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还要问我干嘛?” “可是我不同意,我偏偏不同意。” “不同意咱们离婚是吗?” “对,我要说同意离婚的话,我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了。谁都知道,你现在提出离婚分明是冲着那个老相好来的,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跟他在一起。” “不管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这个婚姻不能再维持下去了。你觉得我们还有共同生活下去的理由吗?” 玉琴的这句狠话,无疑刺痛了林敬文的心,也粉碎了他作为丈夫的尊严。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吞吞吐吐地说: “至少我对你还有感情。” “可是我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 “郑玉琴,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我一直以来都这样啊!” “当初可是你自己要嫁给我的,我可没逼你。” “那时候的你和现在的你还有共同点吗?你这个人都在变化,就不允许我的感情发生变化吗?” “好,我知道你的想法了,谢谢上帝让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但是想要我同意离婚,不可能。” “我不要你的财产,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归你。” “废话,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谈判没有结果,矛盾没有化解,冷战仍在继续…… 郑玉琴上班去了,她拖着沉闷的身体,好像一块石头似的艰难地从房间里慢慢挪到门口。直到听见一声关门的巨响,林敬文的思绪才慢慢地清晰起来。太可怕了,简直是一场恶梦,他在心里喃喃低语着。玉琴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可能是她真实的想法吧,难道是一时冲动所致? “咱们离婚吧!”玉琴的这句话又清晰地出现在林敬文的耳边,令他顿时痛苦不堪。昨天刚刚被报社辞退,今天还没来得及去那里办离职手续呢,家里的老婆又要闹着跟他离婚了。林敬文觉得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了,他崩溃了,真的马上要崩溃了。他发疯似的躺在床上挪动着被子,为了发泄情绪,抓起床边的那只大枕头,咆哮地扔向地板。这一次发泄偏偏给他透露了一个天机,他发现在枕头底下居然藏着一张纸条,那是他从来不曾发现的秘密。他打开纸条,看见玉琴在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的心乱了。 林敬文:这些天我一直心乱如麻,我内心的痛苦比往常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大。我很早就想跟你说实话了,可是又不敢说,我很痛苦,怕自己对上天不敬…… 从你第一次向我求爱的那天起,我就感到你其实并不是我深爱并且希望托付一生的人。但是你对我有恩,你在我最消极最落魄的时候拯救过我,在我最痛不欲生的时候关心过我,在我几乎想死亡的时候挽留过我。无疑,你是我生命里的守护神,比我的爹娘还要亲,你对我的恩情这辈子难以还清。为了这,我隐藏起内心真实的感情和欲望,把我的一生托付给你。然而等到走进了洞房,过起了真正的夫妻生活,我才彻底后悔了。林敬文,请原谅我说出真心话,你不是我想寻找的伴侣;我们之间顶多只能做普通朋友,或者兄妹关系。你可以做我一辈子的大哥,可以把我当成你最疼爱的小妹来关心她、照顾她,却不能做我的爱人。因为我在你身边从来没有找到过一种想要奋不顾身地去爱的感觉,我曾经努力地强迫自己多多与你接触、沟通,但始终培养不起那种爱情的悸动。原谅我,上天,原谅我选择了一次错误的婚姻;为了报恩,我错把自己的恩人当作可以托付一生的爱人,结果酿成了对双方都不利的局面。现在还能怎么办?只有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了,在你面前装成一个好妻子,在婆婆面前装成一个贤惠的媳妇。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真实的想法,那样会使你伤透心,并且从此一蹶不振。啊,那太可怕了,这个沉甸甸的十字架压在我肩上,注定要让我背负终生。 对不起了,林敬文!原谅我背对着你说出心里话,给我压抑的心来片刻的安宁。对不起了,和我一样受苦受难的人啊,愿苍天处罚我、折磨我,让我罪该万死,永世不得翻身。 郑玉琴 在黑夜里的哭泣 林敬文默默地看着这些文字,他的眼眶湿润了。他走到阳台边,对着单调刻板的风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卸掉了身上沉重的包袱似的,他的心里轻松了很多,该得到的总会得到的,要失去的必定也拦不住。他穿好外套,骑上电瓶车就往报社的方向跑。他要去《都市新闻》报社大楼办理离职手续,和曾经的生活做一次告别,和这个虚伪的、见利忘义的世界做一次彻底的了断。 。。。 第19章 遇险 第十九章 不巧的事情发生了,郑玉琴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怀孕了。夫妻结婚、妻子怀孕,这本来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怎么能说遭遇不幸呢?也许了解故事发展情况的读者朋友都已经明白,玉琴是想彻底地了断她和林敬文以及这个家庭的联系,所以她不想为他们生孩子。没有孩子的时候已经够难缠了,一旦有了孩子,自身以及家庭的羁绊会出现得更多,想要结束这种关系会更加困难。 她想和林敬文离婚是一方面原因,而想和刘建辉结婚才是问题的关键原因。因为刘事先告诫过她,不管发生什么意外,如果玉琴打算跟他在一起,她就得放弃生养她和(前夫)林敬文的孩子。毫无疑问,玉琴在这个敏感问题上是不敢马虎的,刘建辉的想法如同她上司的最高指示,决不会敷衍了事。至于上次提到过的玉琴去人民医院做孕检报告的事,其实是她自编自导的一个欺骗刘建辉的谎言。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作为当事人的她心里最清楚,那天她根本没有去医院里检查过身体,而且对虚幻爱情的执著态度也压制着她根本不想去做孕检。玉琴对自己太有信心了,她觉得自从结婚后她对林敬文就没有投入过真实的感情,她是绝对不会怀上林敬文的孩子的。如果她去医院里做了检查,有事没事地做出一份孕检报告或其它化验清单来,无疑会给她造成更大的心理负担。那样即便她没有怀孕,也总会觉得自己好像就要怀孕了似的;而如果真的怀孕了,她便会连撒谎的勇气也消失殆尽——这个局面往往是她最担心看到的。 然而,玉琴确实聪明过头了,她精心设计好的谎言仅仅提前了一个星期,就要面临揭开真相的尴尬地步了。这回她仍然没有到医院里检查过,只不过某些很剧烈的生理反应导致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有怀疑了该怎么办呢?下一步当然是去正规医院里做检查了。经过妇产科医生的仔细检查,糟糕了,她确实已经怀孕了,而且怀上这个宝宝的时间至少在一个月以上。就是说,那时候刘建辉叫她去做检查的时候,玉琴已经有身孕了,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现在知道这个情况已经太晚了,她不承认都不行,事实就是事实,你有什么权利抹杀它的存在?玉琴心想,倘若刘建辉知道这个情况,肯定会非常痛恨地拒绝接受她的,他或许不会将玉琴替他还债的恩情牢记一辈子,却单单把男人的尊严和面子放在首要位置。此时玉琴不难想象刘建辉知道情况后表现出来的恼怒模样,不,千万不能让他甚至是第二个外人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好?她只能悄悄地去行动了,利用现代医学方面的高科技,把她和林敬文共同培育出来的宝宝打掉。不过这次行动要更加谨慎,只能自己一人知道,不能让身边第二个熟人发现“行踪”,以免给她带来灾难。 玉琴独自来到农村的一家私人诊所,这家看不出庐山真面目的小诊所其实只是一座破旧的农民房子,主人肯定是为了生存需要才将它改造成诊所的。诊所的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说话声音很大、底气十足,好像是某位夸夸其谈的领导在做报告,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她身材矮小、穿着朴素,而且走起路来有点驼背,视力也不甚好,看人看东西的时候都要把身子凑过去才能看清楚。开始时玉琴还是很怀疑她的行医能力,看看老女人的样子都跟普通医生不一样,除了说话响亮以外全身看不出有一点自信的地方。但是既然来到了这里,她还是平心静气地安慰自己把心态放端正,不管多么差劲的环境,她都得忍一忍。毕竟她的这次打胎是同时瞒着两个男人的,全市的医院有好几家,大大小小的妇科门诊更是不在少数,但是她不能到那些地方去,一去她就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继而给她的生活带来更多的麻烦。此时此刻,郑玉琴的心里只有“充分忍耐”四个字,别的什么都不去说了,她希望尽快结束眼前这糟糕的一切。 没想到这位相貌丑陋、形似巫婆的女人还超出她的职业范围,前去询问玉琴一些令她难堪的话题。她说: “小姑娘,是谁介绍你到我这里来的?” 玉琴苦笑着回答:“没人介绍。” “那么是你自己找来的?” 她不好意思说是,但也不能否认。 “别不好意思开口嘛,年轻人都有犯错误的可能性,这在当下的社会上已经不再罕见了。前几天还有一个女孩子到我这里打过胎呢,她是我的老顾客了,年纪二十三四光景,前后一共打了四次胎。像她这种情况,子宫都快要没用了。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我已经苦口婆心地劝了她好久,劝她放弃打胎的念头,到医院里将孩子生下来算了。结果她说了句什么话,你听了都要感到傻眼,她说她已经不爱那个杂种男人了,还要生下他的宝贝干嘛?唉,我一句话没说,真替她捏了一把汗……” “四次打胎?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女人?” “有,这年头这种事情不见怪了。就像我提到的这个女孩子,她第一次走进我的诊所时才年方十九岁,她说自己是个很依赖爱情的女人,可是上天偏偏跟她作对,不管她怎么努力,就是得不到真正的爱情。每看到一个令她怦然心动的男人,她就会不顾一切地爱上他,并且为了抓住这份感情她还得以身相许。然而每次‘献身’之后都令她后悔不已,和她交往的男人没有一个是真正喜欢她的,这些伪君子或放荡的花花公子打着爱情的幌子,欺骗她的真情和身体,等到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后,转身就跟她说再见。这些可耻的游戏在那些男人们手下玩得太熟练了,以至于不眨眼睛就可以把单纯的女孩勾引上手,然后又像垃圾一样将她们抛弃。受伤的永远是那些不会醒悟的女孩子,唉,她真的被爱情这杯毒酒灌醉了,我想等到她醒悟过来时,已经没有一个正经男人会娶她为妻了。” 玉琴麻木地听着老女人讲的故事,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别人的痛苦比起她的痛苦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是老女人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起那些女孩的事,她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职业使然,也许是对她的误会。 “小姑娘,我看你比那些女孩子要成熟得多,但是不管怎么成熟,年轻人嘛,失足总是难免的。”老女人完全没有顾虑地对她的客人说道,“所以来到我这里,希望你不要自卑,不要害怕,不要看不起自己,以后的路还很长……” “她真的是误会我了,竟然说我年轻失足?”玉琴在心里想,“天哪,难道我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不,请你别说了,我不是,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 老女人傻眼了,到了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敢为自己辩护,她真的不相信。想想之前来到这里的每个女孩,无不低垂着脑袋,或是哭哭啼啼,像一个在教堂里忏悔的罪犯;她想跟她们说说话,对方都不好意思搭理她。哪里会出现像她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女孩啊?她感到越来越奇怪: “姑娘啊,我知道你有自尊心,不喜欢听这种话。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什么呀,真是讲的太离谱了!” 玉琴生气地说道,然而她转念一想,还是让老女人误会她更妥当些。如果她把自己真实的情况告诉她,传出去之后会对她自身不利;何况她又能保证谁会相信这种婚后打胎的离奇事情呢? 玉琴躺在手术台上——所谓的手术台,其实是一张肮脏得过分的木头桌子,如果当时她闭上眼睛,一切的痛苦都会瞬间流逝。可是她偏偏是个清醒的女人,她睁着眼睛,她看到一支凶狠的针筒向她飞过来。 “不要啊!”玉琴惊慌失措地从手术台上立起来,瞬间的理智逼着她问了一句话:“麻药呢,怎么不用麻醉药?” “用麻药有副作用,我这里向来都是这样操作的。”老女人沉着冷静地回答。 “不用麻药还不把我痛死?” “别人也是这样过来的。” “我可受不了。”玉琴喊道。 “哟,既然到这里来了,还要怕痛怕痒干嘛?” “怎么啦,你怎么说话的?再怎么讲我也是你的顾客,你能那么羞辱我吗?”玉琴终于忍不住了,她人格的底限都被撕裂了,还要顾及脸面干嘛?“我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犯什么错误,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下贱女人,你想羞辱的话就羞辱别人去。我到这里来是要付你钱的,干嘛要受这种冤枉气?” 老女人的针筒从手上滑落到地板上,玉琴愤怒地从桌子上爬下来,头也不回就离开了这家肮脏的“诊所”。她气急败坏,一边走路一边还在骂骂咧咧,惟恐自己便宜了那个老巫婆似的。可是刚走出那里不多远路,玉琴又开始后悔了,自己为了尊严发泄了一通怨气,接下来去哪里打胎好呢?老女人的“诊所”固然可怕,她的手术台和肮脏的针筒固然可怕,但好歹还能够打掉她身体里的婴孩;疼痛只要忍一忍就行了,并不会痛一辈子。现在倒好,想回也回不去了,想走也没地方走了,剩下的时间她怎么办才好? 玉琴坐上了回城里的中巴车,不管怎么样,她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她已经在心里考虑好了,回城里以后马上就去正规医院做掉,她的运气不会这么背,不可能将这种事情被熟人发现的。一旦成功地完成流产手术,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提出和林敬文离婚了。没有孩子的羁绊,看她的心还会狠不出来? 最后玉琴来到了市第二医院,把她目前需要急切解决的困难交给了那里的医生。不愧是正规的医院,它和老巫婆开的“黑诊所”的确有着天壤之别。不要说里面的就诊环境、医疗器械等硬件设施,就是服务这样的软件项目都特别的优异,难怪玉琴心里的这块大石头会顿时落下来。她去门诊部挂了号,接着就是耐心地等待;半个小时后,医生报到了她的名字,终于轮到郑玉琴了。 手术结束后,玉琴独自去街心公园走了一圈,然后又沿着江边慢慢地散步,好像初恋那会儿,只是如今的她再也无法重温那种美好的感觉了。回到家里,她不敢去看林敬文的眼睛,仿佛他的目光里长满了刺,会把她的羞耻与罪恶全部揭露出来。玉琴知道现在他们夫妻的关系到了非常尖锐的时刻,几乎比冷战还要冷战十倍;林敬文的失业加上她的感情出轨,给他们原本平淡的生活添上了层层阴影。可是不管她怎么回避,离婚的事情还是要向他提起的,为了自己的幸福,这件事情不能耽搁。只是肚子里的孩子刚刚打掉,为了恢复状态和调节情绪,她准备先隔几天再说。 玉琴做的事情又露出了马脚,几天之后,正当她准备控制好情绪和林敬文耐心地谈谈他们的事情时,她的身边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那天下午,林敬文怒气冲冲地跑进卧室,一把将正在看电视的玉琴推倒在床上,从她手里夺下遥控器,对她骂道: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当我太老实了,居然爬到我头上来拉屎?” “你说什么呀,我不明白?” “还要给我装蒜是不是?你自己做的缺德事难道会不清楚?” 玉琴心里紧张起来,难道这事情又被他知道了?可是嘴上却非常自信地回答: “我没做什么缺德事……” “你敢对天发誓?” “发什么誓言了?没做就是没做。” “上个星期天你难道没去过医院?” “我?我去医院?……”她还装得自己非常委屈似的。 “郑玉琴,你已经怀孕了,怀上了我们的孩子。可是你居然瞒着我去医院里把孩子打掉,你自己说是不是?” 天哪,林敬文真是太神了,他不是普通的人啊,他是诸葛亮,他简直是神算子啊!为什么她做的任何事情都瞒不了他呢?借给刘建辉的钱还没有还上,现在打胎的事情又被他知道了,这可怎么是好,怎么是好呀? 玉琴红着脸没有说话,她还能说什么呢? “啪”的一声,林敬文的巴掌重重地打在玉琴的脸上,顿时一道通红的痕迹留在她的皮肤上。郑玉琴惊呆了,这不会是错觉吧?林敬文,一个多么爱她的男人,一个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男人,一个为了她的幸福和快乐几乎可以牺牲自己利益的好男人,现在居然动手打她了。噢,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郑玉琴呀郑玉琴,你为了自己的幸福把做人的良心都出卖了,他不打你还打谁呢? “我的孩子呀,我的孩子呀!玉琴,你不爱我可以,但是你没有权利杀死他,你没有权利杀死无辜!” 林敬文失去了理智,他愤怒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玉琴的衣领,用力将她按倒在床上。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林敬文又用力扇了她一巴掌。 玉琴一直在流泪,她无言以对。 “哭什么哭?你说话呀。” “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你在恨我吧,恨我牵扯住你,恨我不让你寻找幸福?你都让我断子绝孙了,我做人还有什么意义?” 忽然,林敬文想起了几天前他无意中看到的玉琴写下来的内心独白,顿时明白了许多问题。郑玉琴是铁定了心要跟他离婚的,可是她又不希望连累无辜的孩子,不想让这个生命从小就生活在一个破裂的家庭阴影里,所以她才决定这么做的。既然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他发脾气能改变什么现状呢?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我成全你。”林敬文顿时把所有问题都想通了,他要解脱自己,不能再这么累地生活下去了。“你去写协议,我来签字。” 玉琴还是木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叫你去写协议啊!你不是想离婚吗?离就离吧,我答应你,我现在就答应你。” “还是你去写吧!”玉琴说道。 “为什么,你是不会写还是觉得心里愧疚?” “……” “郑玉琴,是你逼着我离婚的。还要我去写离婚协议,你让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她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就说: “好吧,我去写,明天给你签字。” 两人的协议是这样规定的:林敬文和郑玉琴自愿解除合法夫妻关系,林敬文免除郑玉琴的欠款三万块钱,离婚后的家庭财产全部归男方林敬文所有,女方郑玉琴不得占有共同财产。 离婚协议签好的那天,他们就正式解除了夫妻关系,从此两个人天各一方,谁也不管谁的事,也没必要去管了。就在离婚的前一天,郑玉琴就将自己的行李物品打包好,通过搬家公司托运回家。解除婚姻的那天,她就直截了当地空着双手离开,好像和林敬文的关系了断得非常彻底,连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离开的时候玉琴只是平静地说了声“再见”——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她们是再也不可能见面了,哪怕命运和她开再大的玩笑。 她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位于木桥巷的那座黑暗、破旧的老房子。超市里的工作还继续做着,只是她已经开始心不在焉了,模糊中突显了想要辞职的念头。是呀,这样的工作本身就很单调乏味,以前之所以能够快乐地做着,完全是因为在下班后有那幸福的家庭生活做弥补,但是现在没有了后者,她的工作还提得起劲头吗? “我要去找刘建辉,把我对他的爱明白无误地告诉他。”郑玉琴忽然在心里埋下了这么一个坚定的信念,并且相信这个信念会给她带来终身的幸福。毫无疑问,她就是为了刘建辉而和爱她的前夫林敬文离婚的,但是现在她还没有和刘建辉划上那一层关系,她需要勇气需要毅力去战胜那可怕的伦理道德。 刘建辉自从出狱后就在外面租起了公寓,独自过上了逍遥自在的生活。他不想回家,害怕父母唠唠叨叨的训斥,害怕邻居怪里怪气的眼神,除了偶尔回去借点钱花花外,他真的就和父母之间隔上了一堵墙。一个人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想怎样玩就怎样玩。刘建辉多年被“压抑”的个性在这里得到了更大的“发展”,如果今天的玉琴走到他面前,还能相信现在的建辉是她曾经相爱的男人吗? 郑玉琴意志坚定地来到刘建辉的寓所里,刚一敲开门,她就激动地向前扑到他的怀里,一边喃喃地低语: “刘建辉,我来了!” 刘建辉沉默了片刻,直到玉琴从他怀里脱身之后,他才逐渐清醒起来。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 玉琴现在才看清了他的脸,由于多日的疲劳和困顿,他的面色很难看,憔悴的样子几乎将她吓倒了。 “你怎么啦,这几天不开心吗?” “开心?有什么事值得我开心的?” “难道你也很痛苦吗?和我一样痛苦?” 他不解地问她:“干嘛问这个?” “哦,你不想回答,我不问便是了。反正从现在开始你应该开心才对,因为我来看你了。” “哦!你有话跟我说?”他问道。 “是,而且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什么事啊?” “刘建辉,我们——我们——”玉琴的心跳加快了一倍,她恨不得他已经猜到了后半句,“我们结婚吧!” “结婚?你现在要和我结婚?” “对,我已经和他离婚了。” “你们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看到刘建辉不是兴高采烈,而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为了他牺牲那么多,他怎么就没有一点感恩之情呢? “三天前我们办理了离婚手续。”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还真的离婚啊?” “为什么不能离?我和他已经没有感情了,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和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 “玉琴,不要这样,我不值得你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因为今天的我和你以前认识的我不一样了,你明白吗?” “难道今天的你不叫刘建辉了?” “还叫刘建辉,但不是以前的刘建辉了。” “这么说来,你是不愿意跟我结婚?” “对不起,玉琴,我不能给你幸福。” “是你不爱我了吧?” “别那么说。我承认,我内心深处还是爱你的,但是我不能跟你结婚,请原谅!” “必须给我一个理由!”玉琴失声痛哭起来,这时她内心所受的煎熬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大。 “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其实你是知道的,还是以前的事情。玉琴,我的赌瘾还没有彻底戒掉,我还在瞒着很多亲戚、朋友在赌场里押注,包括也瞒着你,对不起!我不让你知道的原因是不想看到你伤心、难过,并非不信任你。其实现在世界上最不值得信任的人是我自己,我一次次地答应身边的朋友我要痛改前非,结果还是做不到。我已经掉进这个可怕的深渊里了,只要看到别人打牌,或者心里面想到赢钱这种事情,我的意志就再也坚定不起来了。继而整个人像疯子似的扑在散发着肮脏钞票的赌桌上,不到精神溃败下来就不会退出那里。唉,我怎么会变成这副狼狈模样,今天的刘建辉再不振作起来,他就根本不值得别人去爱他。”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会帮你戒掉赌瘾的。”玉琴说道,“我会替你找份工作,然后让你安安心心地上班下班。” “没用的,没有人会再给我机会……” “相信自己,机会就会降临的。” “玉琴,全世界就你一个人相信我,有用吗?”刘建辉悲伤地感叹道,接着继续说下去,“也许你不知道,我在外面还欠着好多债务呢,那些玩命之徒举起胳膊天天追着我屁股跑呢!我是没有好日子过了,恶梦一天伴随着一天。如果我们结婚成为夫妻,你就有义务替我还这个钱,就会让那些追讨债务的男人天天跟在身后威胁你、敲诈你,直到你精神像我一样崩溃为止。哦,玉琴,如果我还爱你,我就不能让你替我去忍受这些不公平的待遇。所以,请相信我,现在的刘建辉不能结婚,他不能跟任何女孩结婚。” “哦,你几乎是发疯了,怎么会这样啊?亲爱的,你不是明明告诉我还了那三万块钱,就不再去赌博了吗,从此跟那些肮脏的人绝交?为什么现在还要去做那种危险的事情,还要在身后留一屁股债务?” “我也不知道,我不能控制自己。”他说。 “你现在还欠着外面多少钱?” “别问了,这个告诉你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如果有办法的话,我就不必这样东躲西藏了。” “哦,上帝!救救我们吧!”玉琴对天呼唤道。 “玉琴,别那么娇气了,现在的我照顾不了你,明白吗?赶快打消那样的念头,不要把你和我绑在一起,那样会对你不利的。”刘建辉的真诚劝说中流露出了稍许的不耐烦。 “可是……可是我一直爱你。” “我知道,玉琴,我最亲爱的妹妹!感谢你多年来给我的这份感情,但是爱情和婚姻在很多时候是两码事情,爱是一种感觉,而婚姻是很现实的生活,就跟我们小时候的那种生活一样,天天要去学校读书,天天要回家吃饭、睡觉。如果没有物质的基础,没有精神的保护,光有感觉顶个屁用?” “刘建辉,你竟敢这样打击我?” 玉琴冲动地跑了出去,她真的生气了;如此一个木偶人,无论她怎么殷勤献媚都激不起他的感情心弦,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死心的呢?赶紧忘了他吧,就当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就当他从来没有在地球上出现过。然而,越想努力忘记的人越忘不掉,刘建辉的影子总像个幽灵似的时刻浮现在她脑海中,让她欲罢不能。 玉琴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反正离开刘建辉的寓所有一段路程了,应该还没有出市区,因为她看到十字路口有红绿灯在闪烁,斑马线的后面,还有成堆成堆的汽车停在那里等着通行。她深呼吸一口气,心情觉得舒畅多了,但是房间里的躁动和不愉快的交谈还是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使她心里的酸涩味一时半会消除不了。正当郑玉琴停在街角的一个拐弯处休息时,一只大手重重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回过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粗犷的男人。 “小姑娘,认识我吗?”陌生男子问她。 玉琴摇摇头,说:“不认识。” “但是我可认识你哩,你不信吗?” “你知道我是谁?” “你不就是阿辉的女朋友吗?” “阿辉?哪个阿辉?” “刘建辉。我们圈子里的兄弟都叫他阿辉。” “你是他的朋友啊?” “哈哈哈,你现在才知道?”男子假惺惺地笑着说,“我绰号叫刀疤狗,阿辉不会从来没在你面前提到过我吧?” “真的没提到过。”玉琴老实地回答。 “哼,这小子,简直不把我当朋友看。”接着又自言自语说道,“没关系,看来是我的影响力不够大,惭愧惭愧!” “你跟我讲这些有什么用?”玉琴问道。 “待会你就明白了。”刀疤狗自以为是地说道,“小美女,听说你跟阿辉在闹感情上的分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阿辉的师傅,兴许他能帮你解决燃眉之急呢!” 就这样,玉琴不分青红皂白地跟着这个陌生男子走了。男子像个恋人般地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穿过城市的好几条街道,最后辗转来到郊区一条偏僻、狭窄的胡同里。刀疤狗拉紧了玉琴的手,生怕她会由于害怕而夺路而逃,结果发现那是多余的担忧。因为玉琴听说刘建辉的师傅就在这里,而他能帮助开导建辉,撮合两个年轻人生活在一起,你说她能不高兴吗?在路上玉琴问了刀疤狗许多关于刘建辉师傅的情况,可是对方都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匆匆忙忙地拉着她往目的地走。在终于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刻,两个人几乎同时流露出兴奋的情绪,只是目的不同罢了。 “大哥,我把人带来了。” 在一间废弃的工厂车间里,郑玉琴看到了许许多多面目狰狞的男人。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坐在脏兮兮的水泥地板上,一看见刀疤狗带着她过去,马上行动迅速地站起来。随着一声响亮的叫喊,那个被称为“大哥”的人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她是谁?你怎么带一个女的过来?” “大哥你不知道,她是对我们很有用处的一个人。”刀疤狗笑嘻嘻地说着,在大哥面前他真的装得像一只哈巴狗。 “阿辉呢,你没把阿辉带来?” “大哥,他就是阿辉的女朋友。” “女朋友顶个屁用?” “他们两个已经订婚了呢,应该说未婚妻才是。” “谁告诉你我们订婚了?” 直到现在,玉琴才说出一句话。只是她还不明白,他们带她过来究竟要做什么,难道不是帮她们解决感情问题? “你插什么嘴啊?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听。都到了这种地方了,还想有言论自由啊?”刀疤狗斜着眼睛瞪了她一下。 “不管她跟阿辉是什么关系,我要的是阿辉这个人,而不是他的女朋友或其他朋友。” “大哥,你想想呀,我们有了阿辉的女朋友,再把阿辉揪出来就不是难题了。” “你的意思是,在这里审讯她?” “对,就这么简单。” 现在,郑玉琴终于搞明白了,她上当受骗了,她落进一个不法分子编织起来的大网里。刀疤狗带她过来根本就不是帮她撮合与刘建辉的感情的,而是想利用她寻找他们所要控制的刘建辉。至于找到刘建辉是为了什么事,她想十有八九跟赌债有关。 那个叫大哥的男子大摇大摆地走到玉琴跟前,仔细地打量她一番,那模样好似在欣赏珠宝玉石一般,两只眼珠子都快崩出来了。忽然,他迟疑了片刻说道: “美女,我们好像还见过一面,挺有缘分的。” 听他这么一说,玉琴也抬头仔细地看了看他。忽然,她也非常吃惊地喊起来: “你不就是那个小胡子吗?” 大哥兴高采烈地笑起来: “这位小美女记性真好,不错,我就是你所见过的小胡子,全城百姓老幼皆知的小胡子。” “啊?你们把我带过来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对,我们大哥就是和你聊聊天,你要是配合的话,他很快就会放你出去;要是不配合的话,请你自己考虑好后果。”刀疤狗又张开他的大嘴在乱叫了。 “怎么配合?你们有问题问我吗?” “不错,正是有问题请教贵小姐。” “什么问题呀?说吧!” “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直爽性格。”小胡子说道,心里得意了三分,“我问你,你家的公子现在在哪里?” “我家公子?你指的是谁啊?”玉琴隐约感到了他们要说的是刘建辉,但她不希望这种糟糕的事情跟他有关系,所以故意想办法将它推脱掉。 “我指的是阿辉,刘建辉先生。” “哦,你们找他有事吗?” “废话,没事还将你带到这里来。”刀疤狗说道。 “你闭嘴,我来问她。”小胡子对他说。 “郑小姐,不要害怕,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这么跟你说吧,你的男朋友阿辉先生欠了我三万多的赌债,说好是在上个月底还给我们的,可是这小子耍花样,到现在还没有还给我们一分钱。你说这事情是他的错还是我们的错?我小胡子为人并不坏,你可以到江湖上去打听一下,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我只要他将这笔钱还给我们便是了,决不会伤害他。但是他一直不肯出现,在我们的视线底下东躲西藏,这样下去会弄得双方很尴尬的。” “上次我陪他不是把欠下的钱还清了吗?你忘了?” “我怎么会忘呢?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这是他后来赌博的时候欠下的,我一笔一划都记着呢!” “怎么,他又去赌博了?”玉琴吃惊地问道。 “难道这种事情还瞒得住郑小姐?”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建辉他一定不会去了,他向我发誓过,从此以后不进赌场的大门一步。” “看来我得首先让你承认事实才对。”小胡子说完,转身对着刀疤狗喊道,“把阿辉签字的那张借条拿过来,我要这个女人亲自相信它才是。” 一张借条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玉琴的面前,凭着下边歪歪扭扭的“刘建辉”三个字,她能判断出这张借条并非造假。看来刘建辉真是个乌龟王八蛋,他不值得信任,真的不值得信任。连自己铁定了心发誓过的话都做不到,还有谁能够再去相信他呢? “不要再问我了,我不想管他的事情,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偿还吧!”玉琴原本热情的心终于变冷了。 “我不用你还,我只想知道阿辉现在哪里。” 玉琴正要张开嘴巴说出他的住址,不料一时的冷静让她做出了理智的沉默。不能告诉他们,决不能告诉他们建辉的住址,不然他会完蛋的。虽然她没有义务去帮助他,可是看在这爱情的份上也不能出卖他呀!她知道刘建辉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除非他能立即筹到三万多块钱,否则没有人能够保证他的生命安全。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他住哪里。” 小胡子一把抓住了玉琴的衣领,把她拉到自己面前。“郑小姐,我已经说过了,来到这里,就要跟我们好好配合,不然会对你不利的。像这样弱智的谎话,最好不要说。”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玉琴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说出这么一句,她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倒是她认为自己首先背叛了这份爱情,很对不起刘建辉似的。但是她转念一想,这样一说如果能把事情推掉,能使他获得暂时的安全,她也还是值得的。 “上次我看你们两个还手牵手走在一起,怎么会不是他的女朋友呢?” “我们闹矛盾了,这几天他不理我。”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小胡子点头笑着说道,“那么你以前肯定知道他住哪里呀,我说的是你们友好的时候。” “现在他搬家了。自从我们发生矛盾后,为了不让我找到他,他就悄悄地搬家了,所以我至今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就这种王八蛋男人,还值得你这样去爱他?” 玉琴沉默了,她的心里很难过。 “这样吧,你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现在在我这里,然后让他带着钱过来接你。” 玉琴很明白,这群人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既然阴谋把她带到了这里,她还能够那么容易地走得出去吗?总要牺牲点什么的,要么是她自己,要么是刘建辉。对了,她忽然感觉到,她为刘做出了那么多的牺牲,而他除了在酒店里替她出过一次气之后,好像再没有为她做过很感动的事情了。难道刘建辉早已经不爱她了,难道他在监狱里说的话,只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和帮助,难道他拒绝和她结婚的真正理由,是爱上了另一个女孩?种种猜疑弥漫了玉琴的脑海,是什么原因让他在她的生活里变得若即若离的,玉琴想趁这个机会探一下虚实。 “好吧,我来给他打电话。”她说道。 电话拨通了,玉琴首先向刘建辉说明自己的处境。她由于轻信谣言“误入歧途”,目前处在非常危险的地方,需要他亲自出来救救她。她说:“你不要担心,小胡子大哥已经说过了,你有多少钱先还他多少,只要有诚信,他会给你放宽期限的。你只要过来就行了,看到你这个人,他们就会放我回去的。” 电话那头响起很模糊的声音,“你怎么会到那里去,怎么会跟他们站在一起?”玉琴竭力解释说:“建辉,我是被他们骗过来的。我以为他们当中的一个跟你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便盲目地跟着他过来了。都怪我考虑问题不周到,建辉,可是既然我已经在他们手中了,你总得想想办法救救我呀!”他说:“玉琴,我不能到那里去,小胡子这个人我太了解了,我一去肯定就完蛋了。你要自己想办法逃出来,努力想办法救你自己。”玉琴失望而愤怒地喊道:“建辉,你怎么能这样做啊?我是为了你才落进他们的圈套的,现在你倒好,对我的安全不闻不问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不是男人?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感情的话,请马上过来。”“我怎么跟你说不清楚啊?不要再烦我了!”刘建辉说完,马上挂断了电话。玉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她已经听到了话筒里传来的嘟嘟的声音。 她几乎心灰意冷了,到了那一刻,爱情在她心里的痕迹已经完全消亡了。她还能再委屈地倾诉什么呢,所有的希望都得靠自己的努力去完成。唉,刘建辉,你这无心无肺的臭男人,你这卑鄙龌龊的野种,到今天我总算看清你的真面目了。你的心里从来没有装上过友谊和爱情,更没有对我这个爱你、关心你的弱女子给予应有的感情回报。我只是像个傻傻的女孩,放弃真正的爱情来到你身边,最后又被你残酷地抛弃。哦,人世间为什么会这样古怪离奇,命运为什么要跟我开这样大的玩笑?我一切的付出、一切的思念,难道都是白痴才有的行为吗? 在那座黑暗简陋的工厂车间里,玉琴被那群男人关押了一夜。小胡子强行给她灌下了几听青岛啤酒,喝下啤酒的玉琴更不知道自己处于一种怎样的危险境地。她只是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人对她动手动脚,有人去拉她的长头发,有人去捏她丰满的□□,有人用宽大的手掌去拍拍她的脸蛋。第二天早晨醒来后,她发现废弃的工厂车间里已经人去楼空,周围找不到一个人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她看到有一群警察来到她身边,他们说接到群众举报,前来抓获小胡子的。他因为参与一场群架事件致对方的四人重伤,现在当务之急是将他抓捕归案。玉琴向他们提供了宝贵的线索,但是不知道警察们的抓捕是否会成功。她想,无论他们成功与否,反正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心爱的男人已经彻底抛弃了她,这帮坏蛋是否能抓获跟她还有什么关系呢? 她面容憔悴、穿着邋遢地走出了工厂车间,如同一个被人□□的女人。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以后怎样生活;只是在心里自问自答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刘建辉在哪里?” “不知道,他早就死了吧!” “郑玉琴呢,她在哪里?” “不知道,但她还活着。” 。。。 第20章 结局 第二十章 短短一个星期内,经过离婚和失业的打击,林敬文身心彻底崩溃了。无论怎么振作精神,他都不可能回到曾经自信满怀的那种状态。人生真是一盘不可预测的棋啊,昨天还在耀武扬威地守着胜利的果实,一天刚过,今天就沦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真印证了那句古话:“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呀!林敬文做梦也没想到命运会跟他开这么大的玩笑,曾经爱过他的人,曾经关心过他的人,曾经支持他的人,曾经崇拜他的人,似乎都在这个特定的时刻携手联合起来报复他,给他的幸福生活来一次沉重的打击。他没有抱怨什么,他相信到了这种时候再多的抱怨也是无济于事,所以只得以很平静的心情接受了它们。现在的他处于人生的低谷,恐怕再没有什么更大的遭遇让他对昔日的辉煌顾影自怜了吧? 失落的时候,林敬文想起了沈慧仙。如同第一次跟着老曹在聚会上认识她一样,慧仙——这个美丽、大方、阅历和修养都非同一般的淑女,此时又缓缓地出现在他模糊的记忆里。难道冥冥之中她会和他再续前缘,难道命中注定他的人生会经历两次婚姻?“沈慧仙啊沈慧仙,既然机缘把你送到了我身边,我就不能轻易地让你离开这里,你太美了、太温柔了。”他心里想到。 林敬文像一个醉酒的汉子,脑子一热,勇气一上来,马上给沈慧仙打电话。他甚至要说什么话都没有在心里准备好,急急忙忙就把号码拨出去了。结果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最后它被挂掉了。林敬文觉得很奇怪,他和玉琴的关系已经了断了,慧仙为什么还不肯接他的电话呢,难道是由于他被报社开除的事导致了她觉得脸上无光?不管怎么样,先跟慧仙解释清楚,然后再诚恳地向她道个歉,他想慧仙应该不会误会的。 林敬文避开自己的号码,走到公用电话亭去给慧仙打电话。这次果然打通了,他听到话筒那边响起了熟悉的甜美的声音。 “喂,你是哪位?” “慧仙,是我,我是林敬文。” 话筒啪的一声被挂断了,再打,就没有人接起了。 “怎么回事,她有意在躲避我吗?”林敬文想道,可是他推测来推测去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敬文想跟慧仙说说他并不怨她,虽然慧仙替他安排好了抄袭的稿子,但是真正把这件事情付诸行动的还是他自己,如果当时他的意志能够坚强点,或许就不会出现这样糟糕的后果了。沈慧仙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他也猜不准,但是他可以知道,慧仙得知事情的真相后一定会产生后悔之意,至于后悔之后是否会看不起他,那就很难判定了。 正当林敬文觉得困惑之时,他的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短信,他打开一看,是慧仙发过来的,上面写着: “林敬文,以后不要联系我了,慧仙!” 他心里猛地一沉,肯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为什么?告诉我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又回过来一条短信: “我是个骗子,骗财、骗色、骗感情。” “到底怎么回事?我没有觉得你在骗我啊。” “过几天以后我写信告诉你。” 三天之后,林敬文收到了慧仙寄给他的一封信,而在信尚未到达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心好比热窝上的蚂蚁,可难受了。这封亲切而温暖的信是来得那么及时,把一个年轻人由于缺乏感情而产生的相思之痛化解成粒粒绝望的碎沙子。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看到沈慧仙在信里这样写着: 林大哥:见信好!我是你的小妹沈慧仙。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和你谈情说爱,而是为了向你道歉的;是的,我要真诚地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够原谅我,并且不要恨我。 我能够感觉到,那些日子里你是对我动了恻隐之心的,说不好今天还在茫茫的困顿中想念着我呢!我不能嘲笑你的傻气和无知,毕竟人是最有感情的动物,可是对你那种想爱却又不敢去爱的懦弱样子,我不禁又从心里怜悯你。你是一个知识分子,懂得太多的伦理和道德,所以身上的束缚特别得多,宁可让妻子背叛你,也不去做主动背叛妻子的事情。真是一个好样的男子汉,但是现在我在信里要告诉你的事情,希望你务必要做到。这件事情就是——从今以后不要再爱我了,我再说一遍,不论你现在处于怎样的心理状态,请你做到从今以后不要再爱我了,否则后果自负。 林大哥,现在我有必要将那件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以使你对周围的人们有个清醒的认识。其实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是缘分和巧合,而是由一个人特意安排好的,这个人就是对你怀恨在心的黄朝文。黄朝文究竟为什么恨你,我想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就不在这里叙述了;我要告诉你的是,黄朝文是怎样设计阴谋把你一步步逼上绝路的。唉,这个说来恐怕比较长,不过我言简意赅,挑最重要的部分来讲。我真实的身份是黄朝文的小表妹,就是他母亲那边的亲戚,由于我的交际能力比较强,说话又厉害,所以黄朝文在被你挤到一个小部门之后就想利用我来报复你,让你乖乖地掉进他设计好的陷阱里去。那次聚会老曹确实点名叫上了你和他,但是没有邀请我,因为我们并不认识。我的意外出现完全是黄朝文精心安排的,目的只是为报复你做准备。开餐前,他努力地做了我的思想工作,教我在聚会上怎样引诱你,怎样和你交流,怎样激发你的虚荣心,怎样和你“做朋友”。这些话,对于擅长交际的我来说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我很快心知肚明了,只是心里觉得有点对不住你,毕竟你很无辜啊!可是作为表妹,我又不能不顾及表哥的利益,所以当时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 后来黄朝文告诉我,那次聚会上我的表现非常不错,我在你面前表演的这套戏被他称作是一次“完美的出击”。当然,为了增加你对他的信任,他也不得不戴上虚伪的面罩,暂时卸下心里潜藏的仇恨,对你热情地笑脸相迎。“很快,这小子就被我俘虏了,他真当以为我对他消除了仇恨,从此以后和他做朋友了。当时我的心里乐开了花,再这样发展下去,他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表哥在事后这样对我说,并且说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了蔑视的表情。我和你的三次约会,虽然主动权在我,但是你不知道黄朝文在幕后做着深谋远虑的策划。没有他的那种宏观策划,我的勇气和智慧也不会那么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所以在聚会结束后,我就抓紧一切时机设法靠近你,和你交流、沟通,取得你的信任和好感,甚至使你喜欢上我。尽管那时候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很爱妻子,而且是个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不会做那种违心的事情,但是事后证明,不管你承认与否,你的心里还是落进了我的影子。难道不是吗?我能够看得出来,你是个忠诚的好男人,不会为了我而和妻子离婚——除非是她背叛了你,可是你肯定会在某些事情上非常听我的话的,比如说写书那件事,就是个很好的例证。 林大哥,再跟你讲的具体些吧,诱使你剽窃别人作品,写出侵权著作的幕后黑手,也正是你的死对头黄朝文。是他想出了这个卑鄙的办法,然后利用你的急躁本能和虚荣心,让我做你的思想工作,把你一步步从辉煌的宝座上拉下水。我发到你邮箱里的那篇电子稿件,就是黄朝文亲自为你“量身定做”的,他说这是“送给你的最珍贵的礼物”,你是“不能拒绝的”。而写那部小说的作者,就是和我们生活在同一城市的一位女孩子,她也是黄朝文的一个朋友,曾经托他关系想挤进那家报社,结果未能如愿。后来两人还保持着联系,事发前几天他请女孩吃过一顿饭,也不知怎么回事,在宾馆里睡了一个晚上后,那女孩的作品就悄悄地被复制到他的优盘里了。她当时显然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还能得了,那可是她一年多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文字呀!黄朝文这一手干得非常高明,他等着你修改了作品并且让小说出版之后,才去向那位女孩揭发作品被人剽窃的事实。你说当她看到这种情况后能不愤怒吗?当天就到各大报社里将你的丑事捅出去,这样一来,你的好名声还不是眼看着被毁掉了?没办法,林大哥,社会就是那么残酷,人与人的关系就是那么毫无温情,这能怪谁呢?啊,希望你得知事情真相后也不要怨我,不管恨我还是恨我表哥,现在都解决不了问题了。好在那个女孩没有让你吃官司,算你躲过了一劫,所以心里的仇恨也可以化解一些。我的表哥确实有点心胸狭窄——我也这么认为,但是请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在一个单位里做了好多年,工作态度和业绩都不错,突然有一天一个没经验的黄毛丫头通过关系把你挤掉了,你心里会不恨他吗,你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吗?人和人其实都是差不多的,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何必勉强别人要去做好呢? 信写到这里,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最后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爱上我,林大哥,忘了我吧! 萍水相逢的姑娘 沈慧仙 林敬文如同遭遇了五雷轰顶,整个人差点晕厥在地上。真相啊,沈慧仙把真相告诉了他,而这个真相却如此让人难以接受。那一刻,林敬文真正地从美梦和幻想中苏醒过来,理智而冷静地看待这个残酷的现实社会。一直以来都认为妻子郑玉琴是很爱他的,没想到她爱的只是他的社会地位和财富,一旦他失去了这些东西,狠心的女人就会弃他而去。一直以来都认为沈慧仙是他最忠实的异性朋友,却不曾想到,这位“朋友”对他“缠绵悱恻的爱”都是虚假的即兴表演,她实际上是他的死对头黄朝文的险恶帮凶,她在帮助表哥将他拉下水,让他在爱情和事业的道路上输得一败涂地。而最后肯定也是那样悄悄地离开他,既然从来没有爱过,所以慧仙的残忍手段更不会使自己的良心受到什么损伤了。 在生命中最孤独最绝望的时刻,林敬文想到了他的父母。好比在异乡受到侮辱和冷落的年轻人,他们总会在第一时间想起自己的故乡。是啊,虽然父亲是个老实憨厚的男人,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作为,但是他能够永远照顾着他;虽然母亲是个朴实得有点木讷的妇女,没什么文化,除了会干点家务活就只知道唠叨家常事,但是有哪个女人能像她那样无怨无悔地爱着他呢?忽然间,林敬文悟出了亲情的伟大,他想不管怎样自己也得回家去一趟,看看父母亲,顺便说说他人生中的不幸。 好久没回家过了,林敬文买了两袋水果,准备孝敬两位老人。然而那次回家,他却意外地发现母亲生病了。虽然犯的不是什么大毛病,在医院里挂几瓶盐水就可以了,可是林敬文仍有些不放心,怕这小病会渐渐地酿成大病。于是他主动地陪着母亲到医院里待了几天,准备等她完全康复再去做别的事情。在医院输液室,他守在挂着吊瓶的母亲身边,热心地问她: “妈,你的身边一向挺好的,怎么这回得病了?” 母亲皱着眉头,很痛心很无奈地说: “生病就生病了呗,有什么办法?” “那这几天,家里的活都是爸爸在干吗?” “让他干怎么啦?他就不应该干点活吗?” “妈,你别激动,我没说他不应该干活。” “老实说吧,我今天这病就是被他气的。” “被他气的?这怎么说呢?”林敬文问道。 “这还用问我吗,难道你不知道你爸爸的脾气?”母亲喘了一口气说道,“儿子呀,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忍着,一直都在忍着,要是我也跟他一样的话,我们家天天都在吵架了;要是我忍受不了的话,早就和他分开了。……” 林敬文默默地听着,他长这么大了,还第一次听见母亲在他面前诉苦。他不知道为什么,是父母之间真的有事情瞒着他呢,还是以前的事情都是小事,无足挂齿?他想父母不管相处得怎样,毕竟这么多年了,磕磕绊绊的小事还是无法避免的,但是究竟有没有很大的矛盾,他也不清楚。这次母亲说被他父亲气得生病了,看来事态发展得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妈,你就跟我说说最近这件事情吧。让我来评评理,到底是爸爸不对,还是你自己太小心眼?” “好,我就跟你说说吧。上个星期五,我去菜市场里买菜,原本打算买一只土鸡的,给你爸爸补补营养。其实我也很了解你爸爸的习性,他很喜欢吃土鸡,土鸡肉质好、味道鲜美、营养价值高,这些我们老百姓都知道的。可能那天我去的晚了一步,鸡贩子的土鸡已经全部卖完了,我沿着菜市场绕了一个大圈,也没发现还有土鸡的存在。于是我又来到那几个现杀家禽的摊位旁,结果发现那里除了洋鸡和鸭肉外,也没看到一只土鸡。我当时想,没有土鸡就算了吧,买只其它类型的鸡也不是不行,只要鸡肉好吃就可以了。后来我经过一番挑选,买了一只阉割过的公鸡回家……” “是呀,买什么鸡都差不多的嘛,又不一定非得买土鸡不可。”林敬文打断母亲的话,插进去讲道。 “要是你爸也像你这样通情达理就好了。可惜他不会这样,他做不到你这一步。当他得知我买回家的不是土鸡,而是阉割公鸡时,脸色马上就变得很难看,接着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难听的话。我当时向他解释了,不是我不想买土鸡,而是菜市场里确实已经没有一只土鸡在卖了,我是为了不让他失望而买这只阉割公鸡的。结果他说,土鸡没有了可以买别的鸡,为什么一定要买阉割过的鸡呢?他最痛恨的就是阉割的鸡,认为这个对家庭以及他的后代不吉利。你听听看,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么迷信,不被别人笑话才怪呢?我劝了他很长时间,说这次把阉割公鸡吃掉算了,大不了下次不去买了。他硬是不同意,一定要我提着公鸡到市场里把它退掉,换成别的鸡。你说已经买来的东西怎么能退呢,又不是人家的鸡得了瘟病——那可能还会另当别论。那次我也下了决心,死活不去做那丢脸的事情,要做让他自己去做,反正他是不在乎面子的。结果他自己也不愿去退,只是站在家里一个劲地骂骂咧咧,把我说的非常难听。你是不知道你爸爸的脾气啊,以前我一直将就着他,对他的命令没有半分违抗,才勉强换来一个和谐的家。邻居们不知道实情,还以为你爸爸是个大好人,从来也没见他得罪人过。唉,我也不想替自己的小家庭抹黑,这回实在是忍不住了,才跟他吵起来。结果没争吵几句,倒是把我的身体给累垮了;现在孤零零坐在医院里,他也不来看我,好像真的跟我生气了似的。” “我知道了,那是爸爸的不对,他做人太会计较了。”林敬文听完后,说了一句公道话。 “儿子呀,幸亏有你替我做主,我这场病算是没有白得了。” “哪里的话呀,天底下还有人会兴庆自己得病的?不过,妈妈,你也不要对爸爸太过依赖,做人总要为自己考虑一点。” “你觉得我很依赖他吗?” “你刚才说的一句话都把你暴露出来了,明明我在面前陪你,你却说自己是孤零零一人。你的意思不就是指爸爸没来看你嘛?” “我是被他气病的,他来看我难道不应该吗?” “那说明你没有生他的气,你在生自己的气。” 母亲康复后,林敬文想鼓起勇气跟父母说说自己的事情,却担心母亲会由于受不了打击而再次进医院。所以思之再三,决定还是先跟父亲单独说说,等母亲的情绪稳定下来后,再让父亲去转告她。晚饭结束后,林敬文把父亲约出去散步,在散步途中他说道: “爸爸,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是不是关于玉琴的?” “是的,我和她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怎么回事?”父亲气急败坏地喊道,“是不是你对她做过出格的事情?像玉琴这么好的姑娘你去哪里找?” “爸爸,您错了。我没有对她做过出格的事情,恰恰是她背叛了我,她在外面另寻新欢。” “不会吧,这么好的姑娘会做这等事情?” “她并不好,只是我们把她看得太完美了。”林敬文感叹,“知道玉琴当时为什么会嫁给我吗?因为那时候我有钱、有声誉、有地位,而现在呢,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会狠心地离开。这个社会就是那么现实,就是那么现实。” “你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是这样吗?” 林敬文一想,说到这里,他肯定免不了要将自己被报社里炒鱿鱼的事情跟父亲说出来。兴许老人家还不知道那些事吧,他会亲自告诉父亲,但是要他在邻里之间守口如瓶。 “我没工作了,我的声誉也被别人给毁了……” 接着他慢慢地讲述,每说一句话停顿一下,仿佛有很大的痛苦令他难以启齿。终于讲完了,他长叹了一口气,而当他将眼角的余光扫向父亲时,却发现父亲已经在哭了。 “我的儿子呀,你已经尽力了,你在我心中就是一个成功者。不管你爬得多高,总有会摔下来的可能,你不要……不要太在意。命运这东西时时刻刻在主宰我们,你斗得过谁,也斗不过自己的命运,斗不过自己的命运啊!” 那天晚上,林敬文安静地坐在他的房间里看电视,如同当年在刻苦读书一样,没有一个人去打扰他。当时某频道正在播放一则访谈节目,主持人在采访几个远赴四川、贵州等贫困地区义务支教的大学毕业生,当她问道那些被人们称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为何不去大型企业或国家机关这样的好单位就职,却甘愿奔赴贫困山区义务支教时,有一个女孩这样回答道: “我觉得一个人活在世上,总要努力去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实实在在地为他的理想拼搏一番。这样即使到了年老的时候,也不会觉得生命有什么遗憾。” 林敬文的内心顿时沸腾起来,他好久没有听到那么有激情的语言了。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所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实的内心,也许她产生过更宏大的理想,也许她也喜欢待在城市的写字楼里敲敲键盘,也许她也羡慕那些穿着黑西装出入酒店大门的销售经理,也许……但是,很多的“也许”都被现实社会粉碎掉了,这可能导致她最终选择义务支教的根本原因。不管怎么说,她毕竟那样诚实地去做了,而且在那里做出了成绩——否则不会走进电视台被人采访,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个人的社会价值。 那个晚上,林敬文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他几乎把跟他有关联的人和事情都想到了,同时也把个人的命运考虑得很透。在午夜即将入睡之前,他终于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放弃现在的生活,像那些大学生一样去贫困山区支教。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独自跑到教育局询问了有关贫困地区招聘小学教师的情况,然后在那里填写了一张表格。林敬文明白,等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之后,他就可以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了。那些局里的领导看着这位白白净净的大男生,心里都有点表示不理解,好好的城里人,干嘛跑到一些穷山寨去教书?但是他们没有问他,因为他们知道,年轻人在做出决定之前,心里肯定有过一番思想斗争,没有考虑清楚他是不会妄自下结论的。 他被分配到丽水地区的一所山区小学里,那里的师资力量严重缺乏,由于条件清苦、交通闭塞,很多年轻的老师纷纷从那里调走了,调不走的,也无奈地选择了自动离职。剩下来的老师,不是当地人就是老得快要退休的,据说每人每天要教好几个班级的课程。林敬文一看到小学的名字,马上就回忆起了他曾经和上司老曹去采访留守儿童的事情。当时他们也在丽水市,估计和他要去教书的那所学校相距不远,空闲的时候,还是有很多美好的回忆留给他的。他把想法告诉了父亲和母亲(那时母亲的身体差不多康复了),他说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他一定会无怨无悔,希望他们能够支持他。说的时候,林敬文情不自禁地哭了,好像要去远方的边疆作战,几年时间都不会回家了似的。父亲为他打包好行李,然后用宽大的臂膀在他肩上拍了几下,那意思自然是同意了他的选择。 “照顾好自己吧,儿子!不管走到哪里,你身边的世界都是一样的。”父亲在送他去火车站的途中说道。 林敬文来到那所山区小学报到,迎接他的是学校的校长,一位快要退休的老头子。林敬文一见到他,马上想起了老曹,真的,他们两人是多么得相像啊!校长同志一定是个办事认真负责、待人和蔼可亲的人,自己跟着他做事可要态度端正些,千万不能像在老曹面前那样犯下错误。 校长将他带到了教师宿舍,那是一栋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老房子,瓦片稀稀拉拉地盖在屋顶,墙壁上的石灰层几乎全部脱落了,红砖头露在外面像一条条受伤的肌肉。多么令人沮丧的居住环境啊,可是从明天开始,林敬文就要和这样的房子生活在一起了。至于什么时候离开,那是谁也不知道的问题。不要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把眼前的困难应对下来,稳定好自己的心态,也许这才是目前最急需解决的事情。 他在个人档案里写得很简单,很多涉及到隐私的内容都留给了自己。所以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一名响当当的作家,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报社里做事,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和一个漂亮的女人结婚,后来又无奈的离婚了。不知道,这些老实巴交的山民根本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他们仅仅知道他是城里来的大学生,此外别无其它。 “我们这里是山区小学,教学环境肯定比不上你们城里的。”校长带着他一边参观校舍,一边说道,“年轻人,我看你是个很优秀的人才,到我们这里来教书有点委屈吧?” 林敬文苦笑了一番,没有回答。 校长立刻知道了他心里的想法。 “这样吧,明天你先去带六年级的那个班,把他们的数学课、常识课都接下来,可以吗?”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当班主任?” “是的,六年级的那个班主任原先是个女孩子,上个星期休假之后就不辞而别了,可怜了那群孩子。嗨,林敬文,你不会也和她一样吧?” “不会,校长,我肯定不会走的。” “现在说得那么好,到时候有出息了,别的学校来挖你,我老头子还能拦得住呀?” “你放心吧,这种运气不会轮到我了……” “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好吧,反正我年轻,多教几门课也没事。” “你会唱歌吧?年轻人应该都会唱几句的。” “干嘛,你们招聘老师还要问唱歌的事?” “那倒不是,主要是我们学校六个年级的音乐课一直没有老师教,那些孩子苦得不得了,很多人张开嘴巴都不会唱歌。唉,都怪我们山区太穷啊,连老师都不愿进来……” “可是我也不会唱歌啊,我从小就五音不全。” “你只要会哼几句就行了,用不着那么标准。如果你能帮我这个忙,我老朱就要好好感谢你了。” 林敬文鼻子一酸,他真不知道该怎样拒绝才好,干脆就答应下来吧,反正总比没有人教要好。“那好吧,我试试看。”他刚说完这句话,校长就用大手深情地握了握他的右手,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和信任。 林敬文在那里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常识课,令他感到迷惑的是,这些六年级的学生(眼看着就要毕业了)竟然连空气是怎样一种物质都不知道。林敬文努力地使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去描述它,可是那群山里娃娃还是不太明白;他们只知道空气是用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可是自然界里看不见的东西太多了,难道都是空气吗?没办法,面对这种窘境,林敬文只能慢慢来,一点点地教导,争取在一段时间里面让他们接受下来。幸好他是个比较耐心的人,而且做事也很细心,否则真的会很难胜任这份工作。在讲到氧气的时候,这个概念似乎对孩子们更加深奥莫测,然而他仍旧没有丧失信心。 “氧气是空气的一部分,大约占整个空气体积分数的百分之二十一,打个比方,我用袋子装了满满一袋的空气,里面就有五分之一的成分是纯净的氧气。” 孩子们用迷惑的眼睛看着他,似懂又似不懂。 “有谁知道氧气有什么作用?”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会,接着有一个孩子举起了手。 “老师,氧气可以呼吸。” “对,氧气可以供人们呼吸。人体就是通过吸入氧气,排出二氧化碳来完成新陈代谢的整个过程的。” “老师,氧气可以燃烧,用它来加热东西。” “你说得没错。”林敬文看着他可爱的脸蛋,微笑着说道,“但是你要知道氧气它自身并不能燃烧,它不是可燃物,而是助燃物。在我们以后要讲到的氢气、一氧化碳等等才是可燃物。现在讲到这两个概念可能比较难懂,我就打个不恰当点的比喻。比如说你们现在坐在教室里学习,老师在给你们讲课,在你们和老师之间,你们肯定是学习的主动一方,而老师是被动的一方。老师只是教你们知识,帮助你们学习,如果你们自身都不努力,老师教得再用心也没有效果,对吗?” “对。”孩子们齐声喊道。 “那请说说,在你们和老师之间,谁是助燃物啊?” “老师。” “那谁又是可燃物啊?” “我们。” “非常正确。老师只是帮助你们学习(燃烧)的,所以老师肯定是助燃物;只有你们自己才是学习(燃烧)的本身对象,所以你们是可燃物。这样讲解听懂了吗?” “听——懂——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之后又上了一堂数学课,一天的时间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晚上在食堂里吃完饭后,林敬文独自沿着学校走了一圈,除了看到一些简陋、破旧的老房子以外,他再没有看到什么有特色的风景。散步之后,他回到了学校为他安排好的单身宿舍里,宿舍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台电风扇和一台小型收音机。这些其实还是校长给他最大的照顾了,因为考虑到他是城里来的大学生,有些生活习惯和当地人不一样,所以没有把他和其他老师分在一起。而除了林敬文以外的其他老师,基本上是两人一间或三人一间宿舍的。对于这点特殊的照顾,林敬文不能再要求什么了,反正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到这里来就是吃苦的,就是磨炼意志的,还能抱怨谁呢? 他打开收音机,想听听今天国内外发生的重大事件,忽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他班上的一位学生林芳芳。这位小姑娘长得很伶俐,穿得也比较干净,是班上少数几个爱清洁的学生之一。林敬文虽然才接手这个班级第一天,但是由于芳芳是全班惟一和他同姓的学生,因此他很容易地记住了她的名字。如果晚上过来的是其他学生,他还不一定能够叫得出他的名字呢! “芳芳,你有什么事?”他亲切地问女孩。 “林老师,我想请假,就请一天可以吗?” “是不是家里有重要事情?” “是的。”小姑娘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妈妈今天一大早逃出去了,把她自己的东西和我爸爸的存款全部带走了,我奶奶在家里急得哭了。我爸爸说明天他就要去贵州找她,让我在家里照顾一下奶奶。” “天哪,怎么会……”林敬文失声喊了出来。妈妈跑了……逃回了贵州……把家里的钱都带走了?天哪,这不是又一个不幸的家庭在他身边产生了?林芳芳啊,你这个苦命的小姑娘,你和老师一样苦命,为什么世界对我们这样不公平啊?林敬文想道。 他答应了林芳芳。送走这个小姑娘,他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播放着以色列人和阿拉伯人发生大规模冲突的新闻,可是他已经无心去想那些国际大事了。他自己身边的事情还有那么多没有解决好,他未来的人生道路还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延伸,去关心那些国际大事有什么用?林敬文拿出笔记本,借着昏黄的灯光在上面写下内心的想法,他的文字透露出无限的绝望。 曾经以为生活是多么美好,人生是多么幸福,可是经历过患难的人们才知道,理想,只不过是一场虚无的幻梦。当我熟睡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有了:金钱、权力、名誉、爱情,真的什么都有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我又回到了□□裸的贫穷,像母亲刚生下我时那样穷得一无所有。我真想熟睡在那个梦境里,永远不要醒来,永远不要醒来…… 2010年3月1日 2010年11月27日 创作并定稿于金华 小说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